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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皇甫龙生气了。
    皇甫龙一出门,走到院子里,看着花厅的的锦鲤池,挑起地上的石子扔了进去,水溅的到处都是。

    金晨忙上前劝说:“老爷息怒,少家主应该是压力有些大,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她,她。”说完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皇甫龙看着水里的锦鲤,叹了口气,难怪那孩子羡慕外面的人。

    那罐纸鹤被七文收进了柜子第二层,取用方便,又不占地方。七雨每日更换冰鉴里的湖冰时,会顺手把荷叶也换了新的。暖阁里依旧是丝丝缕缕的凉意,混着药香,混着窗外不知疲倦的蝉声。

    我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幻影的情报汇总、皇甫家亚太区几笔并购的尽调报告、金国那个新能源项目的风险评估。七文每天早晨把平板放在榻边,晚上再来取走,上面密密麻麻标满批注。金晨那边每日也有文件送来,皇甫龙的亲笔批示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已阅,转少家主酌处”。

    他在放手。

    我知道。可我没有退路,必须做好事情。

    对皇甫少冰的施压在暗中持续收紧。他名下那几家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被一点点扒开,南洲矿场的几笔异常资金往来被做成详尽的图表,通过隐秘渠道递到了某些监管机构的案头。他养的那些白手套顾问,最近三个月已有两人悄然请辞。

    七文每日汇报进展,语气刻板,不带情绪。

    “少冰少爷在瑞华的账户已冻结三成流动头寸。”

    “他上周末临时取消了原定出席的慈善晚宴,据说是身体不适。”

    “属下研判,他可能已在考虑回国事宜。”

    我没有应。回国。等他回来,这少家主的位置就能还给他了。

    还给他,我是不是就能走了?即使主子不同意,也可能会给我留些与几位姐姐生活的时间。我明明知道我跟她们在一起可能会害死她们,但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那道永远合不拢的裂隙边缘。不致命,却时时在。

    花庭链接暖阁,穿过一道月洞门,临着一亩见方的人工池塘。池里养了三十几条锦鲤,红的白的金的,皇甫龙闲时爱来喂。

    我最近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份闲情。

    今日不知怎么就走过来了。

    七雨撑着伞,替我挡开白灼灼的日光。池边的石凳晒得发烫,她细心地铺了一层薄毯,扶我坐下。

    “少主,日头太毒,待一刻就回吧。”

    “嗯。”

    她没有再劝,只是退到三丈外的槐荫下,留我一人对着满池锦鲤。

    鱼们不怕人。见我在池边坐下,纷纷聚拢过来,仰着阔嘴等食。我没有带鱼食。它们等了片刻,又懒懒地散开了。

    红的。白的。金的。

    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知愁。

    我看着它们。

    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浅蓝的衬衫,调皮的小狐狸面具,眼底洗不掉的倦:“……姐姐们。”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没有:“夜会努力逼少爷回来的。”

    锦鲤摆了摆尾。

    “等他回来,这个位置还给他。祖父是守信的人,只要我把位置还干净了,他应该会放我走。”

    我顿了顿。

    “主子……主子或许不会拦。幻影可以换一个少主,比夜更听话、没软肋的。”

    池水安静。锦鲤的红白在阳光下晃成模糊的光斑。

    “夜会努力留一条残命。”

    我把手轻轻放在心口。

    那里有一只蛊,十七岁那年种下的,如今已与我血脉相融。它不许我动情,不许我动心,不许我为任何人哭。

    “等夜把这边的事了结,就去找你们。”

    她们都还在。等我。

    “哪怕只有一点时间。”我说。“一天,一小时,哪怕只是坐在院子里喝杯茶。”

    “夜也想跟你们一起过。”

    池面起了风,吹皱一池锦鲤的倒影。我的影子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碎。

    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我以为七文来催了,没有回头。

    “再坐一分钟。大哥,夜一会儿就回去干活。”

    脚步声停了。却没有退开。

    然后是金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老爷,您——”

    她的话没有说完。

    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侧掠过,带起一阵风,重重砸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

    碎裂声在盛夏午后炸开。

    瓷片四溅,一块碎茬擦过我脚踝,渗出细细的血珠。

    那是祖父皇甫龙最喜欢的青花茶杯。

    宣德的款,他用了三十多年。

    我没有低头看脚踝的伤口。我转过头。

    皇甫龙站在三丈外。

    他刚从董事会上下来,还穿着深灰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晨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手指还维持着虚扶的姿势——她没能拦住。

    他看着我。

    那双素日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全是血丝。

    胸口剧烈起伏。

    他听见了我刚才的话,我忘记了他是大宗师,能听到细微的声音。

    从“姐姐们”开始,到“哪怕只有一点时间”,一字不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我站起来。脚踝的伤口在流血,顺着脚背流进浅口的皮鞋里,黏腻地滑动。我没有低头。往后退,跟他保持距离:“祖,祖父。”

    “别叫我祖父!”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七文不知何时已闪身到我斜前方,半个身位挡住。七雨手里的伞落在地上,脸色煞白。金晨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可皇甫龙没有看他们。他看着我。看着我平静的脸,看着我脚背上蜿蜒的血痕,看着我身后那池无知无觉的锦鲤。

    “你要把位置还给他?”他的声音在抖,“你要用这条命,换几天日子?”

    我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

    他猛地向前一步。金晨下意识伸手,被他甩开。

    “你把自己当什么?当一把用旧了可以扔的刀?当一件可以讨价还价的货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却在某一个音阶上骤然折断了。

    “……你当我是谁?”

    他站在盛夏灼白的日光里,平日里坚挺脊背,第一次在我面前弯了下去。

    不是腰弯。

    是肩。

    那双扛了皇甫家五十年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来。

    “你当我是那种……”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会拿自己孙儿的命,换一个家宅安宁的……混账?”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老爷子现在的脸色很难看。

    十二年来,我学会了一百种杀人、伪装、谈判、布局的方法。没有人教过我,当有人用“孙儿”这两个字砸在你心上时,该怎样回应。

    沉默太长。

    长到池塘里的锦鲤又聚拢过来,仰着阔嘴,等那永远不会再落下的鱼食。

    长到皇甫龙眼底的血丝漫成一片潮红。

    长到他别过脸去。

    “……金晨。”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只是那威严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送少家主回暖阁。脚上的伤找陈医师来处理。告诉霍晓晓,从今天起,皇甫夜的身体恢复的太快!慢些!加强守卫,少家主无事不得离开暖阁!”

    金晨应声上前。

    他没有再看我。

    他转身,向花庭外走去。

    脊背重新挺直了,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和来时一样沉稳有力。

    可他忘了。

    那只摔碎的青花茶杯,他跟人说是三百块买的仿品,其实是嘉德秋拍的珍品。金秘书拍下来,他高兴了整整一周,每天都用来喝茶。

    他忘了带走一片碎瓷。

    我蹲下身。

    脚踝的血已经凝住了,黏在皮肤上,一动就牵起细细的疼。

    我把那片最大的碎瓷捡起来。

    青花缠枝,宣德年制。缺了一角。

    “……少主。”七文低声道。

    我没有应。

    我把那片碎瓷握在掌心,站起来。

    “回吧。”

    暖阁里的冰鉴换了新冰。

    荷叶是今早刚采的,绿得像能掐出水。

    陈医师来过了,脚踝的伤口缝了两针,嘱咐三天不能沾水。七雨红着眼眶,把我的裤脚仔细卷好,又去煮消炎的药茶。

    我靠在榻上,看着掌心那片碎瓷发呆。

    皇甫龙说,你当我是那种混账。

    他说,我是他的孙儿。

    他不是来说服我的。

    他只是被我气到了。

    气我把自己当成一件可以报废的货品,气我拿命去换几天的自由,气我到现在还不肯信他真心待我,气我前段时间还说会努力活着,做好一个少家主该做的事情,今天就想离开这个皇甫家跟别人走。

    我把碎瓷放进柜子第三层,和那罐纸鹤并排。

    冰鉴里的湖冰在化。

    一滴。一滴。

    落进铜胎内胆的积水里。

    很轻。

    窗外的蝉声响起来了。

    夏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