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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飞虎寨暂避锋芒,石惊寒痛改前非
    飞虎寨,不飞虎,只飞灰。

    寨子建在云岭深处一座秃山坳里,三面环崖,一面靠林,远远望去,活像块被啃剩的锅巴——焦黑、干硬,边缘还翘着几根倔强的茅草。寨门上那块歪斜木匾,原本刻着“飞虎寨”三个大字,如今左下角被烟熏得黢黑,右上角又让野猪拱掉一块,远看只剩“飞……寨”,近看才勉强辨出中间那个“虎”字,还缺了半撇,倒像个哭丧的“虏”。

    石惊寒就蹲在这块匾底下,左手拎着个豁口陶碗,右手拿着根柴火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碗里的糊状物——那是寨中厨子今早新创的“飞虎特供”:糙米、陈豆、隔夜猪油渣,外加三片风干牛舌,熬得黏稠发亮,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花,风一吹,竟能照见人影。

    “寨主!”一个独眼喽啰气喘吁吁跑来,手里高举一只破竹篮,“您点的‘清蒸山雀’!刚从老鹰嘴里抢下来的!”

    石惊寒头也不抬,用柴棍戳了戳篮子里那只蔫头耷脑的麻雀:“它翅膀都折了,还清蒸?不如叫‘红烧悔恨’。”

    喽啰挠头:“那……改名?”

    “改。”石惊寒舀起一勺糊糊,吹了吹,“就叫‘石氏醒酒汤’——喝一碗,保准比挨三记闷棍还清醒。”

    话音未落,寨门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喽啰押着个姑娘闯进来,那姑娘一身素白细布裙,发髻散乱,腕上却戴着一对温润玉镯,衬得十指纤纤,像初春刚抽芽的嫩柳枝。

    “寨主!抓到个送信的!”独眼喽啰嚷道,“这娘们儿骑着驴,怀里揣着封密信,说是要去金陵找什么‘冰人馆陆小凤’!咱兄弟拦路问话,她嘴硬得很,只说‘信若毁,庄家满门绝后’!”

    石惊寒这才抬眼。

    姑娘被推搡得踉跄一步,却站得笔直,杏眼含泪却不肯落下,只死死盯着他,声音清亮如碎玉:“你就是石惊寒?江湖上传你‘双剑断龙,赤手擒蛟’,原来就长这样?比我家后院那只瘸腿公鸡还颓!”

    满寨哄笑。

    石惊寒没笑。他慢慢放下陶碗,抹了把脸上的糊糊油光,忽然问:“你叫什么?”

    “庄若雁。”姑娘昂首,“庄周梦蝶的庄,若即若离的若,雁过留声的雁。”

    “好名字。”石惊寒点点头,竟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冷掉的桂花糕,掰下一小角,轻轻放在她掌心,“尝尝。我祖母腌的梅子太酸,这糕,甜得刚好。”

    庄若雁一愣,没接。

    石惊寒也不强求,只把糕塞回自己嘴里,嚼得咔嚓响:“你说要去金陵找陆小凤?巧了,我前日刚托人给他捎了封信,写的是——‘陆兄,你那冰人馆,缺不缺扫地的?工资好说,管饭就行,最好有梅子酱。’”

    庄若雁瞳孔微缩:“你……认识陆小凤?”

    “不认识。”石惊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我认识他家灶台——三年前,我去偷他厨房里的腊肠,被他家那只猫追了三条街。那猫,比唐少羽的脸还绷得住。”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可笑声未歇,石惊寒眼神却忽然一沉。他盯住庄若雁腕上那对玉镯——镯子内侧,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赤红纹路,像被血沁过,又像……赤龙砂的余韵。

    他心头一凛,面上却更显惫懒:“来人!把庄姑娘请进‘贵宾房’——就是昨儿关那只瘸腿公鸡的柴房。记得铺上新稻草,再挂两盏灯笼,别让她摸黑撞墙。”

    喽啰们轰然应诺,簇拥着庄若雁往柴房走。石惊寒却转身踱向寨后山崖,那里,东方朔正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摊着本《云岭志》,手边茶壶嘴儿冒着热气,壶盖被山风吹得“噗噗”轻响,活像在叹气。

    东方朔,飞虎寨军师,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悬着把没鞘的旧剑——剑身斑驳,剑尖卷了刃,倒像是切菜切多了。

    “东方先生,”石惊寒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顺手抄起茶壶灌了一大口,“您这茶,比咱寨子的糊糊还淡。”

    东方朔眼皮都没抬:“茶淡,人心才不浑。寨主,您昨儿劫了盐商车队,今日又绑了庄家小姐,明日是不是要拆了官府衙门,给您那“蟋蟀罐换个金镶玉的盖子?”

    “哎哟,您连这都知道?”石惊寒啧啧称奇,“您这耳朵,比我那蟋蟀还灵。”

    “不是耳朵灵。”东方朔合上书,目光沉如古井深潭,“是心还没瞎。石惊寒,你身上那股子‘烧火棍’的韧劲儿,还在。只是……被一层糊糊盖住了。”

    石惊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东方先生,您读那么多书,可知道‘良知’这玩意儿,长什么样?”

    “长得像您那罐子里的蟋蟀。”东方朔淡淡道,“平时不吭声,可一旦听见不对的调儿,立马振翅——嘶啦一声,把你震醒。”

    石惊寒怔住了。

    就在这时,柴房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很轻,像被捂在棉被里的猫叫。

    石惊寒霍然起身。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跃入柴房后窗。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庄若雁脸上——她蜷在稻草堆里,双手死死绞着衣角,肩膀微微耸动,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下,砸在腕上的玉镯上,竟“滋”地一声,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石惊寒瞳孔骤缩!

    那泪,不是咸的,是酸的!还带着梅子香!

    他猛地想起方玄的话:“最毒的毒,不在玉里,在人心;最真的药,不在丹炉,在眼泪。”

    他一步步走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破陶罐,轻轻放在她面前。

    罐盖掀开,里面那只左腿带白痕的蟋蟀,正仰头望着她,触须轻颤。

    庄若雁泪眼朦胧地看着罐中虫,忽然哽咽道:“它……它跟我弟弟养的那只一模一样。我弟弟……去年病死了,临终前,就攥着这么一只虫,说……说等石惊寒哥哥来了,就把它交给他。”

    石惊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庄若雁抬起泪眼,直视着他:“石惊寒,我爹是庄守拙,当年在沧州寒梅岭,替方玄前辈采过十年雪莲。我娘……是你祖母腌梅子时,唯一肯借她三斤粗盐的邻居。”

    石惊寒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庄若雁抹了把脸,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递到他眼前:“信里没说找陆小凤。说的是——‘石惊寒若堕魔道,此信为引,可唤其归。’落款,是方玄。”

    石惊寒颤抖着接过信。信纸背面,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惊寒吾徒:

    江湖如酱缸,人若久泡,难免发酸。

    可酸过头的梅子,晒干了,还是梅子。

    你若忘了自己是谁,就听听蟋蟀怎么叫。

    ——方玄,于梅树下

    石惊寒捏着信纸,指节泛白。窗外,山风呜咽,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轻轻贴在他额头上,像一枚迟来的耳光。

    他忽然起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粗布袍子,露出内里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中衣——衣襟处,用金线绣着半截梅枝,枝头一朵将绽未绽的花苞。

    “来人!”他声音不大,却震得柴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满寨喽啰闻声聚拢。

    石惊寒立在月光下,玄铁剑“呛啷”出鞘,剑尖直指寨门那块歪斜的匾额:“从今日起,飞虎寨——散了!”

    “寨主?!”众人惊声呼喊。

    “散!”石惊寒厉声喝斥,剑光一闪,劈向那块“飞……寨”匾额!剑气所至,匾额从中裂开,“飞”字坠地,“寨”字斜斜挂着,唯独中间残缺的“虎”字被剑气一激,竟“嗡”地一声震落三粒朱砂,簌簌掉进他掌心。

    他摊开手,三粒朱砂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三颗未干的血泪。

    “分钱。”他声音低沉,“寨中所有财物,按人头均分,多拿一分,剁掉一手;少给一分,砍去一足。分完之后,各回各家,种田的去种田,打铁的去打铁,谁再干这打家劫舍的勾当——”他顿了顿,玄铁剑缓缓横过自己咽喉,“我亲手送他上路。”

    满寨一片死寂。

    独眼喽啰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寨主……不,石少侠!俺……俺想回家娶媳妇!”

    “去!”石惊寒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

    一夜之间,飞虎寨人去楼空。石惊寒亲自押着最后一车财物,护送庄若雁返回庄家老宅。

    庄府门前,石惊寒却勒住了马缰。

    他盯着门楣上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忽然冷笑:“庄姑娘,您这匾,挂得比秋水山庄的喜字还虚假。匾后藏着三把钥匙,一把开地窖,一把开祠堂暗格,还有一把……开您爹的棺材板。”

    庄若雁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石惊寒翻身下马,从马鞍袋里取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蜜饯梅子,“您爹庄守拙,当年给我祖母送盐时,袖口就沾着这蜜饯的味道。他死后,您府上的总管赵九,每月十五必定去城西药铺买三钱‘断肠草’——那草,专治‘贪官怕查’的心病。”

    话音未落,庄府大门“吱呀”洞开。赵九满脸堆笑迎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手里捧着锦缎、银锭,还有一对金丝楠木匣子。

    “哎哟!石少侠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赵九伸手欲扶。

    石惊寒却反手一扣,五指如铁箍般死死钳住他手腕!赵九顿时惨叫:“啊——!我的手!!”

    “手?”石惊寒冷笑,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他袖中,抽出一叠银票——每张背面都盖着万红庄的暗印,“您这手,摸银票比摸自家婆娘还勤快。庄守拙大人留下的三万两赈灾银,您挪用了两万八,剩下两千,买了这副棺材板——还刻了‘清正廉明’四个字,真有您的。”

    赵九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石惊寒甩开他,转身看向庄若雁:“庄姑娘,您爹的棺材,我替您开了。里头没有尸骨,只有三万两银票和一封信。信上说——‘若雁儿长大,嫁与贤者;若雁儿受欺,杀尽奸佞。’”

    庄若雁扑通跪倒,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东方朔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为她拭泪。帕角绣着半朵梅花,针脚细密,温柔如水。

    庄若雁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东方朔青衫磊落,眉目温润,手中那把卷刃旧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东方先生……”她声音哽咽。

    “庄姑娘,”东方朔微笑,“在下不才,只会两件事:一是读书,二是……修剑。您若不嫌弃,这把剑,愿为您重新开锋。”

    石惊寒站在一旁,看着东方朔为庄若雁拭泪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着泥垢、油污,还残留着朱砂的手,忽然咧嘴一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陶罐,掀开盖子,把那只左腿有白痕的蟋蟀轻轻放进东方朔掌心。

    “喏,”他说,“这虫,比您那把剑还难修。它认人,不认主。您若真想娶她,先学会听它怎么叫。”

    东方朔一愣,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清越,惊飞了庄府檐角的两只麻雀。

    石惊寒转身,牵马欲走。

    庄若雁忽然追上来,递给他一个青布小包:“石少侠,这是我娘留下的梅子酱。她说……酸过头的梅子,晒干了,还是梅子。”

    石惊寒接过,指尖触到布包一角,竟微微发烫。

    他翻身上马,玄铁剑斜插背后,寒晶剑则系在马鞍旁,剑鞘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蟋蟀,六条腿,全朝着北方。“石少侠!”庄若雁在身后唤道,“您……要往何处去?”

    石惊寒勒马停驻,回头一笑,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得那道旧疤熠熠生辉:

    “去金陵。”

    “听闻陆小凤那儿,新开了家‘洗冤堂’——既洗脏衣,也涤污名。”

    “他若不肯收我……”

    他拍了拍马鞍,罐中蟋蟀“嘶”地振翅,清越之声宛如剑鸣:

    “我便自己来洗。用秦淮河的水,梅镇的盐,还有……我自己的血。”

    马蹄扬起,踏碎一地春光。

    远处,金陵城方向,一队快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锦袍玉带,折扇轻摇,正是陆小凤。他遥遥望见石惊寒的背影,唇角微扬,将扇面一展,露出新题的墨字:

    洗冤堂·第一案:

    石惊寒,罪名:自污。

    证据:三粒朱砂,半块桂花糕,一只左腿带白痕的蟋蟀。

    判决:无罪。

    ——但需赔我三根腊肠,外加……一坛梅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