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祁言起来时，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很是漂亮。
他抿了抿唇，下床轻手轻脚地朝窗边走过去，掀开半拉的窗帘，更多的白雪皑皑露了出来。
祁言垂下眼睑，平淡的眸中翻涌起了比外头还要凛冽的寒霜。
他讨厌冬天。
就像那些雪，表面看着干净，底下不知道盖了多少污秽。
脏死了。
每每看到这些脏东西，他就会不由想到那年冬天。
因为祁天保酒友的一句话，他和祁喻被扒光衣服丢在了下着雪的院子里，任人拳打脚踢。
那些雪贴着他们的皮肤，又冰又痛，盖住了他们的血，让他们再没了知觉。
过去的那些灰暗的日子距离现在也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却因为祁遥的出现而恍如隔世。
祁言不想再回忆，伸手想把窗帘拉上，彻底盖住这碍眼的一切，但下一秒却蓦地顿住了。
祁遥会喜欢吗？
祁遥似乎总能从那些普通和让人厌恶的事情里，找到让他开心的理由。
也许祁遥会喜欢雪。
也许祁遥看到雪，眼睛会亮起来，也许……祁遥会让他不讨厌雪。
祁言的手从窗帘上缓缓地垂了下来，他转身看向床上的祁遥。
祁遥侧躺着，墨色的头发随意地散在枕头上，水墨般的眉眼轻轻闭着，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好看。
祁言的心一下就软了，像雪落在温热的掌心，化成了一滩小甜水。
昨天晚上，他们三个人闹得很晚。
祁喻非要祁遥给他讲那个牙齿扔屋顶的故事，讲了五遍还意犹未尽。
最后还是他忍无可忍教训了祁喻一下，祁喻才不情不愿闭了嘴。
可是闭了嘴不到三分钟，他又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不是问祁遥冷不冷，就是说帮祁遥暖暖手，吵得不行。
这么想着，祁言的目光往下移到了祁喻脸上。
然后，他那化成小甜水的心，瞬间像被人一脚狠狠地踹进了千年冰窟里，冻得邦邦硬，连房间里充足的暖气都暖不回来。
祁喻的脸贴着祁遥的胳膊，嘴巴微微张开，牙直接磕在了祁遥的手臂上，还时不时吧唧两下。
祁言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着祁喻那副心安理得理直气壮的样子，眼神冷了下去。
他放轻脚步，来到了祁喻旁边。
祁喻的睫毛也很长，婴儿肥的脸软嘟嘟的，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张牙舞爪的闹腾，看起来乖乖巧巧，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但此刻，祁言一点都不想夸他。
祁言伸手戳了一下祁喻的脸，没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祁喻皱了皱鼻子，吧唧了两下嘴，继续睡。
祁言面无表情，眼底凝积上了层层的薄冰，他伸出手捏住祁喻的鼻子，直到祁喻猛地睁大眼睛，才缓缓松开。
祁喻大口大口喘着气，迷迷糊糊还没看清是谁那么胆大包天，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声音：“别吵醒他。”
祁喻对上祁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瞬间清醒了。
他又下意识吧唧了两下，才后知后觉低头看向祁遥的手臂，那上面印着一道浅浅的牙印。
祁喻的耳朵噌的一下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拉祁遥的袖子，把牙印盖住，却因为咋咋呼呼地动作太大，让被角掀起了一阵风。
祁言眼疾手快按住被角，将风降到了最小。
两人对视了一眼。
祁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用气音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祁言没理他，垂眼看了看祁遥手臂上的牙印，抿了下唇，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
祁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脸憋得通红。
祁言抬眼看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祁喻下意识又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反应过来祁言说了什么，立马咬牙切齿地将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踢了祁言一下。
祁言眼都没抬，反手掐了他一下。
祁喻继续不依不饶。
“还要多久停下？”
祁遥醒了，淡淡看着两人。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
祁遥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抽出胳膊看了一眼：“做梦了？梦到好吃的了？”
祁喻疯狂摇头：“没、没有……”
“那怎么还上嘴了？”
祁喻耳朵红得能滴血，支支吾吾：“我、我……”
祁遥扯了下唇：“下次注意，很不卫生，只有小狗才喜欢咬人。”
“哦。”祁喻嘟囔了一声。
见祁言目光也一直停在他的胳膊上，祁遥不由侧眸：“你也咬了？”
祁言摇头，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没有。”
还没有。
还没有来得及。
祁遥没再说什么，拍拍两人：“行了，既然醒了，那就都起床吧，出去玩玩雪。”
——
下去时遇见了李健慧与祁天保，没等他们说话，三人就直接略过他们，去了院子。
许是天冷了，祁天赐和李秀芬上门少了，李健慧也有时间将注意力放到了三人身上。
以前祁遥没来时，祁言祁喻根本不敢反抗她，想关地下室就关，想罚就罚，想不给饭吃就不给。
可现在两个小白眼狼跟着祁遥一起翅膀硬了，反了天了！
李健慧一直想找机会收拾三人，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她在知道三人经常睡一起后，阴阳怪气了好几次，还颠倒黑白地给祁天保告了状。
但，祁遥法抗加满了，每次都能轻描淡写地将二人顶回去，顺便再让他们吃一肚子的亏。
她和祁天保想管教祁言祁喻，祁遥就直接甩出李律师，让他们只能作罢。
最后祁天保让李健慧闭嘴，少招惹祁遥。
而且也不知道大哥是不是真显灵了，每招祁遥一次，他的生意就会大亏特亏，不是合作方跑路了，就是投资失败了。
他连基金钱都不敢要了，也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揍祁言祁喻。
现在只想着忍个三四年，供三个死小孩吃喝，等祁遥成年了，赶快把这尊瘟神扫地出门。
祁天保越想越生气，却也只能恶狠狠瞪一眼落地窗外三个笑着的死小孩。
爹的！他这个一家之主，还真够憋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