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人影惶惶不安。
这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划破殿内的慌乱,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颂芝说的对,华妃没产下孩子之前,一个太医都不能离开。”
话音落时,端妃走进了翊坤宫,她的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皇上。
皇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故作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端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莞嫔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如今性命垂危,你却执意扣着太医,若是莞嫔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皇后嘴上说着斥责的话,眼底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就在此时,沈眉庄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裙摆凌乱,发髻微散,一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水,扑通一声跪倒在皇上脚边,连连叩首,声音哽咽悲戚: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莞嫔危在旦夕,腹中之胎也岌岌可危,还请皇上救她一命啊!
皇上,您都忘了您与莞嫔在圆明园、在碎玉轩的情意了吗?
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难道皇上都抛诸脑后了吗?”
她字字泣血,声声哀求。
皇上看着跪地痛哭的沈眉庄,眸色微动,似是想起了往日与莞嫔的温情,心头软了几分,正要开口命太医前去,端妃却再次上前一步,微微侧身,恰好挡在了皇上与太医之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皇上,并非臣妾狠心,只是华妃腹中龙裔,关乎国本,如今她阵痛剧烈,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
太医乃是医者,此刻离席,若华妃出了半点意外,这满殿之人,谁能负责?”
“至于情意?”端妃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悲凉的笑意,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皇上紧绷的脸上,轻声道,
“一个替身罢了,何来什么刻骨铭心的情意。皇上素来英明,岂能因一时儿女情长,置皇家龙脉于不顾?”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皇上心底最隐秘的心思,他眉头蹙得更紧,盯着端妃看了许久,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到了极点。
端妃却始终抬着头,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依旧稳稳地拦在太医身前,摆明了今日只要有她在,便绝不会让任何一位太医离开华妃殿中半步。
皇上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又听着内殿传来华妃愈发痛苦的呻吟声,他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愠怒已化作深深的无奈,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沉声道:
“罢了,就依端妃所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沈眉庄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瞬间决堤,不敢置信地看着皇上,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满心的绝望与寒凉。
皇后更是惊得瞳孔骤缩,眼泪几乎要从眼眶里掉下来,脸上的错愕久久无法散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真的听从端妃的话,放弃危在旦夕的莞嫔,执意护住华妃。
端妃今日如此强硬,还能说动皇上,这让皇后心底的危机感瞬间爆棚,一股想要立刻将端妃狠狠压下去、彻底拔除这颗眼中钉的心思,如同疯草一般疯狂滋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端妃见皇上终于应允,微微垂眸福身,语气平淡无波:
“谢皇上明鉴。”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殿内凝滞的空气骤然被一道喜不自胜的声音划破。
颂芝踩着急促又轻快的步子走了出来,往日里总是绷着的俏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双臂小心翼翼地环抱着,襁褓里裹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婴孩,正是刚降生的小阿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颂芝走到丹陛之下,敛衽跪地,声音里满是雀跃与恭敬,
“娘娘顺遂诞下一位小阿哥,哭声洪亮,天庭饱满,是个有福气的!”
皇上闻言,连日来的焦躁与紧绷瞬间烟消云散,看着颂芝怀里的孩子,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
他伸手想触碰婴孩的小脸,指尖刚抬起,却见一道素色身影比他更快。
端妃齐月宾缓步上前,不等颂芝反应,便伸手从她怀里将小阿哥抱了过来。
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苍白的面颊上漾开一层从未有过的温柔,眼底的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溢的暖意,指尖轻轻拂过婴孩细腻的脸颊,声音也放得柔缓:
“果然是个俊模样,瞧这眉眼,竟有几分像皇上。”
颂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等反应过来时,孩子已经在端妃怀里了,刚想开口,却见端妃抱着孩子,转身便要往殿外走。
“让华妃好好歇着吧,刚生产完耗损了元气,不宜多劳心。”
端妃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话,
“本宫就先回宫了,也好让这孩子清静些。”
“端妃!”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今日这殿里的变故一桩接一桩,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料,此刻见端妃竟要抱着华妃的孩子离开,她连维持端庄仪态的力气都没了,快步上前拦在端妃面前,指着襁褓,声音发颤,
“你在干什么?这是华妃拼死生下的孩子,你凭什么抱走?”
端妃脚步微顿,垂眸看了眼拦路的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淡不可察的讥讽,却并未作答。
身后的颂芝早已红了眼,她猛地扑上前来,却被苏培盛眼疾手快地拦住。
颂芝挣得双臂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苏培盛的胳膊里,疼得苏培盛额角冒出汗珠,却依旧死死挡着她。颂芝只能隔着人墙,冲着端妃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喊:
“端妃娘娘!还请您把我家娘娘的孩子还给我!您膝下无子,怎会知道母子分离的锥心之痛?娘娘刚生完孩子,醒来看不见孩子,该有多伤心啊!”
这话字字诛心,戳中了端妃多年无子的隐痛。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端妃如何收场。
可端妃却只是缓缓转过身,怀里依旧稳稳抱着小阿哥,脸上不见半分难堪,反而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她抬眸望向站在一旁的皇上,目光交汇间,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轻声问道:
“皇上,您说呢?”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像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皇后猛地看向皇上,眼中满是期盼,盼着他能喝止端妃,可皇上的神色,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上望着端妃抱着孩子的模样,那温柔的神情,竟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端妃尚未病弱时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孩子能得皇贵妃悉心照顾,也是他的福气。”
“皇贵妃?”
皇后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攥紧的双手藏在袖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一根根暴起,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皇上,您在说什么?”皇后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华妃才是孩子的生母,端妃不过是妃位,何来皇贵妃之封?您怎能如此草率!”
“朕说的话,便是金口玉言。”皇上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齐月宾沉稳有度,心怀仁厚,堪当皇贵妃之位,由她抚育这孩子,朕放心。”
话音落,端妃齐月宾缓缓福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谢皇上隆恩。”
她直起身,抱着襁褓中的小阿哥,转身再次迈步。
这一次,无人再敢拦她。
苏培盛死死抵住几乎要疯了的颂芝,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被她抠烂了,骨头缝里都透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