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文是谁?
在同洲,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人们只认得城外卖豆腐的老张头,只晓得每年腊月有人请他写春联,只知道他识文断字、待人温和,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
没人知晓他曾在荣都枢密院待过十二年。
没人知晓他手底下曾管着整个永泰朝的驿传系统。
那些纵横交错的驿道、昼夜不息的驿站、穿梭于各州之间的信使与公文,全在他职责之内。那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不到影响国策,小不至被人遗忘。刚好卡在权力的缝隙里,像块楔子,不起眼,却拔不出来。
正因如此,当年他能放走一位御医而不被冯帝察觉。
也正因如此,新帝入主荣都后,他能安然无恙地告老还乡。
新帝登基那年,张博文五十二岁。他主动递了辞呈,说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愿归隐林泉,不做朝廷的累赘。新帝看了他几眼,便批了。
批文一下,张博文收拾行装,离开了待过半辈子的荣都。
他没有回老家。因为老家的房子早已坍塌,亲人也早不在人世。他一路南行,走到同洲时,忽然不想走了。不是同洲有多好,而是这里有个人。
王齐。
很多年前,张博文还在老家读书时,隔壁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那户人家有个女儿,比他小三岁,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两个酒窝。他叫她“齐妹”,她叫他“兄长”。后来他去了荣都,她嫁了人,各奔东西,再无音信。
他没想到会在同洲遇见她。
更没想到,她认出了他。
“兄长!”王齐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篮菜,望着他,眼眶霎时泛红,“你怎么在这?”
张博文站在巷口,望着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怔了好一会儿,才喊出那个几十年没叫过的名字:“……齐妹。”
从此,张博文在同洲城外一处小镇住了下来。
他没告诉王齐自己做过什么官,王齐也不问。她只知道兄长识文断字,写得一手好字,每年腊月都有人请他写春联。这就够了。
他这次来上金城,并非为了看热闹。
自然是王齐托人带了口信,请他一起过年。
王齐丈夫早逝,她独自把儿子拉扯大,在同洲扎根,靠做些精细的手工活,硬是在上金城最外头置了一处小院。青砖白墙,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了棵枇杷树,夏天结的果子又大又甜。
张博文每次来上金城,都住在她家。
王齐的儿子叫王担当,年过三十,尚未娶妻。在同洲城外的码头干了十年工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为人老实本分,肯出力,也能服众。
这些年的相处,张博文心里当他是半个儿子。
他沿着青石路一直往南走,穿过几条街,过了两个路口,周围的房子渐渐矮下去。从两层的楼变成一层的瓦房,再从瓦房变成零星的几户人家。路也越来越窄:青石板换成碎石,碎石换成黄土。
王齐的家就在这条黄土路的尽头。
院门半开着,门楣上还挂着去年的旧春联,红纸褪成粉白,字迹模糊了,只隐约看得出“平安”二字。
“齐妹。”张博文在门口唤了一声。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拐杖敲在青砖上的声音。
“兄长!”王齐紧走几步,来到院门口,端详了张博文一番,“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泡了茶,用的是去年的桂花,香得很。”
“担当呢?”张博文在堂屋里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王齐在他对面落座,把竹杖靠在桌腿边,摆了摆手:“说是码头最近忙,好多货要赶在年根前运出去,他这几天都住在那边,省得来回跑。昨天让人捎了话,说等忙完就回来陪我过年。”
张博文听着,笑了笑,捧起茶盏低头闻了闻。桂花的香气袅袅钻进鼻子里,甜丝丝的,带着一丝暖意。
“兄长,”王齐问,“听说今天新刺史入城了?你去看热闹了没有?”
“看了。”张博文熟练地找出红纸与笔墨,准备写今年的春联。
“是个什么样的人?”王齐往前探了探身子,“跟之前那几个比,怎么样?”
她不爱看热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眼神也不好,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瞧不见,反倒容易被人推倒。但她对这位新刺史还是上心的,毕竟这关系到她儿子、她邻居、她在这座城里认识的每一个人。
张博文笔尖不停,吐出两词:“气度不凡,难以捉摸。”
王齐笑笑:“能让兄长吐出好词,倒是难得。”
她又问了些今日发生的事,何以得兄长如此评价。
张博文便拣了些告诉她,而后他主动为王齐做了晚饭,心里却浮起今日种种,隐隐有些不安。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预感了。
不知从何而来。
张博文便又提起话头:“齐妹,我之前的话,你可还记得?这上金城,并非久留之地,不如随我回去吧。”
王齐抿了抿唇,摇头:“兄长,这里是我的根啊。我本就生在这,怎能让我离开?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博文见她执拗,也摇了摇头,只道:“好,好,我不说了。无论如何,你再想想吧。”
“唉,兄长好意,小妹记在心里。你放心吧,现在啊,一切都好。”
……
第二天一早,张博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了件外衫,走到院子里,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姓刘,叫小莲。平日里见了他都会甜甜地喊一声“张爷爷”,可今天她的表情……很让人不安。
“张爷爷!”她的声音又急又细,“不、不好了……担当叔……担当叔他……”
张博文的心猛地一沉。
“慢慢说。”他按住少女的肩头,感觉到她在发抖,“担当怎么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下一句话说完整:“早市上的人说……刺史府贴了告示,把昨天灯里那具尸体的样子都写出来了……担当叔手底下的小工去看了,说……说那就是担当叔……”
张博文的手从少女肩头滑落。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裹着冬天清晨特有的寒意吹过来,从领口灌进去,凉到骨头缝里。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