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告别，也没有惊扰到他们，洛千尘与鸢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了那片山林。
微风拂过林梢，卷起几片绿叶，落在二人脚边。
泉水咕咚咕咚地自石缝间涌出，清冽见底，映着天光云影。
洛千尘闭目凝神，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一圈圈细纹。
鸢月静立一旁，眸子时不时扫过洛千尘的侧脸，又掠向远处起伏的黛色山峦。
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悄然敛去，唯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浮于唇边。
片刻后，洛千尘猛地睁眼，抬手指向一处。
“在那。”
一道幽光自他指尖迸射，直没入密林深处。
幽光所过，一切遮掩皆如薄雾消散，露出一道隐于藤蔓之后的幽邃石隙——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银纹。
若是不仔细辨认，很难发现其中不同。
鸢月蹙眉，但并未多说，而是调动起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最后施展了出去。
下一刻，灵力与间隙相触，伴随着一声铮鸣，一道足以容纳成年人通过的缝隙，出现在了眼前。
其内波光粼粼，尽头是一片昏暗。
但对两人来说，却——分明是归途。
“混沌空间！”
洛千尘一惊，脸上瞬间浮现喜色。
无论此去前方是何处，至少，在那片混沌中，他们能够恢复实力。
届时，还怕回不去？
想到这里，他眸子微动，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
鸢月却按住他手腕——力道轻，却稳如山岳。
“可有那人的气息？”
洛千尘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混沌之内，气息太过冗杂，无法辨别。”
“那我们怎么办？”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否则还不知道他会把那边祸害成什么样。”
话落，他朝着鸢月微微颔首，抬步迈入石隙中。
衣袂轻掠，如墨入水般无声消融。
鸢月紧随其后，在石隙边缘轻轻一划，藤蔓悄然垂落，复又合拢。
风停，藤蔓垂首，两人的痕迹于无声中消散。
就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句点，轻轻落在句末，却无人知晓。
唯有那么一两缕目光，似乎有了变化。
......
尘府，洛千尘的院子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人。
来来往往的侍女，满头大汗地跑出跑进。
更有十数名医师，不断从最里屋进进出出。
这一切，皆因慕婉清。
她的那一次出手，从根本上来说，不仅跨越了空间，更是跨越了时间。
且对象是武尊，这样的反噬之力，无论是谁都承受不了。
也是因此，梦萱特意回来了一趟，将慕婉清与萧依依留在尘府，自己则是与萧曦儿继续留在北境。
不过显然，慕婉清的伤势，远超想象。
经各位医师、道家修士检查，他们发现。
这种情况，是受到了大道之伤，且是极深的那种。
大道之伤，一般只会出现在修行者生死垂危之际。
这不仅仅是在告诉旁人情况危急，更是在表明，哪怕这人救回来了，根基也会受损，而且是不可逆的。
情况的繁杂与沉重，甚至让特意请来的阴山老祖，也不得不摇头。
“虽然能治，但经此一役，她的未来将会难以寸进。”
这话代表什么，意味着中天门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有望冲击大道顶点的天才，其成就就止步于此了。
虽然对于其他人来说，慕婉清如今的实力，足以傲视人间。
可作为她的身边人，都知晓，这个女人的潜力远不止于此。
就像萧谦当年所说，慕婉清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而且是货真价实的，不像洛千尘这类旁门左道。
这样的未来，一旦毁掉，怎么能不让人痛惜。
鹤真人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垮掉，好似突然老了几十岁。
就连晨决明，也垂首静立良久，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然而，就算再难过，终究是需要面对现实。
若是就这么不管，只怕整个人都坚持不了多久。
“这些，还是待她醒过来，自行决断吧。”
阴山老祖一叹，摇了摇头，挂着熟悉的冷笑，缓缓走了出去。
只因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压得人有些气短。
“唉，好一个天纵奇才，就这般没了，着实可惜啊。”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的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许久，晨决明忽然面色冷凝地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若不是秋莫真及时拉住了他，不知还会发生什么。
“不可，哪怕你知道武尊的所在，以你一人之力，又如何抗衡？”
晨决明猛然回头，脸色无比沉静，但从那双眼中能瞧出熊熊的怒火。
“唉，决明兄。”
对上这双眼睛，秋莫真无奈一叹。
“我们还是先待慕仙子醒来，再做决断，如何？”
“......好。”
晨决明不是鲁莽之人，只是刚才气上了头罢了。
他点了点头，随即扫视周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满。
“洛千尘呢，他人呢？”
话落，屋内所有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慕婉清休息的内室中，萧依依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慕姐姐在昏迷前曾言，洛郎此刻应该不在这个世界。”
？
所有人额头齐齐挂满问号。
不在这个世界，难不成他去了星空外？亦或者...
见他们这副表情，萧依依摇了摇头。
“依我们当时所见，梦萱姐姐认为，洛郎应该是被人拉入了什么空间之中。”
“那里一片虚无，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唯有混沌，也是因此，慕姐姐才遭到如此可怕的反噬。”
听得这话，在场之人皆吸了一口凉气。
光凭这般描述，就能感受得到，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只是。
“他怎么去了那种地方？”
洛青川疑惑，却无人回应。
“嗯。”
一声低吟响起，突然打破了沉默，萧依依更是面色一喜，赶紧跑回了内室。
紧接着，欣喜的惊呼传来，使得众人的脸色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好转。
“慕姐姐，你醒了！”
“依依，这是哪？他呢，怎么样了？”
看着床上俏脸苍白的慕婉清，萧依依眼眶里顿时蓄满了泪珠。
“这是尘府，当时你晕过去之后，真的吓死我们了。”
“他呢？”
她神色一滞，眼眶里的泪水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倒下去之后，梦萱姐姐多次试图找寻洛郎的下落，但都一无所获。”
这番话对慕婉清无疑是一记重锤，她本就没多少血色的面容，顿时变得更加苍白。
薄唇紧抿，眼中不断闪烁着微光。
萧依依瞧见这一幕，心底一惊，连忙扑在慕婉清身旁。
“姐姐放心！虽然梦萱姐姐没有找到洛郎的踪迹，但以她的意思，洛郎也绝对没有被武尊殿抓到。”
“毕竟，在那之后，并没有什么异动。”
慕婉清的神色，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她躺在榻上，缓缓合上眼。
萧依依没有打扰，安静地陪在一旁。
直到片刻后，慕婉清这才睁眼，眸子中满是困惑。
“我这是...”
萧依依明白，慕姐姐定然是发现了自身的异样。
想到这里，她小拳攥得发白，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坠地。
“......阴山前辈来过，替你诊断过。”
随后便将阴山老祖所说的，重复了一遍，整个过程中，慕婉清表情没有半点变化，表现得异常平静。
直至结束，她都未发一言。
这般沉默，反倒是让萧依依有些害怕，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慕姐姐，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以后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闻言，慕婉清却摇了摇头，嘴角更是带上了点点笑意。
她晃动视线，试图透过内屋的小窗看向外面，声音无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早在出手之前，我就已经做好身受反噬的准备，如今不仅活了下来，还能保存实力，已是万幸。”
“姐姐你知道后果？”
面对萧依依的惊愕，慕婉清回头，朝她笑了笑。
“不错，无论是谁，若想跨越时空出手，必遭反噬。”
“那姐姐的意思是，洛郎他？”
听到“时空”两个字，萧依依顿时一惊。
却见慕婉清只是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怎么去的那里，但给我的感知，那一处，的确在时间长河之中。”
“武尊，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进入。”
“至于他，或许是被牵连进去的。”
说到此处，她蹙眉，脸上带着一丝古怪之色。
“在他身边，我还发现了一个女人的存在，说不定，就是被她牵连进去的。”
萧依依表情一僵，眉眼中瞬间升起一股恼意，却很快被接下来的话冲散了。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带着女人，躲进了某段历史之中。”
“还...还能这样？”
话题有些超纲，她听得一愣一愣的。
慕婉清微微一笑，抬手轻抚萧依依的小脸。
“这些天，辛苦你了，天天守着我。”
“我，其他人守着姐姐我不放心。”
萧依依将头埋了下去，轻声地解释了几句，便立刻朝外跑去。
“我去把大家叫来，告诉他们姐姐醒了！”
门扉轻响，余音未散。
慕婉清眼中的柔和慢慢消失，窗外忽然飘来一阵药汤的苦味，沁得人心头涩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