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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秋水山庄逼婚劫,定情双剑断肝肠
    秋水山庄的喜字,贴得比账房先生算错的银子还扎眼。

    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正厅,足足九十九丈,每三步悬一盏琉璃宫灯,灯里点的不是寻常蜡,是掺了龙脑香的蜜蜡——风一吹,甜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药气,熏得人头晕目眩,活像被硬塞进一坛刚开封的桂花醉蟹。

    石惊寒就是被这味儿熏醒的。

    他趴在山庄后山断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松上,怀里抱着个破陶罐,罐里的蟋蟀正焦躁地撞着盖子,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像在替他敲着无声的丧钟。

    “石少侠,”程灵素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清冷中带着三分无奈,“您再这么趴下去,怕是要长出松树根来。唐少羽的迎亲队伍,半个时辰后就到山门了。”

    石惊寒没回头,只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程姑娘,你说……人要是真能长出树根,是不是就不用走路了?”

    “那倒未必。”程灵素提着药箱跃上松枝,裙裾翻飞如白鹤展翅。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微凉,“你这烧还没退,心火却比灶膛里的劈柴还旺。再烧下去,怕是要把这松树烤成炭,连自己都得当柴烧。”

    石惊寒苦笑:“烧得好。烧干净了,省得惦记。”

    程灵素没接话,只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极淡的梅子酸混着雪水的清冽扑面而来。她倒出一粒青碧色的药丸,递到他唇边:“含着。方玄前辈说,这‘醒神梅’,专治各种‘自欺欺人症’。”

    石惊寒张嘴含住,酸得眉头打结,却下意识问:“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程灵素望着山下蜿蜒的红绸,声音很轻,“有些路,看着是绝壁,其实是藏了栈道;有些人,看着是转身,其实是在垫脚。”

    石惊寒怔住。

    就在这时,山下忽起一阵喧闹。唢呐声尖锐刺耳,锣鼓震天动地,可那调子古怪得很——前半截是《百鸟朝凤》,后半截却硬生生拐进《哭皇天》,活像喜鹊叼着纸钱在办丧事。

    “来了。”程灵素收起药瓶,“唐少羽的迎亲队,连唢呐师傅都请的是‘两用’的——前头吹喜,后头备着哭。”

    石惊寒霍然起身,玄铁剑“呛啷”出鞘!剑身赤光吞吐,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走!”

    “不急。”程灵素按住他手腕,指尖冰凉,“你若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凤清瑶带了寒星门十二位长老,云海山庄陆清云亲自坐镇偏厅,连万红庄的护院都调来了三十个——他们不是来喝喜酒的,是来押人的。”

    石惊寒握剑的手指节发白:“押谁?”

    “押苏凝。”程灵素直视他双眼,“她昨夜托我给你带句话:‘石惊寒,若你今日闯庄,我便当场咬舌。’”

    石惊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程灵素叹气:“凤掌门以寒星门百年基业为赌注,逼她点头。唐少羽更狠,派人去了沧州寒梅岭——说若苏凝不嫁,就刨了方玄前辈的坟,把那棵老梅树砍了当柴烧。”

    石惊寒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所以,”程灵素声音忽然低沉,“她答应了。不是变心,是换命。”

    石惊寒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一道旧疤微微凸起,像条蛰伏的小龙。五年前赤龙洞,她鞋底裂开,他蹲着给她补;五年后秋水山庄,她披上嫁衣,他却连站出来牵她手的资格,都被师门规矩碾得粉碎。

    “呵……”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磨木,“原来最锋利的剑,不是玄铁,也不是寒晶……是师命。”

    程灵素没说话,只默默将一枚青玉蝉放进他手心。玉蝉腹下,刻着蝇头小字:“蝉鸣非为争春,是知秋将至。”

    石惊寒攥紧玉蝉,指甲深陷掌心。

    山下,唢呐声骤然拔高,一声凄厉长鸣,直冲云霄!

    ——吉时到了。

    石惊寒纵身跃下松枝,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山庄正门!

    他没走山道,而是踏着飞檐、掠过回廊、踩碎三十六扇雕花窗棂,所过之处,红绸寸寸断裂,琉璃灯盏纷纷坠地,“噼啪”炸开,溅起漫天火星,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烟火。

    “何人擅闯秋水山庄!!”守门大汉怒吼,双戟交叉拦路。

    石惊寒看也不看,玄铁剑横扫而出!烈焰剑法第三式“燎原火种”轰然爆发,赤红剑气如火龙咆哮而出,双戟应声熔断,戟尖滴落赤金汁液,落在青砖上滋滋作响,腾起阵阵白烟。

    “是石惊寒!”有人失声尖叫。

    正厅内,喜乐声戛然而止。

    凤清瑶端坐主位,指尖深深掐进紫檀扶手,脸色铁青。唐少羽身着大红喜服,胸前金线绣着“百年好合”四字,此刻却像被泼了一瓢滚油,猛地起身:“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石惊寒已撞开厅门!红绸如血浪翻涌,他踏着满地碎灯残片冲入,目光如电,直刺喜堂中央——

    苏凝静立堂前。

    凤冠霞帔,金丝垂珠,遮住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霜刃,直直刺向他。

    石惊寒脚步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唐少羽已挥剑袭来!秋水剑法“断虹式”凌厉无匹,剑光如匹练横空,直取石惊寒咽喉!身后,八名秋水山庄高手同时出手,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石惊寒不退反进,玄铁剑悍然迎上!可唐少羽这一剑竟暗藏三重后劲,剑尖将触未触之际陡然下沉,直刺他丹田!与此同时,两名高手从侧翼突袭,一攻上盘,一锁下盘,配合得天衣无缝!

    “噗!”石惊寒左肩中剑,鲜血瞬间染红粗布衣衫。他踉跄后退,撞翻供桌,三牲祭品哗啦散落,猪头滚到唐少羽脚边,獠牙龇着,仿佛在冷笑。

    “石惊寒!”唐少羽剑尖滴血,狞笑出声,“你配不上苏姑娘!寒星门百年清誉,岂容你这野小子玷污?!”

    石惊寒抹了把脸上的血,喘息粗重。他抬头看向苏凝,声音嘶哑:“苏凝……你真要嫁他?”

    苏凝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没说。她只是缓缓抬起手,解下腰间那柄寒星剑——那是凤清瑶亲赐,象征寒星门嫡传弟子身份的佩剑。

    众人屏息。

    只见她手腕一扬,寒星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虹,直射石惊寒面门!

    石惊寒本能抬手去接——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柄剑竟在半空猛地一颤!剑身嗡鸣,如龙吟虎啸,紧接着,他怀中玄铁剑骤然发热,剑鞘“砰”地一声爆裂!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轰然碰撞——赤红与湛蓝交织旋转,竟在半空凝出一柄虚幻巨剑,剑脊上赫然浮现出一条游动的赤龙纹!

    “双剑共鸣?!”凤清瑶失声而起!

    就在这刹那分神之际,石惊寒动了!他借双剑共鸣之力,身形如鬼魅般斜掠而出,玄铁剑反手一撩,斩断唐少羽腰间玉带!喜服散开,露出里面一件玄色内甲——甲上密密麻麻,全是赤龙图腾!

    “陆清云的甲!”石惊寒瞳孔骤缩,“你根本不是秋水山庄的人!”

    唐少羽脸色骤变,厉声暴喝:“杀了他!!”

    可石惊寒已如离弦之箭,撞破后窗,消失在漫天飞舞的红绸碎片中。

    苏凝立在原地,凤冠垂珠剧烈晃动,遮住了她眼中汹涌的泪水。她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腰间空荡荡的剑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石惊寒……别信眼睛看见的。信……你听见的。”

    可这句话,石惊寒再也听不见了。

    他跌跌撞撞奔至后山断崖,眼前阵阵发黑,左肩伤口血流如注,玄铁剑斜插在地上,剑身赤光黯淡,像燃尽的余烬。

    “咳……”他喷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手指深深抠进泥土。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手掌伸到他面前,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青玉蝉。

    程灵素不知何时已赶到,蹲下身,撕开他的衣襟,迅速敷上药粉。药粉接触伤口,竟发出“滋滋”轻响,腾起一缕青烟。

    “这是……”石惊寒声音嘶哑。

    “腐莲瘴毒。”程灵素动作利落,“唐少羽的剑,淬了万红庄的毒。若非你体内有赤龙玉温养,此刻已成一具会走路的尸傀。”

    石惊寒苦笑:“原来……我连中毒,都比别人慢半拍。”

    程灵素包扎完毕,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封口处,是一枚小小的梅花印。

    “苏姑娘托我给你的。”她声音很轻,“她说,若你活着,就交给你;若你死了……就烧了它,把灰撒进秦淮河。”

    石惊寒颤抖着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清隽,却力透纸背:

    石惊寒:

    你问我信什么?信你当年补我鞋底的笨手,信你喂蟋蟀时哼的跑调小曲,信你摔进泥坑还笑得像捡了金元宝。

    可我不信凤清瑶的剑,不信唐少羽的甲,不信陆清云的笑。

    所以我穿嫁衣,不是为他,是为护你。

    秋水山庄地牢,关着三个人——方玄前辈的药童,万红庄失踪的账房,还有……你那只左腿带白痕的蟋蟀。

    它们若少一根须,我就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若不来,我就死。

    你若来了……

    记得带壶温酒,两碟梅子。

    ——苏凝,绝笔

    石惊寒捏着信纸,指节泛白。山风卷起纸角,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又畅快,震得崖边松针簌簌而落。

    “好!”他一把抓起玄铁剑,剑尖直指秋水山庄方向,“唐少羽!凤清瑶!陆清云!你们听好了——”

    “老子今天不抢亲了!”

    “老子来……要命!!”

    话音未落,他足尖猛跺地面,身形如炮弹般射出!这一次,他不再踏飞檐,不再掠回廊,而是直直撞向秋水山庄最森严的地牢入口——那扇三寸厚的玄铁门!

    “轰——!!!”

    玄铁剑裹挟着赤红剑气,狠狠劈在门上!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整扇铁门竟如豆腐般从中裂开,断口处熔岩翻滚,赤光灼灼!

    烟尘弥漫中,石惊寒踏着碎铁步入地牢。黑暗深处,三盏幽绿油灯次第亮起,映出铁栏后三张熟悉的脸——药童昏睡不醒,账房满脸血污,而那只左腿带白痕的蟋蟀,正趴在铁栏缝隙里,对着他,轻轻振翅。

    “嘶……”

    一声清越鸣叫,划破死寂。

    石惊寒蹲下身,隔着铁栏,伸出手指。蟋蟀爬上来,停在他指尖,触须轻颤,像在说:

    “别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