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人声渐落时来临。

    已完整排查了几遍风险，守卫随之再往外退了一圈，大致听不到里面的正常谈话，但高声召唤还是能响应。

    瓜子花生也先离开，只留年年守在夏有米身侧。

    午后点心只是加餐，她们小院一日正经要吃上三五顿不止。

    封承原明摆着蹭饭，她也没小气到让对方在旁边另外开火，反正金银食材物资都出自对方库房，当着散财童子的面别折腾掉往后的生活。

    好歹，

    闵德够大方，不仅塞了不少给她，还不忘在年年面前上供，见它真叼回窝里藏着也不奇怪，反而有长者的欣慰笑意。

    锅中噼啪作响，空气里全是辣香，馋得人一直咽口水。

    年年面上被夏有米用小布巾包着，它又不肯离开太远，又不能被辛辣气味刺激到，只能用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夏有米爹娘所在的戏班，最初是从京城朝西南方向很远的城镇而来，口味很独特。这些年在京城生活也慢慢改过来，但本质上，从未忘记这份传统爆炒手艺。

    平日里以夏有米有限的食材是不可能这么大肆开火的，但今日不同，内廷特地帮她鸟枪换炮，更新了炉灶和各类历经检查的食材及配料。

    更有闵德体察皇帝的一份细心在，意识到陛下是想亲自跟芫氏用膳，感知她切实的生活状态，自然就不想被过分插手，那么口味最好偏向西南，偏向芫氏的家乡。

    就算对方没跟爹娘学过这门手艺，可更接近那地界的食材，怎么着也能做出两三分意味的菜。

    面对占比超过七成的家乡原材料，夏有米也没让对方失望，一点属于她院落里的东西都没用，全按照闵德新送来的整。

    至少，她这阵子的寡淡养好了胃，也该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咳咳......”

    “师父，今日是完全不同的风味！”本该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这会儿被皇帝亲兵挤到偏僻角落，身侧还有老太监陪同着，忧心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辛辣气味传来的时刻拥有了发言权。

    “呆子，闭嘴！”

    “但是，这么辣的菜，花生能不能吃得了......”小太监忧心忡忡，也不清楚花生瓜子早就回去换班，赶不上这顿热乎菜。

    “砰——”老太监没说什么，只给他头顶来了一下，小心张望着。

    见状，小太监也委屈地不再说话。

    可他几句闲谈却还是被人听进去，着重上下打量他们师徒几眼，准备汇报给相熟的太监，难得的好机会，却只能被分在外守着，这不行，他要抓机会给闵德卖个人情。

    “咣咣当当——”

    食物与火焰飞舞，不知是不是封承原的错觉，他从听感上并不认为碰撞声吵闹，反而品出特有的曲调般的节奏感。

    配合不断鲜艳的颜色和浓郁香气，以及芫氏专注烹饪的好心情，封承原头一次对食物生出如此高的期待。

    他还不担忧自己能不能接受辣度，反而隐约害怕没有资格品尝。

    于是，

    等待间隙指挥闵德洒银子的动作就没停过，除了给玄猫的那份，还在花啊草啊水井旁木盆里都放了几颗。

    到后来，闵德都忧心荷包不够用，吩咐徒弟跑了一趟库房支取。

    还好，这位是吃“贿赂”这一套的。

    灿烂的菜肴顺利滑入了色泽金黄，明显帝王专属的特制餐盘里，动作轻巧不见任何撒漏，份量倒克制得极好，平平整整，不见谁少一口。

    夏有米没有跟对方食用同一盘菜的想法，她照例进屋取来碗碟，准备各吃各的，封承原见此稍有失落，但很快又被顺其自然的想法劝服。

    若迈一步就到顶，

    他还要怀疑面前的大路究竟是不是通向悬崖？

    “您慢用！”夏有米最后将用碗蒸制的米饭揭开，薄薄雾气当中，面容看不真切。

    可没等皇帝回神，身侧的内侍已经将属于他的那份从中间取出，端到一侧试毒。

    一人一猫捧着饭菜进屋，门没有关上，能看到小半个身子端坐，带着满足笑意，不曾再问候外面一句。

    闵德自然不会料想不到，皇帝的吃穿用度就算要适应环境一些，也不会太窘迫。

    因此，

    能在味道和热气尚未消散的时候，封承原就吃上了正宗的香辣。

    他将咳意压制下去，专注在眼前，几口下肚就不愿让人再伺候，亲自端过饭碗，开始配合着大口吞咽。

    “嘶——”

    “有米，这回是真流口水了。”年年眼巴巴望着，除了气味刺激，心理上见夏有米吃得愉快，它也有真心喜悦。

    “等你变成人，我一定十八菜系都做给你吃。”夏有米一边嘶哈，一边在脑海对系统承诺道。

    “一言为定哈！”年年兴奋地转圈圈，用猫咪的实体转，还能伸出尾巴尖跟夏有米勾勾手指。

    久违的辛辣刺激叫人晕乎又清醒着，吃完饭，夏有米瘫在原地不想起身，不想再跟人交际。

    这会儿，

    封承原也没工夫搭理任何人的注视。

    他已经被这上涌的辣意，迷得神魂颠倒、七荤八素。

    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不自觉就越吃越快，他还以为是自己心中畅快驱使，愈发是停不下来，越体会辣意越明显，几乎要受不住。

    闵德倒没有急得团团转，他早在看清夏有米娴熟放辣且丝毫不留手不询问陛下口味的时候，就吩咐太医准备着，当下清水凉茶已经就位，辣过头后的药膳，都已经在熬制当中。

    幸好陛下并未对此不满，他除了额间带出薄汗，眼眶微红，唇色艳丽外，身躯还算稳得住。

    于是，

    在不知情的后妃眼中，等待辣意消减这阵子又成了芫氏魅惑帝王不知廉耻手段了得的证据。

    他人在外面吹着凉风，夏有米在屋里逗着小猫，月色慢慢笼罩下来，宁静美好到不愿回神。

    但，

    封承原清楚稳步前进的道理，他不打算再深入。

    简单的交谈，分享火辣美味，都算是印证内心，证明他并没有选错，自己乃天道选中之人，既能坐稳这个帝王之位，也能获取一份难得真挚饱满之情。

    怀抱淡淡的满足和意犹未尽，封承原起身告辞，但他并未亲自进屋，只给出信号，闵德自然开始吆喝众人收拾东西。

    有序的动静，无论如何装不了傻，她该出来的。

    但一直到步子即将踏出这座院落好似也等不见。

    封承原回头，最终还是蒙上了清浅的失落怅然。

    “唉，年年！慢些！我腿有点麻了！”在衣角要消失不见的片刻，夏有米追着年年出门，准备查看小猫的玩具如何了，另外，被踩踏过的陷阱是否修复。

    “喵！”

    年年回头看倚着门，手中还拿着碗筷的夏有米，故意逗她笑。

    “哈哈！”

    “年年。”

    踏步离开的封承原顿住，他整个人忽然觉得全身都失去温度，方才辛辣好似鬼魅的毒药，只暂时用来迷惑心智，让他自投罗网。

    真可笑。

    若非周身一簇簇人围着，他恨不得回去捧着那人的脑袋摇晃。

    念同年？

    她的所有布置都与根源与戏曲相关，就连陌生小猫也是，应当不存在疏漏，尤其是近身那只猫，不可能不特殊！

    脚步霎时间沉重。

    但封承原没有选择回头，没有选择不体面地当众嘶吼，至少，不要让人看出来这份难言的妒意。

    某种意义上，这份情绪隐匿得很成功，此时夏有米和年年包括九王封承念，都从未想到有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