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65章 床底下的东西 中
    头七之后,那瓮东西并没有停。

    先是眠床间开始发臭。

    不是尸体腐烂的那种臭,是一种甜腻的、发酵过的味道,像红糖水掺了血,放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三天。

    我妈用漂白水拖地,用艾草熏,甚至请了乩童来洒净水,但味道散不掉,反而一天比一天浓。

    到了第十天,那味道已经不只是鼻子能闻到了——它黏在喉咙里,每次呼吸都像在喝一口温热的、坏掉的糖水。

    然后是那盏钨丝灯胆。它白天不亮,但一到日落就开始闪烁。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是很有规律的明灭,像心跳。

    母亲找了水电工来换灯泡,拆下来时灯丝还是完好的,可一装上新的,新灯泡也立刻开始闪。

    水电工骂了一声,把灯泡拧下来扔在地上,摔碎了。碎片在水泥地上铺开,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东西——不是天花板,不是房间,是一片漆黑里,一只睁开的眼睛。

    水电工当晚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发青,说以后再也不敢接这片的活。

    我父亲是在第十二天出的事。

    他本来不信这些。头七那天夜里他甚至没醒,睡得鼾声如雷。

    第二天早上听我们说楼上传来婴儿哭,他嗤了一声,说肯定是野猫叫春。但那天傍晚他去眠床间找东西——他记得床底下那口瓮里还放着他小时候的几枚银角仔——他钻进去半小时没出来。

    我妈去喊他,喊了几声没应答。她趴下去往床底看。

    她说她看到那盏灯胆是灭的。

    床底一片漆黑,但她能听到声音——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吮吸,带着满足的、黏稠的啧啧声。她把手电筒打开,光照进床底——

    父亲倒在瓮旁边,半个身子探进瓮口,脑袋已经看不见了。不是被塞进去的,是他自己把头伸进去的。

    他的两条腿在瓮外不停地踢蹬,像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但瓮口明明只比一个西瓜大不了多少,他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根本不可能挤得进去。

    可他就是进去了。

    我妈扑过去拽他的腿,拽不动。她跑到灶脚拿了菜刀来砍那个瓮,一刀下去,刀刃崩了。

    不是瓮硬——她看得清清楚楚,刀刃砍在瓮身上,瓮壁纹丝不动,但瓮里面的东西突然静了一瞬,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瓮口涌了出来。

    她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

    她说像一团湿漉漉的头发,像一块泡发的猪皮,又像一条刚剥了壳的蛇。

    那东西顺着她的手臂缠上去,滑溜溜的,没有骨头,只有一个地方是硬的——顶端有指甲,五根,像婴儿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妈尖叫着甩开了,冲出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等到人来的时候,父亲的头已经从瓮里拔出来了。

    他靠坐在床脚,满脸都是暗红色的黏液,眼睛睁着,瞳孔散开,嘴巴张得很大,喉咙深处能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堵在那里。

    医生说是异物窒息,但取出来一看,不是食物,不是血块,是一团乌黑的长发。

    我父亲是秃顶。

    父亲的后事办得很草,只停了一天就火化了。

    我母亲病倒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精神上的——她开始频繁地跟空气说话,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有一次我听到她说:“乖乖,不要哭,阿嬷很快就回来了。”说完她自己愣住了,好像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我没时间处理母亲的事,因为我开始做梦了。

    同一个梦,每晚都做。

    梦里我回到六岁,钻进眠床底下,那盏钨丝灯胆亮着,陶瓮在眼前,瓮口的符纸干干净净,朱砂红得发亮。

    我伸手去摸符纸——现实里我没摸到过,但梦里我摸到了。纸是湿的,软的,像皮肤。我撕开它,打开碗盖,往瓮里看。

    瓮底躺着一个婴儿。

    不是死的。它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脐带还连着,另一头消失在瓮底的陶壁里,像是从瓮里长出来的。

    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一动不动。

    我每次看到这里就会醒。醒来以后心跳得很快,浑身冷汗,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那个婴儿,它的脸,我见过。

    不是见过。是它长得像我。

    不是像我小时候。是也像我现在的样子。

    它的五官还没有完全成形,但五官的排列方式、眉眼的间距、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弧度,都和我一模一样。

    就好像我的脸先被摘下来,安在了那个东西的脸上,然后放进了瓮里,让它在血水里慢慢长。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隔壁庙里看香火的阿婆。阿婆七十多岁,在庙里坐了一辈子,见过的事情比我吃过的米还多。

    她听我说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神桌底下翻出一本经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你知影为什么你阿嬷中风十年才走?”她问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说不知道。

    “因为她不是病。她是在替那个东西挡劫。那个东西还差最后一步才完整,这最后一步要用活人的生魂来养。你阿嬷把自己的生魂灌进瓮里,换了十年时间——十年内那个东西出不来,因为她的魂堵在瓮口。”阿婆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但她断了气那天,你听到婴儿哭,对不对?”

    我点头。

    “那就代表那个东西已经养成了。你阿嬷的十年期满,她的魂被那个东西吞掉了,它现在要出来找下一个宿主。”阿婆停了一下,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婴仔,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你阿嬷开始养那个东西的时候,你是几岁?”

    那晚我回到家,在眠床间门口站了很久。

    门缝里透出那盏灯胆一闪一闪的光,像心脏起搏器。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钨丝灯胆在我推门的瞬间猛然大亮,不再是那种昏黄暧昧的光,而是一种惨白到刺目的光——像是手术室的无影灯,又像产房里打在孕妇肚皮上的那种光。我看见眠床下,那只陶瓮还在原地,但瓮口正对着我,像一只眼睛。

    我蹲下来,趴在地上,把脸凑近了去看。

    瓮里不再是什么暗红色的液体了。

    瓮底干干净净,干透了,内壁刷着的那层血现在看起来像上了釉的朱漆,光滑得能照出人脸。

    我的手伸过去,瓮壁上映出了我的手,五根手指,指节分明——

    不对。

    映出来的那只手,比我自己的手整整小了两号。是婴儿的手,蜷曲着,五根手指像刚长出来的嫩芽,指缝间还连着薄薄的、半透明的蹼。

    那五根指头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张开了。

    不是欢迎的动作。是在数数。

    一,二,三——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屏幕上是母亲的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个婴儿的啼哭。

    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很近,近到像贴着我耳朵。

    然后母亲开始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年轻的、潮湿的声音笑着说——

    “婴仔,你终于来了。阿嬷等你好久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