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雪魄阁内烛火摇曳不定。
听完岩耕与秋瑾二人的禀报,泰玄族长端坐木榻之上,指尖轻叩案几,良久默然不语。元婴真君无端召见两名筑基修士,此事处处透着反常,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族长,此事属实蹊跷,不得不防。”岩耕眉头紧蹙,沉声开口。
泰玄族长起身踱步至窗边,目光投向城主府方向,低声告诫:“九思真君坐镇叠隙幽城多年,心思深沉。此番破格召见,必有深意。你二人此去,无需攀附,亦不可抵触,只需收敛锋芒,见机行事。”
“弟子明白。”岩耕与秋瑾躬身领命,各自回房调息,养足精神,以待次日城主府之会。
翌日清晨,晨雾漫城,微凉未散。
二人结伴而行,一路穿过城主府三重朱红门廊,府中侍从引路,径直将二人带入一座灵气萦绕、氤氲绵长的灵兽苑内。苑内怪石嶙峋错落,古木苍劲参天,数十头品相上佳的灵禽、瑞兽尽数被围栏圈禁其中,气息各异。
正中青石高台上,九思真君身着一袭紫金流云道袍,负手静立,周身隐晦流转的元婴威压若有若无,沉沉笼罩整座苑落。
他身侧左侧立着上清宗玉清真人,一身道衣内敛流光,袖藏醇厚道韵,正是论道阁幕后核心主事之一;右侧则是当年修筑叠隙幽城时戊字三区的值守主事陈杉,如今早已修成金丹初期,修为稳步精进。
岩耕与秋瑾步履沉稳上前,躬身行正统修仙大礼:“晚辈岩耕、秋瑾,拜见九思真君,见过两位真人。”
二人礼数周全,俯身垂首等候回应,可耳畔久久沉寂,没有半分声响,唯有苑中灵兽低低呜咽,伴着穿苑而过的簌簌风声。
二人心中暗自警觉戒备,依旧稳稳躬身守礼,恪守晚辈本分,不敢贸然抬头,失了礼数规矩。
借着余光悄然抬眸一瞥,二人才察觉,九思真君的目光压根没有落在他们身上,反倒凝神扫视灵兽苑各处围栏,眼神幽深晦暗,暗中细致探查研判周遭异动。
苑内豢养的数十头通灵识气的良种灵兽,此刻尽数安分伏卧在地,无一头躁动不安、乱闯嘶吼。九思真君眼底微光悄然敛去,心中暗自笃定研判:看来传闻中那件上古神器“炼妖葫”,确实不在这两名筑基修士身上。
此番暗中试探落空,九思真君神色不动,不露半分异样,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阶下二人。虽未寻得异宝,但他心中早已评判妥当,岩耕心性沉稳坚韧,遇事不慌,秋瑾阵道天赋卓绝,临场应变过人,二人皆是同辈之中万中无一的修道好苗子,绝不能就此放任,流落在外。
“你二人不必多礼,起身回话即可。”九思真君语气平和,淡淡开口,打破了苑中死寂。
二人依言直起身形,静静候命。
“太原郡之行…”九思真君忽然开口,目光如古井无波,“秋瑾阵道根基扎实浑厚,心性与本事,都远胜寻常同辈修士;岩耕在玄狸平妖城外独挡一面,颇有勇谋。”
岩耕闻言微惊。他从未想过,在那般混乱战场上,竟有元婴真君注意到自己这般蝼蚁般的修士。
“至于修筑叠隙幽城,”九思真君话锋一转,“本君在‘戊字三区’见过你,驻守戊字三区,屡立新功,从未出过半点疏漏。”
他连忙收敛心绪,躬身拱手谦逊回道:“真君谬赞抬举,晚辈不过是恪守本分,尽心做好分内值守、作战诸事罢了,万万不敢居功自傲,贪慕虚名。”
秋瑾与岩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真君此番言语,分明是将二人过往经历尽数掌握。
九思真君微微颔首,忽转话锋,语气郑重:“你二人心性、天赋皆属上乘。本君有意破例,收你二人为亲传弟子,亲授道法,不知意下如何?”
苑中霎时寂静,唯有灵兽低吼与风吹竹叶之声交织。
秋瑾率先收敛戒备,面露惊喜,躬身拱手:“承蒙真君厚爱,垂青晚辈,晚辈荣幸之至!”
岩耕紧随其后,故作欣喜动容,语气恳切:“能得真君亲传指点,是晚辈此生莫大机缘,愿拜入真君门下,潜心修道,谨遵师命!”
二人神色真挚,半分不露心底戒备,完美契合晚辈受宠若惊之态。
“很好。”九思真君满意点头,补充道,“你二人出身风原城雪氏,族中有金丹修士雪铁衣坐镇,本君知晓。入我门下后,我不会干涉雪家事务,你等只需安心修行即可。”
“明日辰时,仍在此灵兽苑主殿清玄殿内,举行正式收徒大典。你二人还有一位大师姐,你们认识的——苏晚棠。”
诸事交代妥当,九思真君目光陡然一转,径直落在岩耕手腕佩戴的御灵环上,淡淡开口笑道:“寒潭洞窟之内,见你豢养了一头御宵吞雷鹏,不妨此刻唤出,让本座一观究竟。”
岩耕心头一沉,暗呼不好。
自家灵兽的特殊根脚,终究还是被这位真君一眼识破看穿。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局势已然无法推脱,他只能压下心绪,咬牙催动御灵秘法法诀。
灵光闪过,一头翅展逾三丈的青黑巨鹏应声显化现身。周身缠绕紫电,神骏非凡,虽仅二阶修为,却自有一股睥睨之气。
九思真君眼中精光爆射,缓步上前。那御宵吞雷鹏似感受到莫大威压,瑟缩着伏低身躯。真君伸手抚其顶冠,灵力如丝如缕渗入灵兽体内。
“认主契约如此牢固……”九思真君暗自惊叹。他分明感知到,岩耕与灵兽间的灵魂羁绊坚不可摧,绝非寻常血契可比。
缓缓收回手掌,九思真君神色平淡,状似随意问道:“此鹏血脉稀有罕见,修行潜力无穷。你从何处得来这般机缘?”
“回师尊,弟子昔日误入迷雾丛林秘境,于一处残墟之中,觅得一枚无名灵兽袋,从中收服此鹏,一路悉心培育至今,别无特殊机缘。”岩耕早有腹稿,从容从容回话,不露破绽。
一旁静立待命的玉清真人和陈真人闻言,眼底皆掠过一抹浓郁艳羡。这般天生伴生雷劫的稀有灵兽,放眼整个幽城,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大机缘。
九思真君心中更是瞬间火热,暗自盘算:御宵吞雷鹏天生引雷伴雷,最擅长辅助修士消解雷劫,日后我渡劫化神,此物便是绝佳助力,价值无可估量。
他心中虽已然见猎心喜,迫切想要将灵鹏占为己有,但转念一番权衡利弊,又压下念头。
自己堂堂元婴高阶真君,强行抢夺新晋弟子随身灵兽,实在有失身份体面。若是强行出手强行解除本命契约,后续重新驯养培育,又要耗费数十年光阴,他如今一心冲击元婴后期,根本无暇分心旁顾。
再者,雪氏一族素来与上清宗镇武真君走得极近。如今师徒名分已定,贸然行事只会无端树敌,得不偿失。倒不如暂且隐忍,静待岩耕日后修炼有成,届时再顺势借用灵鹏之力,稳妥又体面。
思绪转瞬落定,九思真君抬眸看向身侧玉清真人,随口轻声问询:“你近日常在论道阁走动,是在为炼制本命灵器作准备?可还短缺核心主材?”
岩耕闻言瞬间恍然——难怪玉清真人会随行在此,原来自己炼器寻材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论道阁幕后主事看在眼里。他不敢怠慢,忙躬身应道:“回师尊,晚辈确有此事,正筹备炼制成套本命灵器,四处寻觅稀缺主材。”
他心思一转,故作恭谨,拱手道:“师尊厚爱,晚辈感激不尽。所需灵材繁杂,不敢奢求,但凭师尊酌情赏赐便可。”
九思真君目光沉沉扫过岩耕那双常年打磨道法、浸染厚重金土灵力的手掌,稍加沉吟思索,当即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两件宝物。
其一,是一枚莹润剔透、温润如玉的青色晶石,周身流淌醇厚绵长的地脉精纯灵气;其二,是一瓶萦绕厚重土黄雾气的灵液,入手沉坠,灵气凝练。
“万年地心玉髓,九天息壤。”九思真君声如洪钟,语气笃定,“此二物灵气属性,与你金土道体完美契合,恰好可助你顺利炼器,稳固根基。”
岩耕呼吸骤然一滞,心绪翻涌难平。这两样至宝,正是他炼制本命防御灵器坤元不动盾的核心主材!他连日四处奔波、遍寻全城都一无所获的珍稀灵材,竟在九思真君手中,如同寻常杂物一般随手取出。
“弟子谢师尊谢师父厚赐!”岩耕郑重接过,只觉手中之物重若千钧。这既是天大机缘,亦是难以挣脱的枷锁。
“你二人先行退下,明日辰时,切莫误了大典。”九思真君摆了摆手,转身再度望向苑中一众灵兽,不再多言插话。
二人躬身告退,快步退出灵兽苑。微凉晨风拂面而来,秋瑾袖中指尖微颤,立刻以传音入密之术低声提醒:“岩耕,方才真君探查吞雷鹏神魂之时,神色暗藏异样。我观他心思,应当是格外在意你的这头灵兽。”
岩耕紧紧攥住手中两样至宝,同时感应着手腕御灵环内灵兽微弱的依附波动,低声传音回道:“我清楚。他定然看中了吞雷鹏消解雷劫、辅佐渡劫的妙用,碍于身份不便强行抢夺,这才赐宝笼络”
“希望如此。”秋瑾忧心忡忡,“只是玉清真人与陈杉的眼神,实在令人不安。我们如今已被盯死,想脱身怕是难了。”
岩耕抬头望向城主府深处,低声道:“既然已上船,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人脚步匆匆,朝雪魄阁走去。身后那座灵兽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已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