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光线有些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将神像映得明明灭灭。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气息,庄严而静谧。
春花抬起头,望向神龛中的那尊神像。
棋娘娘端立于莲台之上。
她身着素衣,发髻高挽,眉目低垂。
那面容说不上绝美,却有一种让人见之忘俗的气韵。
眉宇间带着悲悯,仿佛能看尽人间疾苦;唇角微微上扬,又透着一丝温柔,像是在抚慰每一个前来祈求的信众;而那双眼睛,莫名让人觉得坚毅,仿佛什么困难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春花看着那神像,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笨拙地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喃喃祈祷:
“棋娘娘在上,信女春花,求您保佑俺家二牛赶车送货顺顺当当,别遇上歹人,别遇上意外。”
“再求您保佑俺肚子里这个娃儿,平平安安生下来,健健康康长大,一辈子无病无灾……”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非是些寻常人家最朴素的愿望。
礼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春花虔诚的背影,看着神龛中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们拜的,是她。
可她知道,她们拜的又不是她。
她们拜的,是那个为了三洲百姓殚精竭虑、最后死在矿洞里的“神女”。
那是一个被神化的符号,一个寄托了无数人希望的幻影。
而她,只是礼琦。
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住在青溪镇的小院里,每日为夫君打酒,种花养草,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
片刻后,春花祈祷完毕,睁开眼睛,扶着腰想要起身。
礼琦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慢点,别急。”
春花站稳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感激地看向礼琦:
“礼娘子,多谢你今日陪我过来。俺这身子重,一个人出门,二牛总不放心。有你在,俺踏实多了。”
礼琦笑了笑:“邻里邻居的,说什么谢。再说我也没什么事,正好出来走走。”
春花拉着她的手,絮叨道:“你心肠真好。俺娘从前说,怀娃儿的时候多出来走走,拜拜神佛,沾沾福气,对娃儿好。俺这不就来了嘛。”
礼琦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那神像上。
春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礼娘子,你方才怎么不求一求?俺看你就一直站着,什么也没说。”
礼琦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摇头:“我没什么好求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求的?”春花瞪大眼睛,“求平安啊,求福气啊,求……求子啊!你和叶先生成亲三年了,怎么还不要个娃儿?”
礼琦脸颊染上一抹羞赧,低头下头:“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那你也可以求一求嘛,让棋娘娘保佑你早日怀上。”春花认真道,“求神拜佛,心诚则灵。”
礼琦看着她那双真挚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
天地大多数时候,都是任世间万物自然生灭。
自己的苦难,还得靠自己走出来。
她说着,扶春花往烛台那边走:“走吧,去点盏福灯。”
春花听不太懂她的话,却也并不追问,跟着她走到烛台前。
烛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灯,都是香客们点的。
火苗摇曳,将整个大殿映得温暖而明亮。
春花取了一盏灯,小心翼翼地点燃,放在最高处,嘴里还念叨着:“这盏给二牛,这盏给娃儿……”
礼琦也取了一盏灯,犹豫片刻,还是点燃了。
她没有许愿,只是看着那小小的火苗在灯盏中跳动。
春花在一旁絮叨着:“说起棋娘娘,俺也是经历过的,当年三洲大旱,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是棋娘娘从天而降,杀贪官,治水利,平瘟疫……绥洲疫病那么厉害,她亲自去医棚,晋洲大火烧了大半个城,她凿山找水,硬是从石头缝里变出了清泉……”
她叹了口气:“听说她才二十不到,比俺还小几岁呢。年纪轻轻就……唉,好人不长命啊。”
礼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春花絮叨完,转过头来看向礼琦,目光忽然定住了。
“咦?”
礼琦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春花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熟悉,却又说不出哪里熟悉。
“礼娘子,俺一直觉得你长得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挠挠头,思索着,“今日忽然发觉,你原来长得像棋娘娘!”
礼琦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头:“胡说。这修庙的工匠都没见过棋娘娘本人,那座神像不过是凭大家嘴中汇总的模糊面相塑出来的,哪能像谁?”
“不是不是。”春花认真摇头,盯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不是长得像……是气质,是神态……”
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身上总有一种让人望尘莫及的感觉,反正和俺们不一样。”
礼琦被她逗笑了:“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你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春花固执地摇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放弃,“反正俺就觉得你不一般。叶先生也不一般,你们俩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跟俺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礼琦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她扶着春花,慢慢走出大殿。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春花还在絮叨着回去要给二牛做什么饭,肚子里的娃儿又踢了她一下,真是个淘气鬼……
礼琦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这样的日子,琐碎,平淡,却无比真实。
身后,香烟袅袅,神像依旧端坐莲台,眉目低垂,悲悯地俯视着来来往往的信众。
礼琦和春花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青溪镇。
日头偏西,镇上的热闹还未散去。
挑担的货郎还在吆喝,茶馆里传来阵阵说书声,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跑过,溅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春花一手扶着腰,一手拉着礼琦,絮叨着:“等俺娃儿生下来,一定抱来给叶先生瞧瞧。叶先生是读书人,给娃儿取个好听的名儿……”
礼琦笑着应和,目光却被街角的一幕吸引了去。
巷子口,围了几个人,却都站得远远的,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礼琦脚步顿了顿,定睛看去。
是那个脖子上挂着一双破旧虎头鞋、抱着黄狗唱童谣的落魄男子。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根粗粝的木棍,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向身前的黄狗。
木棍落下,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那黄狗躺在地上,嘴巴大张着,露出染血的尖牙。
眼睛瞪得鼓鼓的,浑浊无光,四肢僵硬地伸着,毛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失去了光泽。
黄狗早就死了。
可那疯子还在打,一下,一下,嘴里发出痴傻的笑声:“嘿嘿……打……打死你……嘿嘿……”
每打一下,那僵硬的狗身便跟着颤动一下,像是无声的控诉。
礼琦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
昨日他还抱着那只黄狗,唱着童谣。
可如今……
春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吓得脸色一白,双手紧紧握住礼琦的小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礼、礼娘子……”她的声音发抖,“咱们快走,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