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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刘如翠1
    林老侯爷这辈子在京畿地界也算见多识广,大风大浪经了不少,上至宫廷宴饮,下至江湖草莽,什么样的人物没打过交道,什么样的场面没入过眼底?

    可今日站在程郭府门前,看着眼前四个半大不小、浑身还带着山野风尘与淡淡血腥气的少年,他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还是控制不住地瞪圆了,花白的长眉高高扬起,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满是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他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没有想到,从程郭府里走出来的这四个小子——区子谦、寇一、林二、徐三,年纪加起来还没他一半大,平日里看着虽顽劣跳脱,机灵是机灵,却终究是半大的孩子,竟能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

    黑风岭是什么地方?那是盘踞在边关地区通往京城之间的一处险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岭上的悍匪更是出了名的凶狠残暴,大大小小百十来号人,个个都是刀头舔血、心狠手辣之辈。这些年打家劫舍,截杀商旅,祸害乡里,手上沾了不知多少平民百姓的血,附近的村镇提起黑风岭,哪个不是闻之色变,避之不及?

    官府不是没派人清剿过,可要么是兵力不足,要么是官匪勾结,次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反倒让这群悍匪越发嚣张,成了当地一霸,谁也不敢轻易去捋虎须。

    可眼前这四个小子,就凭着他们四个人,四柄刀,几颗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没有官府兵马,没有长辈撑腰,甚至连像样的支援都没有,就敢单枪匹马闯上黑风岭,去抢百十来号悍匪的窝点!这等行径,说是虎口拔牙都不为过,简直是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疯得不能再疯!

    林老侯爷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四个小子,是真的不要命了!

    更让他惊得说不出话的是,这四个胆大包天的混小子,不仅去了,居然还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一个个站在那里,虽说衣衫有些凌乱,脸上沾着泥土草屑,衣角还带着几处划破的口子,可眼神清亮,脚步稳健,身上没有一处致命伤,连流血的地方都寥寥无几,精神头更是足得很,哪里有半分刚从龙潭虎穴里闯出来的狼狈?分明是全身而退,还占了大便宜!

    林老侯爷活了大半辈子,自认年轻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敢打敢拼,在军中也是出过力、立过功的人物,可即便如此,回想自己年少最轻狂的时候,面对百十来号悍匪盘踞的险地,也未必敢做出这等以四敌百的疯狂举动,更别说还能毫发无损地凯旋。

    这哪里是胆大,这简直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是阎王爷都懒得收的造化!

    一想到这四个孩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心里就一阵发紧,尤其是看到站在最边上的林二,那孩子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是他看着长大的,平日里最是乖巧懂事,偏偏被另外三个小子带着一起闯祸,此刻竟也跟着涉了这等险地。

    林老侯爷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悸与后怕,快步上前,紧张地围着林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粗糙的手掌微微颤抖,想要伸手去摸林二的胳膊、肩膀,又怕碰疼了孩子,只是反复地上下打量,眼睛死死盯着林二的周身,仔仔细细地检查,不放过任何一处伤口,任何一丝异样。

    “胳膊能动?腿没事?身上疼不疼?有没有哪里藏着伤没说?”他一连声地追问,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林二被他转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小声道:“老侯爷,我真没事,一点伤都没有,他们都护着我呢。”

    直到再三确定林二确实什么事都没有,连皮都没破一块,林老侯爷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紧紧皱起的眉头,也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可那一丝放松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与严厉。

    他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区子谦、寇一和徐三三人,脸色沉得像乌云密布的天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当场厉声训斥起来:“你们三个!胆子是真的肥了!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黑风岭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百十来号悍匪,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你们四个半大孩子,也敢往里面闯?就不怕有命去,没命回?!真要是出了半点差错,让你们爹娘怎么活?!”

    林老侯爷气得白胡子都在抖,手指着三人,语气越发严厉:“下回再敢出这种事,你们要去送死,尽管自己独自去!别拉着林二!别把无辜的孩子拖下水!”

    “我把话撂在这里,林二若是有什么好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们三个,就算是程郭府护着,我也定然要讨一个说法!”

    怒火过后,他又想起黑风岭悍匪的恶行,语气稍稍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继续说道:“还有,那黑风岭的悍匪,做尽了伤天害理、丧尽良心的坏事!他们手上的贼赃,全是从平民百姓手里抢来的血汗钱、活命钱!那些百姓被抢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何其凄惨!”

    “你们从悍匪手里抢来的这些财物,理当原封不动上交朝廷,由官府出面,合理归还那些被抢的百姓,物归原主,这才是正理!岂能私自藏匿,据为己有?”

    林老侯爷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字字句句都透着长辈的关切与正道的立场,在他看来,自己这是为了四个孩子好,既怕他们丢了性命,又怕他们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番苦心,在四个少年听来,却句句刺耳,字字逆心。

    原本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脸上挂着轻松与得意的四个少年,脸色瞬间就变了。

    正想转头跟贺珍说车厢里还藏着一位官家女孩的徐三,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随即猛地拉了下来,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满是不服与不悦。

    一旁的林二、区子谦、寇一,脸上的笑容也齐齐消失不见,刚刚还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四道年轻而倔强的目光,齐刷刷地瞪向林老侯爷,没有一丝畏惧,只有满满的不认同。

    区子谦第一个按捺不住,往前站了一步,梗着脖子,声音响亮地反驳:“上交?凭什么上交?!”

    “这是咱们四个拼了命,从黑风岭悍匪手里抢回来的东西!是我们拿命换的!我们在岭上跟悍匪斗智斗勇,出生入死,差点把命都丢在那里,那些朝廷官员,半分力都没出过,半分险都没冒过,凭什么要把我们拼死得来的东西,白白送给他们?!”

    寇一也跟着点头,性子直爽的他,说话更是毫不客气:“就是!老侯爷,你是我的谁?我们兄弟几个要去做什么事,是我们自己的决定,关你什么事?!”

    “你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冲着他们三个大骂,我爹娘都不曾这样子单独责骂我兄弟,更不会把过错都推在他们身上!我们去黑风岭,是为民除害,是救了被掳的百姓,我们没做错事,凭什么挨骂?!”林二也皱紧了眉头,平日里的乖巧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的倔强与不爽,他快步走到马车旁,伸手将车帘扯了扯,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在守护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徐三更是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屑:“老侯爷,你是不是在府里待久了,老糊涂了?谁不知道这黑风岭的悍匪,在这一带盘踞了十几年,祸害百姓这么多年,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官府,会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们不是不知道,是装不知道!是收了悍匪的银两,官匪勾结,沆瀣一气!那些官员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白白胖胖,全是吸着百姓的血长大的贪官污吏!你现在让我们把从悍匪手里抢回来的银两,送给那些贪官?让他们拿着我们的功劳,去领赏,去邀功,把好处全揽在自己身上?你觉得可能吗?!”

    一番话,说得字字诛心,句句戳破了官场的阴暗真相,林老侯爷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

    区子谦看了看一旁站着的张春闺与贺珍两夫妻,见他们面露难色,显然是顾忌林老侯爷的身份,左右为难,不想得罪人,也不想为难四个孩子,当即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说道:“跟他说这么多有什么用!纯粹是浪费口水!”

    “张伯伯,贺婶婶,你们若是觉得帮我们处理这些贼赃,会惹上麻烦,难做,那我们也不难为你们。咱们自己想办法就是,再不济,等上了京城,我们去找程赖皮程景浩,他有的是办法帮咱们弄好,最多到时候分他一点好处便是!”

    区子谦说得坦荡,他们四人本就是程郭府出来的孩子,程景浩平日里嘴巴虽臭可是最护着他们,这点小事,找程景浩准没错。

    “就是!长辈没个长辈样,不帮着我们也就算了,还只会说些风凉话,做些嘴上功夫,有本事自己去黑风岭剿匪去!”徐三撇了撇嘴,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四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个个口齿伶俐,句句有理有据,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与倔强,你一句我一句,直接把林老侯爷堵得哑口无言。

    林老侯爷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成朱红色,像被泼了一盆滚烫的热血,整张脸涨得通红,花白的胡须气得一抖一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训斥,想要摆长辈的威严,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说他们错,可他们明明是为民除害,救了百姓,抢了贼赃;他说要上交,可官场黑暗,官匪勾结,他比谁都清楚,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他想以势压人,可四个少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眼神坦荡,理直气壮,没有半分畏惧。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路过的人,虽不知道他们争吵什么,可全都睁大眼睛看着,指指点点,目光落在林老侯爷身上,让他越发觉得颜面尽失。

    林老侯爷活了一辈子,何时被几个半大孩子这样当众顶撞、当众反驳过?何时这般狼狈过?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又偏偏发作不得,道理说不过,威严压不住,最后只能气恼地一拂衣袖,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留下一声重重的冷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与尴尬。

    一场本应是长辈训斥晚辈的严厉说教,最后竟以这样憋屈的方式收场。

    一旁的贺珍,怀里正抱着自己五岁的儿子,母子俩从争执开始,就一直瞪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珍心里早就翻江倒海,她跟林老侯爷也打过不少交道,深知这位老侯爷的性子,平日里在众人面前,向来是气高趾扬,威严深重,说一不二,脾气更是出了名的火爆,平日里谁敢顶撞他一句,必定会被他狠狠训斥,大发雷霆。

    刚才她看着四个少年一句句反驳,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生怕林老侯爷被气得当场发飙,拍桌子骂人,甚至动手教训孩子,到时候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脾气火爆的林老侯爷,竟被四个孩子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是拂袖而去,连一句重话都没再骂,更别说发飙了。

    年幼的儿子趴在贺珍怀里,小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巴微微张着,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偷偷凑到母亲耳边,小声嘀咕:“娘,怎么不吵了?我还想看呢……程郭府的这四个哥哥,也太厉害了吧!”

    贺珍连忙捂住儿子的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可心里却也忍不住赞同儿子的话。

    是啊,程郭府出来的这四个小子,实在是太厉害了!不仅敢闯黑风岭,敢跟百十来号悍匪斗,还敢当众顶撞位高权重的林老侯爷,还把老侯爷说得哑口无言,落荒而逃,这等胆量,这等口才,这等气魄,寻常少年哪里能比?

    张春闺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和儿子脸上那副活脱脱三姑六婆听八卦的模样,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好奇与兴奋,忍不住一阵头疼,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就知道,自家这妻儿,最爱看热闹,这副样子,真是藏都藏不住。

    这边的闹剧刚刚落幕,张春闺清了清喉咙,打算上前跟四个少年好好说说,劝他们几句,毕竟林老侯爷的话虽刺耳,却也不是全无道理,私自藏匿贼赃,终究不是小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可他刚开口,发出一声轻咳,还没等说出话,徐三就先一步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贺珍,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急切,开口说道:“张伯伯,贺婶婶,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一下。”

    “这马车里面,还有一位我们从黑风岭悍匪手里救回来的官家小姐。”

    贺珍一愣,没反应过来:“官家小姐?”

    “对,”徐三点了点头,脸上的嫌弃更浓了,“那小姐是被黑风岭的悍匪掳上山的路上,我们把她救了下来,可她大概是吓傻了,又以为我们是土匪,死活不肯从马车里下来,就一直躲在里面。”

    “这几天我们赶路,也没顾上她,就在马车里凑合着,嗯……这气味嘛,有点不太好闻。总之,贺婶婶,你赶紧想办法把她请下来,这马车我们还打算卖掉呢,值不少钱,可别被她糟蹋了!”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寂静。

    贺珍脸上的八卦神情瞬间僵住,怀里的儿子也忘记了嘀咕,张春闺刚要开口的嘴也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辆被林二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下一秒,一声震惊至极的惊呼,从贺珍嘴里脱口而出:“什么?!”

    马车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官家小姐?!

    这个消息,比四个少年闯黑风岭、顶撞林老侯爷,还要让人震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了那辆普通的马车上,仿佛那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刚刚平息的风波,瞬间又掀起了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