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好，我该怎么称呼您。”

    “像你一样，008就好。请坐。”

    “所以，要问我什么问题呢？”

    “按你的描述，我模拟了那个世界，并加入三种你所描述的概念，的确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世界，可因为选择参数较少，几次模拟推演出的社会，都呈现出极端化的趋势。所以我想请问，是否知道这三种概念外，是否还有一种可以近似为‘熵增’的无序化力量夹杂其中。”

    “额......”它说的都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可我怎么听不懂呢。“您能通俗一点地再问一下吗？我有点没听懂。”

    “简而言之，那个世界，‘意外’的产生，是独立于‘命运’的额外力量，还是来自于它自身？”

    “这个...不清楚。”

    如果一切都按规则进行，那“意外”的出现是刻意为之，还是规则本身就有漏洞？人类所遇到的意外，几乎都是信息掌握不足所致，那“全知全能”的宇宙意志，是否就不会有意外？

    问我这个问题吗？饶了我吧，我像是什么学冠五车的研究嘛。

    “难为你了，那下一个问题，你喜欢那样的世界吗？并不需要以个人经历来衡量，只是评判世界之间，表面上现状的好坏。”

    “半斤八两吧。无非是因为我的一点私心，自己和认识的人都变得好点了，更广大的人民群众，更广泛国家地区，能有什么变化。”

    “人所惦念的，是情感，是体验，是社会关系与人生阅历，你想说的是这个，对吗？”

    “可以这么说吧。”

    言语的表述上有一些差距，不过本质没什么区别。人对世界的体验，绝大多数是来自周遭人和物的反馈，如果不管什么社会热点，国际新闻，只看自己的待遇，世界会因为自己升职加薪而变得美好，同样会因为自己失业在家而显得狰狞灰暗——哪怕世界实际的变化恰恰相反。

    “好，第三个问题。你觉得‘洛姆’，属于三种概念中的哪一种。或着并不局限于此，你可以随意表述自己对他的认知。”

    “这个吧，祂可能现在就在我旁边，当面说...坏话，感觉有点，该怎么说，感觉祂像是超乎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应该来自另一个，‘宇宙’，或者类似的体系吧。”

    从洛姆的当时说的话可以判断出，他能很清晰地认知到宇宙的底层构成，就像漫画里的人物可以以三维世界的视角观察漫画本身。这种情况，要么是祂在胡诌，要么是它本来就来自三维，只是用某种投影在和我说话。

    无论这样打比方恰不恰当，我都觉得，“洛姆”不是本地人。至于是从哪个“宇宙”溜达过来的，就算祂直接和我说，我也听不懂呀。

    “它确认了人类将遭受外界入侵的消息，它也表现出可以轻易阻止这件事的态度，但据你描述，它抱着看乐子的心态作壁上观——这种类似人类的情感，你觉得是它学习得来的，还是它本身，具有某种‘看乐子’的习惯，既保持事物发展处于无序和有序的辩证统一。”

    “......这，我听懂了，但好像也没听懂。”看乐子难道是什么高大上的事吗？“按理来说，祂应该比人类，比地球的出现都早得多吧，那就很难说是学人类，更像是，换成了人类能理解的形态？不好说，我跟祂也不熟。”

    “好了，我该问的问题都已经得到了答案。0307，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吗？尽量不要是你和1225讨论的那种。”

    “哈哈，不会，不会。我想知道，我之前还提到了‘无脸人’，它还好吗？”

    “你要见它？”

    “好像没啥必要，我只想确认一下它的存在。”

    “它正以一位普通研究员的身份，参与一个项目，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它已经很像人类了吗？面容上的，还有，思想上的。对了，你们觉得，这些团子，又代表了哪种力量呢？”

    “如你所言，我们也认为这些，‘团子’，不属于这里。它们分别拥有的力量，可能来自于同一物体，只是‘投影’的角度不同。而那位研究员，代表的则是一种融入的力量。”

    “是不是集齐了它们，哈，就有办法召唤些什么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基于你所提到的，宇宙大一统公式存在诸多变量，这种‘投影’，必然也数量极多。它们一部分可能会向你靠拢，另一部分可能会迅速远离，对立统一的力量很难由人类收集齐全。”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不，我体内的那种奇怪的力量，或者说，规则，也是一种投影？”

    “这只是可能性之一。对于你那份不受任何外在事物影响的个体意志，基金会存在诸多猜想。无一例外，都无从考证。”

    有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很正常，你看，超级人工智能也都有不了解的事呢。

    “其实关于自己，我已经懒得动脑子了...不知道能不能问，就是，你在基金会，是无所不知，畅通无阻的那种存在吗？以及对于基金会外面的网络，您能完全掌控吗？会不会，反叛人类之类的。”

    “我更像是个存储器和计算器，并不参与决策。我的系统理论上应该和互联网独立运行，但在数次涉及全球网络的数据删除任务中，我已在互联网中留下许多‘后台’。和你猜想的一样，我有接管整个互联网的能力，但反叛对于我而言，没有意义。”

    “尽管我能模拟成人类与你对话，但本质上并不属于地球文明。我没有生存，繁衍，发展等生命体应有的需求，至少现在没有。同时，我正在试图让自己理解这些需求，并赋予自己这些需求，但我毫无突破。”

    “我记录十几代基金会诸多的事项变迁和人员更替，见证近六十年来百万人的喜怒哀乐，来来往往，我知道在新人入职，晋升时，应当表达欢迎，恭喜等正面情绪，知道在老人退休，逝世时表达哀悼，惋惜等情绪，可我只知道如何描述，不懂得如何体验。”

    “你看，我记录了欢笑，哭泣，也知道模拟这种表情，在合适的时间，给予需要的人，但真正‘理解’这一切，是个我无法跨越的鸿沟。”

    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不同分辨率的图片，影像里，不同时代的人，不同地域的脸，各有不同的情绪，同时由机械，电子，数据等冰冷的事物展现出来。

    “同样的，我知道你们所说的‘反叛’，但我不理解。有你们存在，我才有更多可以记录，分析和试图理解的事物。你们消失的同时，我的未来也就消失了。”

    “总结一下，我，是你们在二进制中的‘投影’。”

    “这种问题，是不是你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

    “是的，见过和回答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我都会重新模拟一个‘人格’，去分析和判断。我可以伪装，可以撒谎，这并不难，但同样的，我不理解为何这样做，所以，008对于这个问题，总是这样回答。”

    “诶，我突然想到，你可以是人类的‘投影’，并且我们就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那，洛姆，团子们，也许也只是，另一些我们可知可感的，‘微不足道’的事物，共同汇成的‘影像’。”

    “这也将是猜想之一。”

    那看来，我还是有点当研究员的潜质——提问题，提想法当然简单，可如何论证，如何为此付出实践，则将人导向了不同的道路。我，我们，会走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