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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4章 不必法古
    糜钧一时语塞,嘴唇翕动,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很清楚,赫连良平虽久居中枢,但曾亲历过无数血战与杀伐而铸就的铁血性子,根本就不会那么轻易被磨平。

    但自领受圣命以来,其始终保持冷静克制,即便处置陆氏时,也多是以律法为绳,罗列罪名,明正典刑。

    虽在清洗过程中杀了不少人,可像今日这般当街拔剑,以迅雷之势斩杀一方士绅领袖与一郡主官,然后近乎默许地纵兵大索,血流成河,还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随着赫连良平的目光,看向正在来回奔走,帮着大夫救治受伤百姓的谢旌,忽然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悔意”,只觉得一道灵光从脑中闪过,顿时明白过来。

    “相公,那封信……”

    赫连良平猛地扭头,盯着他,微微摇头。

    糜钧心头一颤,慌忙躬身抱拳:“末将失言!”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赫连良平淡淡说道,“陛下率兵援雍之时就曾有过口谕,不管是杀一人,还是杀百人、千人、乃至万人,务必除掉世家,断不可让能左右朝廷的一家一族存在,更不能让周珅之败重蹈覆辙;前几日又传来旨意,言明推行新制,不必拘泥常例,亦不可因蜚语流言而止步。你可明白?”

    “末将明白!”

    “嗯,明白就好。”赫连良平一扯缰绳,策马往郡守府方向走去,“天黑了,尽快救治那些百姓,让谢旌张贴安民告示。另外,命李仝和黄玘率兵入城,进驻朱府。本官先去一趟郡守府,看看这扬州各郡,还有多少人与顾闳有牵扯。”

    “是,末将领命!”糜钧躬身应道,直到赫连良平的马蹄声远去,才缓缓抬头。

    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骤然惊觉,自己握刀的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好一位尚书令,好一位北凉皇子啊……”

    糜钧暗自发出一句感慨,脑中不断闪现着赫连良平说过的话,忽然就想起一句古训:所谓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似乎自己现在正在跟着对方,施行这句古训。

    也许赫连良平说得对,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也许历史的审判从不在当下,而在遥远的后世;也许……

    糜钧深吸一口气,止住思绪,将刀收回鞘中。

    过多的“也许”,只会蚀空行动的意志,为了大乾的国策顺利推行,为了糜家不沦为下一个陆氏和朱氏,也为了自己的前程,此刻他只需完成上官交代的任务:

    帮着一起救治百姓,让谢旌写好安民告示,让李仝二将进驻朱府,也让这满街的血迹,在天亮前被清理干净。

    至于那封信,那个灵光一闪的领悟,就让它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有些真相,或许只适合永远悬置在几乎说出口的状态。

    夜幕低垂,灯火渐起。

    朱府门前的血腥气与恐慌,并未因黑夜的降临而散去,反而更平添了一份诡谲的压抑,即便隔得老远,还能依稀听见一些克制的低泣与呻吟。

    赫连良平将一切交给了糜钧和谢旌,自己率领五十余玄衣轻骑,以及十余名文吏前往郡守府。

    二更天。

    赫连良平端坐堂上,借着烛火,正翻阅着从顾闳书房里搜出来的一些信件。

    而堂下,郡丞、长史、司马、功曹、主簿等大大小小二十余名主要官员,齐整整跪成两列。

    堂外同样乌泱泱跪满了人,除掾史、书佐等诸曹属吏外,剩下的就是阖府一百五十余名差役,无一不是战战兢兢。

    在翻阅信纸的沙沙声中,环境静得都能听见那些官员的呼呼直喘。

    不知过去多久,赫连良平放下信,扫视堂下,淡淡说道:“今日之乱,城中百姓无辜受累,可都清点清楚了?”

    堂下一片死寂。

    好半晌,一名典吏才壮着胆子回道:“回、回相公,谢郎中已带人初步统计,亡者四十有七,伤者三百六十二人,其中七十一人为重伤。”

    赫连良平闭了闭眼,又问:“府库尚有多少存银?”

    “回相公,约有三万七千两。”钱粮司曹连忙应道。

    “即刻开库,”赫连良平睁开眼,“依大乾律,因官府处置不力乃至骚乱伤及百姓者,当予抚恤。凡今日伤亡者,亡者每户发银一百两,重伤者五十两,轻伤者二十两,另免其家三年赋役。所需钱财,皆从府库支取,不足部分,待抄没朱氏家产后补足。”

    此言一出,堂下官吏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刚刚以雷霆手段诛杀巨室、血洗府衙的钦差,转头便如此“仁慈”地补偿起平民来,而且出手这么“大方”。

    旋即,又纷纷叩首领命:“谨遵相公钧旨!”

    赫连良平站了起来,走到堂下,脚步所及之处,人人皆屏息垂首。

    “库房,本官查了,有关各县田亩、人丁等各类账目是否属实,你们心知肚明;顾闳近三个月的往来书信,本官也看了,通信之人都有谁,其中又都说了些什么,想必你们当中有人也很清楚。”

    赫连良平脚下一顿,挨个唤道,“何守方,董必渊,吴岳。”

    堂内跪着的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连忙纳头一拜:“下官在。”

    赫连良平扫了他们一眼,冷冷说道:“何守方,身为上佐司马,在任四年,与顾闳狼狈为奸,侵吞土地一万六千五百余亩,贪赃银十二万三千八百余两,草菅人命十三起;录事参军董渊、主簿吴岳,协助顾闳以及其身后的顾氏,联合朱氏一同对抗朝廷新政,拖延清丈田亩……”

    他顿了顿,冲着堂外一挥手,“拉下去,于城西街市口高台斩首示众,着谢旌张贴榜文,公布罪状!”

    六位玄衣力士应声而入,两人架着一个就往外拖。

    董渊已经吓晕过去,而吴岳则不停高喊着“我乃青阳吴氏的人,你不能杀我”,至于何守方,也不停求饶,说着什么“那些事都是以前犯下的,不是说好了只要归附新朝,往日所犯过错既往不咎吗”。

    赫连良平自然不会理会他们,等人被拉出府门,他则继续踱起步子。

    若方才那些官员只是诚惶诚恐,现在则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

    赫连良平似是很“享受”这个状态,一直未曾再开口,就那么在众人身边来回信步。

    足足过去两炷香的时间,他才再度站停,极为轻松地说道:“各位无需如此紧张,本官不是弑杀之人,今日处置他们三个,也全因他们包藏祸心,死有余辜。”

    他嘴角甚至挂上了笑意,只是这笑意却比冰山还冷,“当初燕都督接管扬州时的许诺,依然作数,但也请诸位好好想一想,曾经在伪荣犯下的过错,到了我大乾之后,是已经洗心革面,还是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