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开始在他们那个世界不断拉人？”
洛千尘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
不知道怎么回事，哪怕知道眼前的人是天道化身，他的心头却没有一丝敬畏，甚至有几分嫌弃。
老者见状，也不恼怒，呵呵一笑。
“的确如此，可有一点是我没想到的，万生万相，哪怕他们的想法，思维再先进，但终究对这个世界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洛千尘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老者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长河：“是敬畏——对这个世界的本身、对未知、对因果流转的敬畏。”
“他们的眼光、见识远超此界，也因此对此方世界少了归属感。”
“当然，这无可厚非。”
他垂下眸子，脸上浮现一丝怅然，“可正因如此，他们无法真正承载天道意志。”
“错误的结果，便是武尊的出现。”
“在这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能遏制他的办法，直到有一日，我看到了，那些与域外来客关系密切的人。”
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良久。
“他们身上，不仅藏着对这个世界的眷恋，更有超前的是非观与认知。”
“这给了我启发。”
“于是乎，在往后的几千年里，我一直不断为穿越此界的旅客增添因果，试图在他们身边培养出，能真正终止这段错误的后继者。”
老者欣慰地笑了笑，看向洛千尘。
“现在，你的出现，代表我成功了。”
洛千尘望着他，并未出声，心头却如古井投石，涟漪阵阵。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旧裂痕，那裂痕边缘已磨得发白，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风从檐角漏下，拂过微凉的指节。
“可你这样，对萧谦他们不公平！”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却又重逾万斤。
“无论是萧谦，亦或是刘冀第，还是蔺沧澜，哪怕武尊。”
“他们本该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亲人好友，有自己的家，可前辈的这番作为，硬生生地改写了他们的人生。”
老者静默良久，面色如常。
洛千尘继续说道。
“我也曾失去过亲人，更明白他们那种有家不能回的感觉。”
“凭什么，我们的历史，要牺牲他们？”
“前辈有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来到这个世界？”
“问过他们，想不想回家？”
连续三问，让老者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转为无奈又凝重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涨潮。
“我们的世界，理应由我们维护，不该牺牲他们的幸福，更不能以他们的血肉为薪柴，去点燃一盏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灯。”
长久的寂静里，檐角铜铃忽颤，趴在一旁的老猫忽然打了个哈欠，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
“你是这么认为的？”
洛千尘没有回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老者见状，长长一叹。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你可知，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为恶者，你明知此事，还愿为他们说话？”
“愿！”
洛千尘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老者，眼眸一片清澈。
“萧谦的老家有句老话，我很认同。”
“人之初，性本善。”
“无论是武尊，亦或是当年那位操纵死尸的李连成，我仍然觉得，这不该全怪他们。”
说着，洛千尘嘴角露出一抹讥笑，既是对天道，也对自己。
“要是换作我，本来好端端地生在一个太平盛世，一下被带到了这片乱世，我真的会疯掉。”
言罢，老者的眸光闪烁，有冷漠，有惊愕，更多的是茫然。
洛千尘垂眸不语。
他明白，把这一切怪罪在对方身上有些偏颇。
但他更清楚，若是没有天道的暗中应允，武尊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从别的世界，别的时空拉人。
哪怕武尊是首恶，可暗中定然有面前这一位的推波助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洛千尘的心中，已经装满了愤慨。
那一个个本该一帆风顺的少男少女，如今却被这个世界当作了养料。
在得知一切真相的时候，他自己甚至都没发现，怒火早已溢满了胸腔，灼得生疼。
“你是在怪我？”
忽然，耳畔传来老者的声音，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温和，多了几分冷漠。
洛千尘抬眼，扫过袖角的裂缝，随即重重点头。
“是。”
话落，又是沉默，檐角铜铃骤然停摆，风也屏息。
老者微闭双眸，又在他的注视下，猛地睁开。
“你可知道，哪怕我为天道不能对你直接出手，但要对付你的身边人易如反掌。”
“我知道。”
“那你还敢这么和我说话？”
洛千尘缓缓从手中摸索出一枚玉佩，细细摩挲。
玉佩温润，却也只是一介凡物。
只不过其内蕴含了萧谦的一丝魂力，仅此而已。
“因为现在的前辈，也只是生灵。”
“哦？”
老者似乎被这话勾起了兴趣，那骇人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天道无喜无悲，至公无私，而方才的前辈，比起天道，更像一个生灵。”
“而只要是生灵，就会死！”
老者眸光一动，看着那不知死活的小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知道我当初的实力吗？”
洛千尘摇了摇头。
“若按你命名的起始境来看，那我便是在这之上的强者。”
“换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你们不是将起始境，比作真正的仙人吗，那我如今的修为，便是仙人之帝，唤作仙帝。”
仙帝？
他神色一变，喉间不断上下吞咽。
如今已得到了萧谦全部的记忆，所以对这个名词不会陌生。
仙之帝，傲九天，一颔一凝灭星河。
自己似乎闯大祸了？
洛千尘心头闪过这个念头，可随即想起萧谦他们离去时的样子，指尖骤然攥紧玉佩。
“行了，行了。”
就在他还在思考如何应对时，老者忽然抬手，脸上再次挂满了笑容。
“刚才只是想吓唬你这小子，毕竟我老人家也没有那么记仇。”
洛千尘没出声，对这番说辞一个字也不信。
刚才自己的话，不亚于指着对方鼻子骂了一顿，且骂得还不怎么好听。
对方看似轻飘飘的，谁知道，会不会就在下一刻被捏死。
“你这小子。”
看着刚才还敢朝自己蹬鼻子上脸的小子，一下就噤声了，老者不由得轻笑出声。
“若是想对你下杀手，刚才便已出手，我说过，身融天道的我，无法对此界直接下手。”
“再说了，你的命，还是我救的，不然就会与那人一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话，洛千尘倒是相信的。
“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他微微躬身拱手行礼，但被老者挡了下来。
“你我素不相识，救你，自然是要报酬的。”
“报酬？”
洛千尘不明白，自己身上还会有天道需要惦记的东西。
“前辈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做到。”
“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未落，老者便一脸玩味地投来了目光，其中藏着几分试探、几分灼热的光，还有一丝解脱。
“我要你，代替我，融入天道，守护此方世界。”
“啊？”
内容太过震撼，以至于洛千尘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愣在了当场。
“前辈你...”
“我要你取代我，成为新的天道。”
似是怕他没听清，老者再次重复一遍。
只是未曾想，这一次径直让洛千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前...前辈你...没开...玩笑吧？”
一时间，他说话都开始不利索了。
然而，老者回以无奈的一笑，轻轻抬手一挥。
小院外的景色骤然一变，灰暗的混沌气息，弥漫四周，将小院团团包围。
“你不会以为这是份好差事吧？”
望着老者嘴角似笑非笑的笑容，洛千尘陡然一惊。
“成为天道，不仅意味着所有人将忘记你的存在，更意味着，你将永生永世，困守于此。
再无人间烟火伴身，亦无故人笑语可闻，只能就这么枯坐一方，直到永远。”
洛千尘神情大变，纠结和惶恐的情绪，不断在脸上浮现。
他虽然不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但终究离不开热闹。
若是按老人所说，那自己的未来...
不，不对，那根本称不上未来。
想到这里，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幕幕往事，有爹娘，有爱人，有伙伴...
一时间，无比刺骨的寂寥在胸腔里蔓延开来，像冬夜灌进领口的风。
他下意识攥紧袖口，可如今的境界，又怎么会感觉到冷呢？
“呵呵，你放心，永远不代表真的永远，只要你能找到下一个突破极限的接班人，就可以摆脱这份枷锁了。”
老者微微一笑，抬手按来。
有那么一瞬间，洛千尘全身上下都在剧烈震颤。
那是对未来的极力抗拒，也是对前途昏暗的绝望。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竭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当场逃跑。
感受到对方的指尖已然触及自己额头，洛千尘心如死灰的同时，又仿佛放下了什么负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了，天道烙印已经转移给你了，老夫也该出去走走，见识见识一下新世界了。”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面色昏暗的洛千尘，抱着老猫撕开混沌，离开了此处。
小院骤然陷入死寂。
一位年轻人蹲下身子，无助地抱紧自己，无声地颤抖着。
在这天道小院外，若隐若无地传来对话声，虚无缥缈，很快便消散。
“主人，你说你骗人家作甚？他还只是个孩子。”
“哼，老夫好歹活了上万年，被这么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我不要面子的吗？”
“啧啧啧，主人可真小心眼，你也不看看那小子的脸色，真让人心疼。”
“你这只猫懂什么，这是磨炼他的心性，再说了，老夫答应过那些丫头，会把这小子放回去。”
“是是是，主人心胸宽阔，和这星海一样广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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