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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贼赃1
    残阳如血,泼洒在蜿蜒的黄土驿道上。道旁的野草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远处的林莽隐在暮色里,透着几分荒寂。四匹健马拖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蹄声急促,碾得路面尘土飞扬,打破了山野间的宁静。

    前方那辆马车宽敞精致,是车厢木料上乘,雕着简单的云纹。后面跟着的则是一辆略显简陋的货车,堆着些包裹、木箱,边角磕碰得有些磨损,里面装的是几人前些日子在青云山附近剿了一伙小毛贼后得来的“战利品”——绸缎、玉器、零碎的银锭,还有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

    区子谦勒了勒缰绳,胯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放缓了脚步。他生得眉目清俊,肤色白皙,一身青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官家子弟的温润,却又因常年跟贞德道尚人在山野间穿梭,多了朝气蓬勃。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寇一,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说寇一,你说徐三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好好的赶路,非要带上这么个麻烦精,咱们离张府大队都五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赶不上他们进京的队伍了。”

    寇一闻言,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他长相普通,丢在人堆里都不起眼,性子却最是老实稳重,向来是四人里的和事佬。他挠了挠头,看向后面那辆精致马车紧闭的车门,压低声音道:“子谦,你也别气了,徐三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那丫头,谁能想到这姑娘这么犟,油盐不进,死活赖在车上不下来。”

    “吓唬?”旁边的林二嗤笑一声,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敲了敲车厢壁,里面没半点动静,他才直起身,满脸嫌弃地抱怨,“他那是记仇!前几日在山路上,被这丫头一石头砸破了头,血流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还裹着布条呢。我看他根本不是想吓唬人,是想报复,结果倒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甩都甩不掉了。”

    林二与区子谦样貌有几分相似,都是清俊的公子模样,只是性子更跳脱些,手里还牵着那只被他收服的水猴子。那水猴子趴在他肩头,半米长的身子,皮毛油亮,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盯着紧闭的马车车厢,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叫,模样颇为机灵。它本是山野里的精怪,跟着林二久了,也通了几分人性,知道这马车里有个让自家兄弟头疼的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对徐三的埋怨。而被他们念叨的主角徐三,正从车厢深处耷拉着脑袋,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愤不平。他生得瘦,眉眼尖细,颧骨略高,看着确实有几分“鼠样猴腮”,可手脚麻利,脑子转得快,最擅长跟人打交道,讨价还价、察言观色,是四人里最精明的一个。

    那一下又狠又准,徐三当场就见了红,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蹲在地上起不来。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丑丫头片子打破头,心里那股火气噌噌往上冒,记仇的心思一下子就上来了。

    当时他就想着,这丫头也太不知好歹了,他们救了她的命,她反倒恩将仇报。他也没想真把她怎么样,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知道知道厉害,然后等赶到前面人多热闹的城镇,就把她放下,让她自己去找家人,也算仁至义尽了。

    可徐三万万没想到,他这小小的“报复心思”,竟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从救下阿翠开始,这丫头就认定了他们四个是土匪恶霸。在她的认知里,土匪抓了良家女子,无非就是两个下场——要么卖到城里的妓院、戏院那些风月场所,受尽屈辱;要么卖给那些半截身子入土、快进棺材的老头做续命媳妇,说白了就是给人冲喜,熬不了几天就会被折磨死。

    这两种结局,不管哪一个,都让阿翠吓得魂不附体。她一个大家闺秀,从小丰衣足食,跟着父亲官场调迁,在上京路上被毛贼掳走,如今又落入“土匪”手里,哪里还敢有半分信任。

    所以当徐三黑着脸,让她下车自己走的时候,阿翠死死抱着马车里的立柱,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挪动半步。马车是她唯一的庇护所,只要待在里面,这些土匪就不敢轻易对她怎么样;一旦踏出马车半步,她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任人宰割。

    区子谦、寇一、林三嫌女人麻烦不愿上前与其交集,唯有徐三按着性子说他们不是土匪,是好人,放下她到衙门或驿站,她自寻家人。可阿翠哪里肯信,只当他是花言巧语骗她下车。眼看劝说无用,四人对视一眼,让徐三强行把她拉下来,赶紧赶路。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乡下丫头,发起狠来竟如此不顾颜面。

    见那悍匪伸手要拉自己,阿翠眼睛一红,非但不怕,反而猛地提高了声音,冲着马车外撕心裂肺地喊:“你们别过来!谁敢拉我下去,我就在马车里拉屎拉尿,全都泼出去,洒你们一身!让你们一鼻子都带着臭味!”

    这话一出,车外的四人瞬间僵在原地。

    区子谦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两步;寇一捂住嘴,一脸难以置信;林二更是直接跳开,嫌弃得眉头皱成一团。就连徐三,都忘了头上的伤,愣在了当场。

    他们四个都是山野间散养的少年,天不怕地不怕,虽跟着何展英博览群书,文采斐然,可哪里听过这么粗鄙、这么直白的话?还是从一个年纪不大的丫头嘴里说出来的。

    马车是一富商的,车厢里铺着软垫,摆着小几,若是真被这丫头弄上屎尿,那这马车就算毁了,以后还怎么坐?一想到那股难闻的气味,四人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厌恶地捂住鼻子,齐刷刷地往后退,离马车远远的,生怕那丫头真说到做到。

    “徐三!”区子谦又气又恼,看向还在发愣的徐三,抬手就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力道不轻。

    寇一和林二也没客气,跟着一人一巴掌,齐齐赏在了徐三的头上。

    徐三本就被阿翠打破了头,伤口本就疼得咬牙切齿,如今又被三个兄弟接连打了三下,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倒吸冷气:“哎哟……你们、你们打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打你打谁?”林二叉着腰,没好气地骂道,“要不是你一时记仇,非要跟个丫头置气,把人带上车,咱们能有这么多麻烦?现在好了,甩不掉了,看你怎么办!”

    徐三捂着伤口,心里又委屈又愤怒。他本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救下丫头,就算吓唬一下,也无伤大雅,等气消了就把人送走。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如此不知好歹,不仅不领情,还反过来赖上他们,用这么无赖的法子威胁他们。

    越想越气,徐三猛地站起身,不顾头上的疼痛,冲到马车门前,指着紧闭的车门,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好!好!好!你有种!你最好一辈子都别下来!就让车厢里你自己拉的屎尿熏死你自己!我真没见过你这么臭的丑八怪,丑人多作怪,简直不可理喻!”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丑,说他鼠样猴腮,如今被这丫头气得失去理智,口不择言,专捡难听的话说。

    马车里,阿翠蜷缩在车厢角落,紧紧抱着膝盖,听到外面徐三的怒骂,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就是那个被她用石头打破头的悍匪。就是他,凶神恶煞,一心想把她卖掉,想让她做他的压寨夫人。一想到自己的下场,阿翠就害怕得眼泪直流,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身前的粗布衣裳。

    她只是个普通的大家闺秀,没见过什么世面,遇到这种事,除了害怕,只剩下绝望。她知道自己打破了这悍匪的头,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如今自己赖在马车上,他都这么骂她,若是真被拉下去,还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折磨。

    哭着哭着,阿翠咬了咬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下定决心,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下车遂了这些悍匪的意。他们若是敢用强,她就一头撞死在马车里,宁死也不做什么压寨夫人,不落入那些风月场所,不嫁给糟老头子。

    心里憋着一股劲,阿翠也忘了害怕,隔着马车车厢,哽咽着回骂过去:“你自己一副鼠样猴腮,尖嘴猴腮的,还好意思说我丑!你才是丑八怪,你才是作怪的坏人!”

    这话恰好戳中了徐三的痛处。

    他最忌讳别人说他鼠脸猴腮,说他长得丑。平日里区子谦和林二他们开玩笑都不敢提,如今被一个丫头当众戳破,徐三气得头顶冒烟,额头上的伤口都跟着疼了起来。

    “你!你!”徐三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伸手指着马车,脸色涨得通红,“我呸!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说着,徐三就红着眼,真的要冲上去拉开马车车门,跟里面的阿翠好好争论一番,非要让她知道,到底谁更丑,谁才是真正的不讲理。

    “好了好了!别冲动!”寇一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死死拉住徐三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后拽,“徐三,你冷静点!跟一个丫头片子置气,不值得!咱们还有正事要办,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区子谦也走上前,皱着眉,语气严肃地劝道:“寇一说得对,咱们别跟她一般见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赶上张府大队,张伯伯和张婶婶认识不少官场的人,人脉广,办法多,让他们来安排这丫头的去向,总比我们在这里瞎折腾强得多。”

    林二也附和着点头,拍了拍徐三的肩膀:“没错,张县令和贺珍婶婶心善,又懂规矩,他们肯定能帮这丫头找到家人,或者给她安排个妥当的去处。我们四个半大孩子,哪里懂处理这些事,别再弄出更多麻烦了。”

    徐三被三人拉住,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挣不过,只能愤愤地停下脚步,狠狠瞪了马车一眼,嘴里依旧嘟囔着:“要不是你们拦着,我非让她知道我的厉害不可!这丫头,真是气死我了!”

    “行了,消消气。”区子谦叹了口气,看向后面的货车,眉头又皱了起来,“对了,货车里那些贼赃,有些体积大,又卖不起高价,带着反而碍地方,趁着还没走远,找个地方处理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离开张府大队已经整整五天了,他们走得慢,我们日夜兼程,应该能在几日内赶上。可若是带着这些没用的东西,只会耽误赶路的速度。别再跟这丫头耗着了,先把货物处理了,赶紧上路。”

    区子谦心里清楚,他和林二生得一副官家公子的模样,气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做买卖的人;寇一老实巴交,一脸憨厚,出去卖这些贼赃,只会被那些当铺老板、商贩当成水鱼宰,低价收走,亏得厉害。

    唯有徐三,生得鼠样猴腮,看着就贼精贼精的,一脸不好糊弄的样子。他出去转卖这些东西,随便编个说辞,就说自己是某商家的管家,主子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货物,那些精明的买家看他的模样,再听他的话术,多半都会相信,也不敢轻易压价。

    寇一和林二也明白这个道理,纷纷看向徐三:“徐三,这事就交给你了,那些卖不上价的大件,你拿去处理了,能卖多少是多少,只要不耽误赶路就行。”

    徐三心里还憋着气,可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他哼了一声,揉了揉还在疼的额头,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交给我吧。保证给你们卖个好价钱,不让那些奸商占便宜。”

    说罢,徐三便去货车上翻找那些体积大、价值低的物件——笨重的木箱、普通的铜器、边角破损的绸缎,这些东西带着累赘,卖也卖不了几个钱,正好处理掉。

    他找了附近一个偏僻的小镇,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和那副精明的模样,果然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这些碍地方的贼货以常价的八成转卖了出去,换了几两碎银子。虽然不多,但总比带着累赘强。

    处理完货物,四人不敢耽搁,立刻马不停蹄地日夜赶路。白日里顶着烈日,傍晚伴着晚风,夜里就找个破庙、驿站稍微歇息片刻,喂喂马,然后继续上路,一心只想尽快赶上张府大队。

    四人赶路赶得急切,可苦了依旧霸在马车里的阿翠。

    马车一路颠簸,摇摇晃晃,阿翠蜷缩在角落,一刻都不敢放松。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外面那四个“悍匪”,总觉得他们会趁自己睡着的时候,偷偷对她做什么。

    所以这一路,她根本不敢睡得太沉,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只是眯一会儿,稍微有点动静就猛地惊醒,警惕地盯着马车车门,精神高度紧张,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更让她煎熬的是吃喝的问题。

    路上,徐三心里虽然气她,可也怕她真的在马车里饿死、渴死,到时候更麻烦。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把准备好的干粮和清水,从马车的小窗户递进去。

    可阿翠哪里敢吃?

    在她眼里,这些食物和水里说不定都下了药,只要吃了喝了,就会昏过去,然后被这些悍匪拉去卖掉。所以不管徐三递进去什么,她都死死盯着,一口都不敢碰,一口都不敢喝。

    渴了饿了,她就壮着胆子,看向马车角落里的水猴子。

    那水猴子被林二安排在马车里,一来是看着阿翠,二来也是让它跟着马车,不用自己跑。水猴子通人性,知道这丫头害怕,倒也没有欺负她,反而从自己藏着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野果——那是它在山里摘的,酸甜可口,还有几条它抓的、半生不熟的小鱼。

    阿翠虽然觉得这些东西简陋,甚至有些不干净,可总比吃“悍匪”给的食物强。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水猴子递来的野果和小鱼,勉强充饥解渴,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徐三在外面,也一直提着心。

    他是真的怕阿翠说到做到,在马车里拉屎拉尿,糟蹋了这辆好马车。那马车精致,若是被弄脏了,不仅难闻,还没法坐,到时候转卖出去也卖不起价,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思来想去,徐三还是咬了咬牙,找了个木桶,从车窗里塞了进去,粗声粗气地喊:“喂!里面的丫头,给你个桶,要解决就用桶,别霍霍马车!不然我饶不了你!”

    他这明明是一片好心,怕马车被弄脏,也怕阿翠难受。可这份好心,落在阿翠眼里,却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了别有用心。

    阿翠接过木桶,狠狠瞪了一眼车窗外面的徐三,眼里满是戒备和厌恶。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木桶放在角落,然后依旧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厉眼一瞪,让徐三自己体会她的态度。

    收了东西,却不给好脸色,依旧一副防贼的模样。

    徐三看着她这副样子,气得差点吐血。

    他站在马车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对着车厢门,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这丫头真是有病!不可理喻!简直是天底下最蛮不讲理的丫头!”

    骂完,他也知道无济于事,只能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回到马队,继续跟着区子谦他们赶路。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笼罩了大地,驿道上只剩下马车的轱辘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野里回荡。

    区子谦望着前方漆黑的道路,轻声道:“再赶一段路,找个地方歇息,明天一早继续走。”

    寇一点点头,看向那辆紧闭门窗的马车,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二肩头的水猴子打了个哈欠,蹭了蹭他的脸颊。

    徐三依旧黑着脸,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却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甩不掉的麻烦。

    而马车里,阿翠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动静,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马车上待多久,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只能死死守着这一方小小的车厢,用自己最无赖、最倔强的方式,守护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和安全。

    驿路漫漫,夜色深沉,四个少年与一个顽劣丫头的旅途,还在继续,那些矛盾、误会、哭笑不得的琐事,也伴着一路风尘,朝着远方的张府大队,缓缓而去。

    夜风渐凉,卷起驿道上的尘土,吹过马车的窗棂,带着山野的气息,钻进车厢。阿翠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裳,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也不下车,绝不让这些悍匪得逞。

    而车外的徐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心里又气又闷,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等赶上张府大队,看我怎么跟张婶婶说,非得好好教训这丫头不可!”

    区子谦闻言,无奈地笑了笑,催马前行:“行了,少说两句,赶紧赶路吧。”

    马蹄声声,碾碎了夜色,也碾碎了一路的埋怨与委屈,朝着未知的前方,不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