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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吃鱼。
    风声是从七月初开始紧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通加密电话,从各地的家族分支辗转传回主宅。然后是情报掮客在暗网上挂出的询价单——有人出三倍市价,买皇甫家少家主的近期健康状况评估。

    七文每日早晚两次呈报汇总。语气依旧刻板平稳,内容却越来越密。

    “安缦集团的人上周在金国南宁接触了少冰少爷旧部的财务顾问。”

    “南亚几个旁系近期的资金流向有些异常,金晨姐已在追踪。”

    “还有……”

    他顿了一下。

    “有人在黑市悬赏主宅外围的布防图。金额不高,更像是在试水。”

    我没有抬头,继续批阅手头那份关于东部炼化项目的风险评估。

    “祖父知道了?”

    “老爷昨日加派了六名龙隐卫。隐龙卫也增了两人,专责暖阁外围。

    “嗯。”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响。

    窗外蝉声依旧,只是入了八月,那声气里有了些倦意。

    ——那些世家终于知道我活过来了。

    十七岁入祠,十八岁坐稳少家主之位。一年来我在公开场合只露过三次面,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外界对我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个病秧子”、“飞姐的养女”、“不知从哪捡来的幸运儿”。

    直到这个夏天。

    直到皇甫龙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核心事务交到我案头。

    直到我见了聂明儿她们——这件事终究没有瞒住。

    他们开始慌了。

    一个被老家主死死护着的、据说已废了大半的继承人,忽然在恢复。恢复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于是他们开始打听。试探。布局。

    想看看这把刀,还能不能握稳。

    暖阁的守卫从七月中旬开始逐日加密。

    起初只是多了几张生面孔,穿着与主宅其他安保人员相同的制服,在回廊、月洞门、花庭入口这些关节处静立。他们不与人交谈,目光也不追随任何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像影子。

    七文说,龙隐卫的规矩是“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他们存在的最高境界,是让你感觉不到他们存在。

    可我感觉得到。

    那道无形的网,从我清晨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密密地罩在暖阁周围。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我停下,它也停下。连我去厕所,都会被人盯着。

    像另一个噬心蛊。

    皇甫龙没有再来暖阁。

    金晨每日早晚各来一趟,送文件,取批示。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专业、周到、疏离。只在某次我随口问“祖父这几天睡得可好”时,她罕见地顿了一下。

    “……老爷最近公务繁忙。”她说,“昨日在书房待到凌晨两点。”

    她没有说皇甫龙为什么失眠。

    我没有问。

    我开始钓鱼。

    花庭池塘里的锦鲤是皇甫龙的心头好。三十几条,红的白的金的,最大的那条“将军”已有成人前臂长。皇甫龙闲暇时爱来喂,一把鱼食撒下去,水面翻涌如锦缎。

    我从不在花庭停留。

    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份闲情。

    可禁足之后,暖阁太小,书房太小,回廊和月洞门也都被守卫的视线填满了。只有花庭最空旷。

    池水倒映着八月高远的天空,云来云去,鱼游鱼止。

    我让七雨搬了把折叠椅,支在池边那棵槐树的荫里——不是孤儿院那棵,只是一棵普通的国槐,叶子细密,筛下来的日光也细密。

    然后开始钓鱼。

    没有鱼饵。

    鱼线垂进水里,浮漂一动不动。锦鲤们起初警惕,远远地聚在对岸观察。后来发现这人不撒食、不下网、只是坐着,便渐渐放松了警惕,继续在自己的世界里游来游去。

    我没有钓到过一条鱼。

    七雨第一天急得团团转,小声劝:“少主,这是老爷最喜欢的……”

    我没应。

    第二天她不再劝了,只是默默把折叠椅支好,鱼竿备妥,然后退到三丈外的槐荫里候着。

    第三天,她悄悄在鱼篓里放了一包鱼食。

    我用了。

    撒下去的时候,锦鲤们蜂拥而至,红的白的金的翻涌成一片绚烂的水锦。水面之上,我的倒影碎成千万片光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原来喂鱼比钓鱼有意思。

    我开始每天下午在花庭坐一小时。

    批文件。练功。喂鱼。握着流云,让我感觉到自己恢复的速度变快了。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池水发呆。

    守卫们远远地站着,像沉默的界碑。

    噬心蛊入体一年,内力只恢复不到巅峰期的三成。陈医师说这已是极限,蛊虫不死,经脉便永远可嫩被冻住的状态。恢复就会很慢。强行冲关只会让反噬更烈。主要还是因为烬霜虽去九成,最后那一成却被噬心蛊吞噬。

    我没有冲关。

    只是每天清晨调息一个周天,午后在花庭再调一个周天。内力如冻土下的暗河,流速极缓,但终究在流。

    七文不再劝我“量力而行”。

    他只是在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榻边,守着我。

    七雨会在调息结束后递上一盏温好的药茶,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喝完。

    皇甫少冰有动静了。

    七文呈报时语速比平日快了一丝——只有一丝,极难察觉。但我听得出来。

    “少冰少爷昨日通过中间人向老爷办公室递了书面请示,称海外事务已阶段性收尾,拟于下月初回国述职。”

    他顿了顿。

    “请示中特别提及,盼与少家主面陈近年海外产业布局详情。”

    我把报告放在一边。

    述职。

    面陈。

    他用了这么冠冕堂皇的词。

    可他回来要做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祖父怎么说?”

    “老爷未批。金秘书回复说,老爷近日日程已满,少冰少爷的述职安排待另行协调。”

    待另行协调。

    翻译过来是:等着。

    我把那份报告搁进待归档的文件夹里,不再看它。

    窗外起了风。

    池里的锦鲤应该还在游。

    我开始馋鱼。

    不是馋那种正经宴席上清蒸红烧的大鱼。是小时候孤儿院后门那条小水沟里摸的鲫瓜子,手指长,刮鳞去内脏都费劲,院长妈妈用面粉裹了炸,撒一撮盐。

    香。

    那个味道在记忆里藏了十二年,如今不知怎的,忽然翻涌上来。

    我坐在花庭池边,看着那条叫“将军”的大锦鲤悠悠哉哉从眼前游过。

    红的。白的。金的。

    肥美。

    “……少主。”七雨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带着一丝警觉,“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把目光收回来。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我又看着“将军”游过。

    “……少主。”七雨的声音更警觉了。

    “我在思考哲学问题。”

    七雨没有问是什么哲学问题。她只是默默地、把鱼篓里的那包鱼食收走了。她总觉得皇甫夜盯着那条鱼,要出事。

    第三天。

    皇甫龙去灵城参加一个商务会谈,预计傍晚才回。

    金晨作为管家随行。

    龙隐卫和隐龙卫都还在,沉默地立在各处关节,像没有感情的界碑。

    可他们只是负责“少主不被刺杀”。

    不负责“少主不偷鱼”。

    下午三点。

    我在花庭池边喂鱼。

    锦鲤们已经习惯了我的投喂,每日准时聚拢,仰着阔嘴等食。红的白的金的翻涌成一片绚烂的水锦。

    我把最后一把鱼食撒下去。

    然后。

    鱼竿垂进水里。

    这一次,我动了内力摔了直钩一下。

    七雨站在三丈外的槐荫里,没有出声。

    “将军”出水的那一刻,鳞片在午后日光下闪成一道刺目的虹。直钩跟鱼线刺的很深,基本横穿过鱼身。

    七雨倒吸一口凉气。

    七文不知从何处闪现出来,站在池边,沉默地看着皇甫夜手里那条犹在甩尾的锦鲤。

    “……少主。”他的声音很平静,又很紧张。这个孩子在学院杀了老爷子的金三角彩凤,现在又要吃老爷子最喜欢的大将军。

    “嗯。”

    “这是老爷最心爱的那条。”

    “嗯。”

    “老爷给它取名将军。”

    “我知道。活不了了。透了。”

    七文沉默了。

    他没有再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徒手把鱼鳃抠干净,看着我剖腹去内脏,看着我把它用干净树枝串好。

    然后七文无奈的说:“花庭东侧墙角有块空地,属下之前见过老花匠在那里生火熏虫。”

    “带路。”

    那天的晚餐,暖阁的书案上多了一道菜。

    烤鱼。

    没有面粉,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只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在火上翻来覆去烤熟,鱼皮焦黑,鱼肉泛着半透明的油光。

    我尝了一口。

    不是十二年前的味道。

    可也还不错。有点像七文给我烤的鱼。

    七雨站在旁边,表情像在见证一场灾难。

    七文垂手立在门边,脸上没有表情。

    我把鱼刺仔细收好,用纸巾包起来,打算晚些时候让七雨悄悄处理掉。

    门在这时开了。

    金晨站在门外。她的脸色很难形容。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几十年来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的茫然。

    她身后,站着刚下飞机的皇甫龙。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皇甫龙看着皇甫夜。

    看着书案上那条只剩下半边的烤鱼。

    看着鱼盘旁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那串树枝做的简易烤签。

    看着他最心爱的、养了十六年的、取名“将军”的锦鲤,以一种极其潦草的形态,横陈在皇甫夜案头。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坚挺的脊背笔挺,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只是下颌微微收紧了——那个角度,金晨跟了他三十年,只见过七次。

    第七次,是今天。

    我站起来,往后退。脚踝的伤口已经拆线,走路不再跛。

    “祖,祖父。”

    皇甫龙没有应。他的目光从烤鱼移到皇甫夜脸上,从她脸上移到七文垂着眼的侧脸,从七文移到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

    良久。

    “……好吃吗?”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斟酌了一秒:“还,还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金晨开始用眼神示意七文——七文假装没看见。

    七文现在内心是挣扎,他能怎么办,这孩子自己带大的,她那个脾气,顽皮的很,若非真的憋急了,不会这样。但吃了老爷子的爱宠,总比又杀野生的好。

    久到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地平线。

    久到我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摔第二个茶杯。

    然后皇甫龙开口了:“金晨。”

    “在。”金晨应道。

    “明天让人在花庭东墙角砌个烤炉。”

    金晨的眼皮跳了一下。“再买几条锦鲤苗补上。”没想到老爷子没发火。

    他顿了顿。“买便宜点的。好养的”他转身。走到门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下次想烤鱼,”他说,“提前说一声。将军的刺太多。”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渐渐远了。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七雨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七文垂着眼,唇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低头看着盘里剩下的半条鱼。松了口气,我以为老爷子有准备拿戒尺揍我:“……大哥。”

    “在。”

    “明天让人在花庭东墙角砌个烤炉。”

    “是。”

    “再买几条锦鲤苗补上。”

    “是。”

    “买贵点的。要肥的。”

    窗外起了风。

    带着不知谁家窗口飘来的、晚饭的香气。

    我把那半条鱼吃完。鱼刺仔细收好。

    皇甫龙出了暖阁就看着原来皇甫夜住的那个小院子:“哎,小兔崽子,还没有以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