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抬起头,泪流满面:“可是夫人和九爷……”
“他们……”平俊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们已经……”
他说不下去。
几人却明白他的意思。
平俊弯下腰,扶起瘫坐的芷兰:“走。”
芷兰浑身颤抖,任由他扶着站起来。
她的目光却依旧望着那被封死的洞口,望着那再也看不见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淌。
张庭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廖博身边,和平俊一起将他架起。
四人跌跌撞撞,向山下走去。
身后,石英山还在轰鸣,碎石还在滚落……
傍晚时分。
山林的巨颤终于停歇。
山脚下的百姓耳朵终于被抚平。
圆月高高挂起,将大地照的格外清朗。
两道执手相携的身影缓缓从矿洞出现,消失在繁星点点的夜色之中。
三年后……
绥洲与晋洲交界地处——青溪镇。
三月春光正好,镇子不大,却因地处两洲要道,倒也热闹。
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两旁店铺林立,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偶有孩童追逐笑闹着跑过,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
镇东头有家酒馆,不大,却干净整洁。
门口斜插着一面旗,上书一个“酒”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日头渐高,酒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礼娘子来了?”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笑着招呼。
进门的是一个年轻妇人。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褶皱。
腰间系着一块素色围裙,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乌黑的青丝挽成简单的髻,只用一根木簪别着,朴素至极。
可就是这样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却偏偏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淡淡的、素素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在透过窗棂的阳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美,不张扬,不刻意,却让人过目难忘。
她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便如春风拂过,让整个酒馆都亮了几分。
“王掌柜。”她走到柜台前,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老规矩,打两瓶杏花酒。”
“好嘞!”
掌柜名叫王福生,四十来岁、一向待人和善。
王福生笑着应道:“礼娘子又来给夫君买酒?今儿是什么日子?”
“今儿是他生辰。”礼琦浅笑道,眼中漾着温柔的光,“我便想着打两瓶他爱喝的杏花酒,回去给他庆贺庆贺。”
王福生一边取酒坛,一边啧啧感叹:
“礼娘子对夫君可真是没得说。您和叶先生算是咱们店里的老主顾了,三年来,逢年过节,准来打酒。这青溪镇上谁不羡慕你们两口子?”
礼琦闻言,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却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恬淡而满足,像是春日里静静盛开的花。
“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打酒去。”王福生拎起酒坛,往后院走去,边走边回头道,“这两坛是去年酿的,封到现在,正是好喝的时候。叶先生有口福啦!”
礼琦点点头,站在柜台边静静等待。
酒馆里客人不少,靠窗的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几个歇脚的马夫汉子正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几碗浊酒,边吃边聊,嗓门不小,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
“这两年日子好过多了。”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含糊道,“两年前先皇病逝,摄政王登基,大赦天下,减免三年赋税。要不是这一遭,咱这跑马的营生,哪能攒下几个钱?”
旁边一个瘦削的汉子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如今跑一趟货,税少了,路上还能吃口热乎的,比前些年强多了。”
另一个年纪看起来较小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
“你们可知道,当今圣上登基那会儿,还有一桩秘闻?”
“什么秘闻?”几人来了兴致,纷纷凑近。
年纪较小的汉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先皇病逝前留下了一道圣旨,里头写的什么,只有摄政王知道。马贵妃急了,把牢里的三皇子救了出来,结果三皇子集结党羽举兵谋反,想要宫变!”
“嘶……”几人倒抽一口凉气。
“结果呢?”络腮胡子急着问。
“结果?”年纪较小的汉子冷笑一声,“摄政王……也就是当今圣上,早有防备。京卫军和镇远军直接把乱党围了个水泄不通,当场血刃,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表情夸张,又补了一句:“事后不久,远在安洲的马府也被抄了。马庸,那可是马贵妃的亲爹,全府上下,无一人幸免!”
酒馆里静了一瞬。
礼琦站在柜台边,指尖不自觉颤了颤。
“当今圣上……”络腮胡子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可真是雷霆手段,杀伐果决啊。”
“何止是杀伐果决。”年纪较小的汉子撇撇嘴,“那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你们想想,马府上下多少口人?说没就没了。这手段,够狠的。”
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矮胖汉子摆摆手:“管他狠不狠的,只要他对咱们百姓好,那就跟咱们没关系。圣上再狠,还能狠到咱们平头百姓头上?”
“那倒也是。”几人点头。
络腮胡子忽然想起什么:“不过说起来,当今圣上倒也是个重情重义的。”
“怎么说?”
“你们不知道?”络腮胡子放下筷子,来了精神,“神女棋娘娘,是圣上当年的侧妃……还有先皇九子凌晔,与圣上情义匪浅,这二人当年为了晋洲矿业,都死在了石英山。”
“就是被咱们奉为神山的那座石英山?”年纪较小的汉子瞪大眼睛。
“没错!”络腮胡子喝了口酒,继续道:“当时圣上还是摄政王,听说矿洞塌了,放下京城的一切,骑死了八匹马,连夜赶到晋洲,亲自带人凿山寻尸。”
“你们想想,从京城到晋洲,那是多远的路?八匹马都骑死了,这是什么样的心劲儿?”
“后来呢?”几人听得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