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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2章 进京
    叶明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斑驳的匾额。

    京城。

    两个字刻得工工整整,边角被风吹得有些秃了。晨光打在字上,泛着暗金色的光。

    “叶大人,进吧。”

    旁边赶车的把式老周裹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鞭子,朝城门那边努努嘴。

    叶明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轧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城门洞子里黑黢黢的,能听见前头传来的喧哗声。卖菜的、挑担的、赶集的,挤成一团。守城的兵卒挨个看路引,看得仔细,但不凶。

    出了城门洞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大街往前延伸,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幌子挑得老高。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什么都有。街边蹲着几个老汉,端着碗喝豆腐脑,热气往脸上扑。

    叶明掀开车帘往外看。

    老周回过头来:“大人头一回来京城?”

    叶明摇摇头:“头一回。”

    老周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得好好瞧瞧。这京城啊,跟别处不一样。别处天黑就歇了,这儿不,半夜还有卖馄饨的。前头那家老孙头馄饨,皮薄馅大,汤还鲜,大人得尝尝。”

    叶明笑着点头。

    马车走得不快,正好让他慢慢看。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上头插满红艳艳的山楂。几个孩子追在后头跑,最小的那个跑得慢,急得直跺脚。

    “慢点!”一个妇人追上来,抱起孩子,往他手里塞了个铜板。

    孩子攥着铜板,眼睛还盯着那糖葫芦。

    叶明看着,嘴角往上弯了弯。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露出几枝枯了的藤蔓。巷子很深,走了好一阵才停下。

    老周跳下车:“大人,到了。”

    叶明下了车,抬头看。两扇黑漆大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叶府。

    字是新描的,漆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亮光。

    门口站着个中年人,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板挺直。看见叶明,快步迎上来。

    “叶大人,小的姓王,是这府上的管家。礼部周大人吩咐了,让小的在这儿候着。”

    叶明点点头:“辛苦王管家。”

    王管家侧身让开:“大人里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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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明进了院子,四下打量。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靠墙种着几竿竹子,叶子还绿着。正屋三间,两侧厢房各两间,后头还带个小跨院。

    王管家在旁边道:“这宅子是礼部临时安排的,大人先将就住着。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大人尽管吩咐。”

    叶明点点头:“挺好。”

    王管家又道:“周大人说,大人一路辛苦,今儿个先歇着。明儿个一早,周大人亲自来接,带大人去吏部办手续。”

    叶明谢过,跟着王管家往里走。

    正屋里头收拾得更仔细。堂屋摆着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前朝一个不大出名的画家。里屋是卧室,床铺得厚实,被褥都是新的,还带着浆洗过的味道。

    窗户开着,能看见后院那几棵枣树。树上光秃秃的,但枝桠伸展得好看。

    叶明站在窗前,长出一口气。

    从安阳府到京城,走了整整二十天。路上换了两回马,住过七八个驿站,总算到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王管家端了茶进来。

    “大人请用茶。灶上正烧着水,一会儿就能沐浴。厨房备了饭菜,大人想吃的时候吩咐一声就成。”

    叶明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不差。

    “王管家,这宅子原先住的是谁?”

    王管家道:“回大人,原先住的是工部一位员外郎。上个月外放去了江南,宅子就空出来了。礼部临时征用,拨给大人暂住。”

    叶明点点头。

    王管家又道:“大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小的在这京城待了二十多年,各处的门道都熟。”

    叶明笑了:“那敢情好。往后少不得麻烦王管家。”

    王管家忙摆手:“大人言重了。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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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叶明刚吃过饭,外头来人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六品官服,面容白净,带着笑。

    “叶大人,在下礼部主事周济,家父让我来接您。本说明儿个,但家父说,叶大人初来乍到,先认认门也好。”

    叶明一愣:“周济?周延周大人是……”

    周济笑着点头:“正是家父。”

    叶明连忙拱手:“失敬失敬。”

    周济摆摆手:“叶大人不必客气。家父常说,叶大人在安阳府的改革,样样都是实在事。这回进京主持全国改革,家父高兴得一夜没睡。”

    叶明笑了:“周大人过誉了。”

    周济道:“走吧,家父在家备了薄酒,给叶大人接风。”

    叶明也不推辞,跟着周济出门。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座宅子前头。比叶明住的那座大些,但也大不到哪儿去。

    周济带着叶明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正堂。

    堂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家常衣裳,面容清瘦,但精神很好。看见叶明进来,站起身迎上来。

    “叶大人,可算把你盼来了。”

    叶明连忙行礼:“周大人,晚辈怎么敢当。”

    周延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好,好。比我想的还年轻。”

    两人坐下,周济亲自端茶。

    周延道:“叶大人在安阳府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清丈田亩、整顿税赋、兴办实业、修路开矿,样样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圣上看了奏报,高兴得连说了三声好。”

    叶明道:“这都是圣上英明,地方配合。晚辈不过跑跑腿。”

    周延摆摆手:“不必自谦。这回圣上召你进京,就是要你在全国推行这些新政。担子不轻啊。”

    叶明点点头:“晚辈明白。”

    周延端起茶喝了一口,沉吟片刻。

    “京城不比地方。这里头水深,关系复杂。你在安阳府能放开手脚,因为天高皇帝远。到了京城,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一句话说不对,一件事办不妥,就可能招来麻烦。”

    叶明认真听着。

    周延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圣上年轻,但心里有数。这回改革,圣上是下了决心的。你我尽力去做就是。”

    叶明点点头。

    周济在旁边插嘴道:“叶大人,明日去吏部,我陪您去。那里头的人我都熟,办起事来方便。”

    叶明笑道:“那就有劳周主事了。”

    周济摆摆手:“叶大人叫我名字就成。主事主事的,生分。”

    ---

    第二天一早,周济果然来了。

    两人坐车去吏部。一路上,周济指着街边的铺子,给叶明介绍。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家的布匹便宜,哪家的掌柜是哪个衙门的亲戚,说得头头是道。

    叶明听着,不时点头。

    到了吏部,周济领着叶明进去。门口当值的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周主事,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周济笑道:“陪叶大人来办手续。”

    那人看了叶明一眼,连忙拱手:“原来是叶大人。里头请。”

    手续办得顺利。管事的郎中姓刘,五十来岁,说话和气。看了叶明的文书,笑道:“叶大人,安阳府的奏报我都看过。那些数字,那些办法,实实在在。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有事多走动。”

    叶明谢过。

    刘郎中又说了几句闲话,亲自把叶明送出门。

    出了吏部,周济道:“叶大人,还早。要不要去街上转转?”

    叶明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沿着大街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前头围着一堆人,闹哄哄的。

    周济道:“那是告示栏,贴新告示呢。去看看?”

    两人挤进人群。告示栏前头站着个书吏,正在念告示。念的是户部新出的章程,关于商铺纳税的事。里头有几条新规定,说按铺面大小分等纳税,不再按人头摊派。

    底下人听着,有的点头,有的皱眉。

    一个卖布的掌柜问:“这位小哥,按铺面大小分等,那俺那小铺子,是不是能少交点?”

    书吏道:“按新章程,小铺子确实能少交。具体怎么算,过几天会有细则下来,你们留意着。”

    那掌柜的咧嘴笑了:“那可好。往年按人头摊派,俺家六口人,摊得比隔壁大铺子还多。”

    旁边一个卖肉的也道:“俺也是。这下好了。”

    叶明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周济在旁边小声道:“叶大人,这是你去年在安阳府推行的办法吧?”

    叶明点点头。

    周济道:“户部采纳了。听说还要在全国推行。”

    叶明没说话,继续听着。

    人群里又有人问:“这位小哥,那这新章程,啥时候开始?”

    书吏道:“下个月初一。告示上写着呢。”

    众人议论着,慢慢散了。

    叶明和周济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前头又是一堆人。这回是个茶馆,门口坐着个说书的,正拍着醒木讲得热闹。

    “……话说那安阳府,原本是个穷地方,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可自从来了个叶大人,不到一年工夫,大变样了!”

    底下有人问:“咋变样了?”

    说书的一拍醒木:“且听我慢慢道来。那叶大人头一件事,就是清丈田亩。你们猜怎么着?这一清丈,竟清出三千多亩瞒报的田!那些个大户,平日里装穷喊苦,背地里藏着掖着,这回全给揪出来了!”

    底下人听得入神。

    说书的继续道:“田亩清了,税赋就公平了。小户人家再不用替大户背债。第二件事,修路!从安阳府到县城,六十里路,原先要走一天一夜。叶大人带着人修了三个月,愣是把那破路修成了宽敞大道。现在骑马走,一个时辰就到!”

    有人问:“那得花不少钱吧?”

    说书的一拍醒木:“问得好!这钱啊,没花朝廷一文。叶大人想了个法子,让沿路的商户集资。路修好了,商户们进货方便了,生意更好了,那点钱早赚回来了!”

    底下人纷纷点头。

    说书的又道:“第三件事,办工厂!安阳府边上有个煤矿,原先采不出来。叶大人从京城请来工匠,装了那什么起重机,哗啦啦地把煤往外运。现在安阳府的煤,卖到整个江南!”

    叶明站在人群外头,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济在旁边憋着笑,小声道:“叶大人,你这名声,比我想的还大。”

    叶明摇摇头,也小声道:“夸张了。哪有他说得那么神。”

    周济笑道:“说书的嘛,不夸张谁听?”

    两人站着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街角,忽然有人叫住他们。

    “叶大人?是叶大人吗?”

    叶明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跑过来,穿着件半旧的衣裳,满脸惊喜。

    “叶大人,真是您!俺在安阳府见过您!俺是跟着货队来京城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您!”

    叶明看着他,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名字。

    年轻人连忙道:“俺叫赵栓柱,俺爹的碑,还是您给立的。”

    叶明一愣,随即想起来了。

    周济在旁边看着,有些好奇。

    叶明道:“你怎么来京城了?”

    赵栓柱挠挠头,笑道:“货场派俺来的。说京城这边要装新的起重机,让俺跟着师傅来学学。俺昨儿个刚到,住在前头那条街上。”

    叶明点点头:“那好。好好学。”

    赵栓柱用力点头:“哎!俺一定好好学!”

    他说完,朝叶明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周济看着他的背影,道:“叶大人认识?”

    叶明点点头:“安阳府的。他爹当年被人害了,案子是我帮着办的。”

    周济愣了一下,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铺子都开了门,人越来越多。卖吃食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