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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最直接方法
    腊月廿三祭灶的香火还未散尽,敦煌城已是一派繁忙景象。赢正站在修缮一新的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开始返青的土地——去岁猛火油焚烧的焦黑已被春雪融化后的新绿覆盖,但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一丝烽烟的气息。

    “都护,李敢将军的斥候回来了。”亲兵快步登上城楼。

    赢正转身,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兵单膝跪地:“报!匈奴冒顿单于已集结三万骑,驻牧居延泽北二百里。探得匈奴人正在赶制皮筏,似有渡泽南犯之意。”

    “皮筏?”赢正眉头一皱,“居延泽水域宽阔,匈奴不善水战,造皮筏何用?”

    “属下不知。但见匈奴营地终日烟尘滚滚,伐木之声不绝于耳。”

    赢正沉吟片刻:“再探。重点查清皮筏数量、大小,及匈奴人演练水战的情形。”

    “诺!”

    斥候退下后,赢正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居延泽形如弯月,南北长百余里,东西宽二三十里,是河西走廊北面的天然屏障。匈奴若想南下,要么西绕千里沙漠,要么东越贺兰山,最直接的路线便是渡过居延泽。但匈奴骑兵素来畏水,何以突然要造筏渡泽?

    “不对劲。”赢正自语。

    “确实不对劲。”建韵公主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手中拿着一卷帛书,“我刚从学堂来,几个乌孙学徒说,他们族中老人曾讲,匈奴有一种‘冰渡’战法。”

    “冰渡?”

    “冬季严寒,居延泽冰封三尺,人马可行。但开春后冰面变薄,不可承载大军。若以皮筏铺于冰面,增大承重,或可助骑兵快速通过将化未化的冰泽。”建韵公主展开帛书,上面是她刚画的草图,“你看,匈奴人造的应是这种平底宽筏,每筏可载十骑。若造千筏,一次便可渡万骑。”

    赢正倒吸一口凉气:“好个冒顿!竟想出这等法子。如今二月末,居延泽冰面将化未化,正是用此计之时。若让他成功渡泽,不出三日,匈奴铁骑便可兵临敦煌城下。”

    “必须阻止他。”

    “自然要阻,但如何阻?”赢正手指轻叩城墙,“匈奴三万骑,我敦煌守军不过五千,还要分兵驻守玉门、阳关。陇西、北地的援军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达。”

    建韵公主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火攻如何?匈奴用皮筏,最惧火攻。若在泽畔备下猛火油,待其半渡而击,以火箭焚筏,可收奇效。”

    “此计可行,但需知己知彼。”赢正目光炯炯,“我要亲往居延泽一趟,探明敌情。”

    “不可!”建韵公主急道,“你是都护,身系河西安危,岂可轻身犯险?”

    “正因身系安危,才必须亲往。”赢正语气坚定,“居延泽地形复杂,水泽、草甸、沙丘交错,不看实地,难作决断。况且,我怀疑匈奴造筏渡泽只是幌子,另有图谋。”

    “你是说……”

    “声东击西。”赢正手指地图,“居延泽在此,阳关在此,玉门关在此。若我是冒顿,以大军佯攻居延泽,吸引我军主力北上,再派精骑从西面沙漠绕行,偷袭阳关。阳关一破,敦煌便是孤城。”

    建韵公主脸色一变:“那该如何?”

    “所以我要亲往,看清虚实。”赢正唤来亲兵,“传令:李敢所部三百骑暂缓西行,改为巡弋阳关以西沙漠。再派快马往玉门关,命守将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城内,从今日起实行宵禁,加派双岗。”

    “是!”

    “还有,”赢正对建韵公主道,“公主,城中政务暂时托付于你。市舶司、学堂、医馆诸事,你多费心。特别是新徙的三千户百姓,要安抚好,莫要生乱。”

    “我明白。”建韵公主握住他的手,“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赢正微笑,“当年三千疲兵守孤城,尚且不惧。今日兵精粮足,更无畏惧之理。此去多则五日,少则三日必回。”

    当夜,赢正率百骑出北门,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这百骑是赢正亲手调教的精锐,人人双马,佩强弓劲弩,着轻甲,携三日干粮。为首的校尉名唤赵破奴,是个二十出头的陇西汉子,骑射无双,曾单枪匹马闯入大月氏营地,取敌将首级而归。

    “都护,前方三十里便是碱泉子,有处烽燧可歇脚。”赵破奴道。

    “不在烽燧停留,绕过去。”赢正勒马,“烽燧目标明显,匈奴若有游骑,必会监视。我们走碱泉子西面的干河谷,虽然难行,但隐蔽。”

    “诺!”

    百骑转向西行,马蹄包了粗布,踏在沙石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朔月无光,星斗满天,戈壁的夜寒彻骨髓,但无人抱怨。这些士卒跟随赢正经过去年那场血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行至半夜,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折返,压低声音道:“都护,河谷前方有火光,似有营帐。”

    赢正抬手,全军止步。

    “多少人?”

    “火光五六处,应是哨队,约二三十骑。”

    赢正略一思索:“绕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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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谷在此收窄,只容两马并行。两侧崖壁陡峭,难以攀爬。”

    赢正下马,亲自潜到前方查看。果然,约半里外,河谷转弯处燃着几堆篝火,十余顶皮帐散布,马匹拴在木桩上。看装扮,正是匈奴游骑。

    “是匈奴左大将呼衍氏的狼头旗。”赵破奴凑过来低声道,“呼衍氏是匈奴大族,善养马,其部众骑射精良。这哨队在此,必是为大军探查道路。”

    赢正观察片刻,忽然道:“你看他们的马。”

    赵破奴凝目细看,篝火光中,那些战马虽然高大,但似乎有些躁动不安,不时踢踏地面,打响鼻。

    “马匹疲惫,应是长途奔袭至此。”赵破奴判断。

    “不止疲惫。”赢正目光锐利,“你看马鞍旁的皮囊,鼓鼓囊囊,装的不是干粮,而是……草料?”

    赵破奴一怔。匈奴骑兵长途奔袭,通常只带肉干、奶酪,马匹沿途啃食野草,不会特意携带大量草料。除非……

    “他们要去的,是片没有草的地方。”两人同时低声道。

    赢正迅速在脑中展开地图:碱泉子以北,居延泽以西,是大片盐碱地,寸草不生。若从此地绕行,虽然难走,但可避开秦军耳目,直插敦煌西侧。

    “果然是要偷袭阳关。”赢正心中雪亮,“这哨队是前锋,大队人马还在后面。破奴,你带五十人,从西侧崖壁攀上去,用绳索坠下,突袭其营。我率五十人从正面佯攻。记住,要留活口。”

    “诺!”

    赵破奴领命而去。赢正则率五十骑缓缓靠近,在距敌营百步处停下,张弓搭箭。

    “放!”

    五十支火箭划破夜空,落入匈奴营地。皮帐遇火即燃,顿时一片混乱。匈奴人惊呼着冲出帐篷,匆忙上马。

    就在此时,崖壁上坠下数十条绳索,赵破奴等人如神兵天降,直扑匈奴人背后。刀光闪处,血花飞溅。

    匈奴哨队遭前后夹击,顿时大乱。为首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大汉怒吼着挥刀抵抗,连斩两名秦兵,却被赵破奴一箭射中右臂,刀落马下。

    “绑了!”赢正喝道。

    战斗片刻即止。匈奴哨队三十余人,死十八人,伤七人,俘五人,余者趁夜色逃散。秦军仅轻伤三人。

    赢正走到那百夫长面前,用匈奴语问道:“姓名,部落,任务。”

    那百夫长怒目而视,一言不发。

    赵破奴上前,一把扯开他胸前皮袍,露出一个狼头刺青:“都护,确是呼衍氏的人。这刺青是呼衍氏精锐‘狼骑’的标志。”

    赢正蹲下身,直视百夫长的眼睛:“呼衍氏是匈奴大族,为何甘为冒顿前锋,行此险招?若我所料不差,冒顿许了你族长之位,可对?”

    百夫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仍闭口不言。

    “你不说,我也知道。”赢正起身,对赵破奴道,“搜他们的行囊,特别是地图。”

    很快,士卒从一具匈奴军官尸体上搜出一卷羊皮地图。赢正展开,在火把下一看,心中了然。

    地图上,从居延泽到阳关,标着三条路线。一条是正道,经碱泉子、马鬃山,路途平坦但多有秦军烽燧。一条是绕行沙漠,路途遥远。第三条,正是赢正猜测的路线:从碱泉子西面的盐碱地穿过,虽然难行,但可避开所有烽燧,直抵阳关背后。

    这条路上,还标着几个小字,是匈奴文。

    “他说什么?”赵破奴问。

    “‘无水,需携草料,五日可至’。”赢正翻译道,冷笑一声,“好个冒顿,果然狡诈。以大军佯攻居延泽,吸引我主力,再派精骑从此路偷袭阳关。阳关一破,敦煌便是瓮中之鳖。”

    “那这哨队……”

    “是先锋,为大部队探路、储水。”赢正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这里,碱泉子西五十里,有一处干涸的古河道,河床下有地下水。他们定是在此挖掘水窖,供大军饮用。”

    赵破奴倒吸一口凉气:“匈奴人竟做到如此地步……”

    “所以冒顿能统一匈奴,绝非侥幸。”赢正卷起地图,“破奴,你带两人,押俘虏回敦煌,将情报禀报建韵公主。请她速调一千兵马,加强阳关防御,特别要警戒西面盐碱地。再派人往玉门关,命守将派出游骑,巡弋碱泉子至阳关一线。”

    “那都护您?”

    “我继续北上,探居延泽虚实。”赢正翻身上马,“若我所料不差,居延泽的匈奴大军,多半是疑兵。真正杀招,是这支偷袭阳关的精骑。但以防万一,居延泽那边也要摸清。”

    “太危险了!您只带数十人……”

    “兵贵精不贵多。况且,”赢正望向北方,“我不亲眼看看,终究不放心。执行命令吧。”

    “诺!”赵破奴咬牙领命。

    两队分道扬镳。赢正率余下四十七骑,继续向北。

    越往北走,地势越平,渐渐可见稀疏的草丛。这是居延泽南岸的草甸,水草丰美,本是牧人天堂,如今却笼罩在战云之下。

    第三日黄昏,赢正一行人潜至居延泽南岸一处沙丘后。从高处望去,泽畔景象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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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茫茫水泽,东西不见边际。时值二月末,泽面冰雪半融,露出深蓝色的水面,浮冰随波荡漾。对岸,匈奴大营连绵数里,帐篷如云,旌旗招展。粗略估算,不下两万骑。

    但赢正仔细观察,却发现异样。

    “帐篷数量虽多,但炊烟稀少。”赢正低声道,“按帐篷数量,应有四五千顶,可炊烟不过百余处。再看马匹,远远不够两万骑之数。”

    身旁的斥候校尉也看出了问题:“是空营?”

    “多半是疑兵。”赢正举起赢正自制的“千里镜”——这是用两片水晶磨制,装在铜管中的新奇物件,虽不及后世的望远镜,但也能将数里外的景象拉近许多。

    透过千里镜,赢正看到匈奴营地中,只有少数老弱在驱赶牛羊,青壮骑士寥寥无几。那些帐篷大多虚设,有些甚至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好个冒顿,用空营疑兵,拖住我军主力,暗遣奇兵偷袭。”赢正放下千里镜,心中已有计较。

    “都护,看那边!”校尉忽然指向西侧。

    赢正移镜望去,只见泽畔一处隐蔽河湾中,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只皮筏。每只皮筏约两丈见方,由整张牛皮绷在木架上制成,看起来粗糙但结实。一些匈奴人正在将皮筏推入水中,似乎在演练。

    “皮筏是真的,但人数不对。”赢正仔细观察,“操练的不过数百人,且多是老弱。看来,渡泽是佯攻,意在牵制。”

    “都护,我们现在怎么办?”

    赢正沉思片刻:“你带十人留下,继续监视。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其余人,随我回敦煌。”

    “诺!”

    赢正拨转马头,心中已有全盘计划。冒顿此计虽妙,却有两个破绽:一是盐碱地偷袭的路线已被识破;二是居延泽的疑兵规模不足,只要派一支精兵试探,便可戳穿。

    关键在于时间。

    从抓获的匈奴哨队口中可知,那支偷袭阳关的精骑,要五日后才能抵达碱泉子古河道的水窖处。而从敦煌派兵前往设伏,只需三日。

    “来得及。”赢正催马疾驰。

    两日后,赢正回到敦煌。建韵公主早已在都护府等候,神色焦虑。

    “你可算回来了!”她迎上来,“赵破奴前日便回了,说匈奴有支精骑要偷袭阳关。我已调一千兵马前往阳关,玉门关也派出游骑巡弋。但方才又接急报,居延泽的匈奴大军有渡泽迹象,皮筏已下水过半。”

    赢正一边卸甲,一边道:“那是佯攻,不必理会。阳关那边,谁领兵?”

    “李敢。他本要西出接应蒙毅,被我拦下了。”

    “做得好。”赢正喝了口水,“李敢用兵稳妥,可当此任。传令给他,不要守关,要主动出击。”

    “出击?”建韵公主不解,“敌情不明,贸然出击是否太险?”

    “正因敌情已明,才要出击。”赢正摊开地图,“匈奴这支奇兵,从盐碱地穿越,人马必然疲惫,且携带草料有限,必欲速战。李敢可率兵出关,在碱泉子古河道设伏。那里地形狭窄,两侧有高坡,宜用火攻。”

    “可李敢只有一千人……”

    “我另派两千骑今夜出发,迂回至匈奴军后方,断其归路。”赢正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匈奴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偏要让他有来无回。此战若胜,可斩断冒顿一臂,令其数年不敢南顾。”

    建韵公主看着赢正,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与半年前那个死守孤城的将领已判若两人。那时的他,是守成之将;现在的他,已有了开疆拓土的雄主气魄。

    “我这就去传令。”建韵公主转身欲走。

    “等等。”赢正叫住她,“还有一事。你以我的名义,修书三封。一封给乌孙昆弥,邀其会猎于蒲类海,共商应对匈奴之策。一封给大月氏王,就说我大秦愿与大月氏通商,既往不咎。一封给匈奴右贤王——他不是与冒顿争位失败,退往漠北了吗?就说我大秦愿助他复位,共击冒顿。”

    建韵公主眼睛一亮:“你要让匈奴内乱?”

    “不止匈奴,是整个草原。”赢正目光深远,“冒顿能统一匈奴,靠的是武力威慑。但草原诸部,向来是胜则蚁附,败则瓦解。只要让他吃一场败仗,那些被迫臣服的部落必会反叛。届时,我们再推波助澜,匈奴不攻自乱。”

    “那大月氏呢?他们去年才败于我们,肯与我和解?”

    “大月氏败后,西迁至伊犁河流域,与乌孙、康居为邻,日子并不好过。”赢正分析道,“若能与我通商,获得丝绸、瓷器、铁器,其国力可复。再者,匈奴势大,大月氏也惧,与我结盟,可成掎角之势。此等利害,大月氏王不会不知。”

    “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建韵公主匆匆离去。赢正则来到书房,开始书写奏章。此战不论胜负,都必须禀报朝廷。更重要的是,他要向始皇帝陈明经略西域的完整方略。

    “……故臣以为,御戎之道,不在守而在攻,不在拒而在融。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遂霸北疆;今我大秦,当开边市,教农耕,授诗书,化夷为夏。河西之地,胡汉杂居,宜设郡县,编户齐民,纳粮服役,与中原无异。更可徙中原贫民实边,每户授田,免赋三年,则河西可成沃土,西域可通商路……”

    写至深夜,烛火摇曳。赢正搁笔,望向窗外。敦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驼铃声——那是夜归的商队。

    这半年,他在这片土地上倾注了太多心血。开边市,兴学堂,修水利,劝农桑……每一件事,都让这座边陲小城变得更像家园。胡汉孩童同窗读书,商贾公平交易,农夫互助耕作,这些景象,是他理想中的盛世图景。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和平之上。没有和平,边市将毁于战火,学堂将闻不到读书声,田野将重燃烽烟。

    所以,这一战必须打,而且要打赢。

    “都护,李敢将军的急报!”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赢正霍然起身:“进!”

    亲兵呈上帛书。赢正展开,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匈奴精骑五千,已入伏击圈。今夜子时,火攻破敌。李敢。”

    赢正长舒一口气,走到地图前,在碱泉子古河道的位置,重重一点。

    “传令,点烽火。阳关、玉门、敦煌,三关烽火齐明,为李敢将军助威!”

    “诺!”

    是夜,敦煌城头,烽火冲天。三关烽燧相继响应,火龙蜿蜒百里,照亮了河西走廊的夜空。

    三百里外,碱泉子古河道。

    李敢伏在高坡上,看着下方河谷中蜿蜒行进的匈奴骑兵。这些匈奴人显然疲惫不堪,马匹垂头丧气,许多士卒甚至趴在马背上打盹。也难怪,连续五日穿行盐碱地,缺水少粮,人马俱疲。

    “将军,都准备好了。”副将低声道。

    李敢看了看天色,子时将至。

    “放箭。”

    一声令下,数千支火箭从两侧高坡倾泻而下。火箭落在河谷中事先铺好的干草、火油上,顿时燃起冲天大火。时值春季,河谷中风大,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

    匈奴人猝不及防,顿时大乱。马匹受惊,四处奔逃,互相践踏。浓烟滚滚,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逃生之路。

    “杀!”李敢拔刀跃起。

    伏兵四出,箭如雨下。匈奴人困在狭窄的河谷中,前有火海,后有伏兵,进退不得。一些悍勇的匈奴武士试图冲击山坡,却被滚木礌石砸下。更多人则被浓烟呛得窒息倒地。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五千匈奴精骑,死伤过半,余者皆降。为首的大将,正是呼衍氏族长呼衍灼,被生擒。

    李敢站在火光中,看着满河谷的尸骸,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沉重。这些匈奴人,与他并无私仇,只是各为其主。但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将军,俘虏怎么处置?”副将请示。

    “伤者医治,降者看押,死者……就地掩埋吧。”李敢叹道,“都是勇士,不该曝尸荒野。”

    “诺。”

    “还有,”李敢补充道,“将呼衍灼单独关押,好生对待。此人有用。”

    “明白。”

    黎明时分,打扫战场完毕。此役,歼敌两千三百,俘两千余,缴获战马四千匹,兵器无数。秦军伤亡不足三百,可谓大胜。

    李敢正要下令回师,忽有斥候来报:“将军,西面三十里发现匈奴大队,约万骑,正向此处疾驰!”

    “什么?”李敢一惊。

    原来,这支五千人的先锋之后,还有一支万人的主力。冒顿用兵果然谨慎,以五千精骑为饵,探明道路,扫清障碍,万人主力随后跟进。若非李敢提前设伏,待这万骑抵达,阳关危矣。

    “将军,怎么办?我军刚经大战,人困马乏,恐难敌万骑。”副将焦急道。

    李敢迅速冷静下来:“无妨。你率主力押解俘虏,携带战利品,速回阳关。我率五百骑断后。”

    “将军不可!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李敢斩钉截铁,“我有办法拖住他们。记住,俘虏和战利品务必安全运回,这是都护要的大礼。”

    副将咬牙领命。很快,大队秦军押着俘虏,赶着马匹,向东退去。李敢则率五百精骑,向西迎敌。

    “将军,我们只有五百人,如何抵挡万骑?”一名年轻校尉问道,声音发颤。

    李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怕了?”

    “末将……末将只是觉得……”

    “觉得必死无疑?”李敢拍拍他的肩,“小子,记住,打仗不光是拼人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们有地利,这就够了。”

    “地利?”

    李敢指向西方:“你看,前面是什么?”

    校尉极目望去,只见晨曦微露中,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地延伸到天际,寸草不生,唯有几处风化的雅丹土林,如鬼魅般矗立。

    “是盐碱地……”

    “准确说,是‘迷魂滩’。”李敢眼中闪着光,“这片盐碱地,沟壑纵横,地形复杂,外地人进去,十有八九会迷路。匈奴人从西面来,不识此间道路,我们便引他们进去,绕上几个圈子,够他们转一天的。”

    校尉恍然大悟:“将军是要用疑兵之计?”

    “正是。”李敢翻身上马,“五百骑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多带旗帜。进入盐碱地后,分散行动,摇旗呐喊,制造千军万马的假象。记住,不与敌接战,只骚扰,只诱敌。太阳落山前,在碱泉子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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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

    五百骑迅速分成十队,如十把尖刀,插入茫茫盐碱地。

    半个时辰后,匈奴万骑抵达。为首的正是冒顿单于本人——他显然不放心,亲自率主力跟来。

    “报!”斥候飞驰而来,“前方发现秦军,约数百骑,正向盐碱地逃窜!”

    “数百骑?”冒顿眉头一皱,“呼衍灼的五千先锋呢?”

    “河谷中……河谷中全是尸体,看痕迹,是昨夜遭了埋伏。”

    冒顿脸色一沉。他精心策划的奇袭,竟然被识破了?

    “单于,追不追?”一名将领问。

    冒顿望着前方白茫茫的盐碱地,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他毕竟是枭雄,片刻犹豫后,咬牙道:“追!秦军人少,必是疑兵。传令,全军追击,务求全歼!”

    “是!”

    万骑涌入盐碱地。起初还能看见秦军踪迹,但越往里走,沟壑越多,岔路越繁。那些秦军骑兵时隐时现,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旗帜招展,喊杀震天,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单于,不对啊!”一名老将警觉道,“秦军若只有数百,何以声势如此浩大?听这喊杀声,怕不下数千!”

    冒顿勒马,侧耳倾听。果然,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且越来越近。

    “中计了!”冒顿猛然醒悟,“这是诱敌深入!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

    盐碱地中,李敢站在一处高耸的雅丹土林上,看着下方如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匈奴骑兵,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放箭!”

    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土林后的秦军弓弩手万箭齐发。虽然只有五百人,但占据地利,箭无虚发。匈奴骑兵在狭窄的沟壑中挤作一团,成了活靶子。

    更要命的是,李敢事先在几条主要沟壑中埋设了猛火油罐。火箭落下,油罐炸裂,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盐碱地中本无草木,但猛火油沾之即燃,且产生大量浓烟,熏得匈奴人睁不开眼。

    “撤!撤出去!”冒顿大吼。

    但进来容易出去难。沟壑纵横,岔路无数,进来时是循着秦军踪迹,出去时却不知该走哪条路。一些匈奴骑兵慌不择路,冲进死胡同,被后续人马挤倒践踏。

    混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冒顿终于率残部冲出盐碱地时,清点人马,竟折损了三千余骑,且多为精锐。

    “秦人……秦人!”冒顿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单于,还追吗?”一名将领颤声问。

    冒顿望着茫茫盐碱地,那里浓烟未散,喊杀声似乎还在回荡。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那个叫赢正的秦将,仿佛能看透他的一切计谋。

    “撤兵。”冒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可是呼衍灼他们……”

    “我说,撤兵!”冒顿怒吼。

    他调转马头,向北方疾驰。余下的匈奴骑兵如蒙大赦,紧随其后,狼狈而逃。

    雅丹土林上,李敢望着远去的烟尘,长舒一口气。

    “将军,追不追?”校尉兴奋地问。

    “穷寇莫追。”李敢摇头,“况且,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回阳关!”

    “诺!”

    五百骑欢呼着冲出盐碱地。此役,他们以五百对一万,毙伤敌三千,自损不足百人,可谓奇迹。

    当李敢率军回到阳关时,赢正已亲自在关前迎接。

    “好个李敢!”赢正大笑着迎上来,“以五百破万,此战可载史册!”

    李敢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俘获匈奴大将呼衍灼及两千余众,缴获战马四千匹。匈奴单于冒顿率残部北逃,短期内应无力南犯。”

    “起来起来。”赢正扶起他,仔细打量,“受伤了?”

    李敢左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小伤,不碍事。”

    “快让医官看看。”赢正关切道,随即提高声音,“传令,犒赏三军!杀牛宰羊,酒肉管够!阵亡将士,厚加抚恤;有功将士,论功行赏!”

    “都护威武!将军威武!”三军欢呼,声震云霄。

    是夜,阳关内外,篝火熊熊。将士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庆祝胜利。赢正、李敢、建韵公主等人在关楼上,摆了一桌简单酒菜。

    “此战大捷,河西可安矣。”建韵公主举杯。

    “还不到庆贺的时候。”赢正却摇头,“冒顿新败,必不甘心。且匈奴内乱未起,右贤王未必敢反。乌孙、大月氏的态度也未明确。西域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那下一步如何?”李敢问。

    “三步棋。”赢正竖起三根手指,“其一,厚待呼衍灼。此人是匈奴大族族长,在草原威望极高。我要亲自劝降,若能得他归顺,可瓦解匈奴人心。”

    “其二,速派使节往乌孙、大月氏。乌孙昆弥贪财,多送金银丝绸;大月氏王惧匈奴,可结盟共抗。若能成,则西域联盟可期。”

    “其三,”赢正顿了顿,“我要亲自去一趟居延泽。”

    “什么?”建韵公主和李敢同时惊呼。

    “冒顿虽退,但匈奴主力未损。我要去居延泽,与冒顿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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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判?”建韵公主急道,“他刚败于你手,岂会与你谈判?况且,你是西域都护,身系重责,岂可亲入虎穴?”

    “正因我刚败他,他才不得不谈。”赢正冷静分析,“此战,冒顿损兵折将,威望大损。草原诸部,向来弱肉强食。他若不能尽快挽回颓势,那些被武力压服的部落必会反叛。此时与他谈判,他可借坡下驴,我也可争取时间。”

    “但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赢正目光坚定,“我要亲自看看,这个能统一匈奴的冒顿单于,究竟是何等人物。况且,带着呼衍灼去,有他在手,冒顿不敢妄动。”

    李敢沉默片刻,忽然道:“我陪你去。”

    “不可。阳关新经大战,需你坐镇。”赢正拍拍他的肩,“放心,我自有分寸。只带百骑,不深入,不冒险,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走。冒顿是枭雄,不是莽夫,知道利害。”

    建韵公主还要再劝,赢正已起身:“我意已决。三日后出发。这几日,公主,你坐镇敦煌,处置政务。李敢,你整顿军备,防备匈奴报复。呼衍灼那边,我亲自去谈。”

    说完,他转身下楼,留下建韵公主和李敢面面相觑。

    “他总是这样。”建韵公主苦笑,“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或许,这就是他能成事的原因。”李敢望着赢正的背影,眼中充满敬佩。

    三日后,赢正率百骑,押着呼衍灼,北上居延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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