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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床底下的东西 上
    阿嬷死前三天,突然开口说了话。

    她已经十年没出过声了。

    中风后瘫在竹椅上,嘴里永远含着一团黑糊糊的舌苔,眼神钝得像磨坏的刀。

    家人轮流喂她米汤,擦洗身子,掀开被褥那股潮湿的腐味能熏得人倒退三步。

    邻居都劝,送去安宁病房吧。母亲摇头,说阿嬷交代过,死也要死在这间眠床底下。

    那句话是阿嬷还能说话时留下的遗嘱,用闽南语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的:“我若断气,眠床下彼瓮东西,谁都不准动。”

    没人知道那瓮里是什么。

    眠床是闽南老式的那种——六柱红漆拔步床,檐上雕着八仙过海,床下四角垫着砖头,缝隙里塞了几十年的灰垢。

    我小时候捉迷藏钻进去过,床底亮着一盏被遗忘的钨丝灯胆,光线昏黄,照见一只陶瓮,瓮口压着倒扣的碗,碗底贴着黄纸符。

    我伸手去碰,指尖刚摸到陶釉,楼上突然传来阿嬷拖沓的脚步声——可阿嬷那时候还年轻,正准备上楼。不,不对,她那时候就在楼上,正踩着我头顶的楼板嘎吱吱走过来。

    我妈说我记混了,床底下根本没有瓮。但我记得很清楚,那盏灯胆的光,和符纸上的朱砂红得渗人。

    阿嬷断气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三。

    按照闽南习俗,初一是鬼门开,初三正是群鬼游荡最凶的时辰。

    我赶到时尸体已经被挪到客厅门板上,脸上盖着黄裱纸。

    母亲跪在旁边哭,说阿嬷最后那句话是笑出来的——她十年没发出过声音,死前喉咙里突然滚出一串笑,不是老人的那种干咳式的笑,是年轻的、潮湿的、像是从水下冒上来的气泡音。母亲听清了她说的五个字:“欢喜着好啊。”

    然后就不喘气了。

    守灵那夜我没进正厅。

    我坐在灶脚,看着煤气灶上那锅白米粥从滚烫变成凝固。

    供桌上摆着阿嬷生前的竹椅,椅垫上还留着屁股压出的凹痕。

    香灰落下来,堆得周围一圈灰白,像谁用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

    凌晨两点,我起身去尿桶。

    经过眠床间时我停下来了。

    门是阖上的,但月光从气窗灌进来,把门缝漏成一条细长的银线。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老鼠,不是木头热胀冷缩,是陶瓮的盖子被旋开时那种粗砺的摩擦声。

    一圈,两圈,三圈之后,有黏稠的液体倒出来的声音,像倒酱油,但又更浓、更慢,带着什么东西滑落下去的闷响。

    我推门进去。

    床底下那盏钨丝灯胆亮了。

    五十瓦的黄光照出那只陶瓮,瓮口空空荡荡,盖子掀翻在一旁,符纸上的朱砂字像是被舌头舔过一样,墨迹晕开,只留下“敕令”两个字勉强可辨。

    瓮内壁糊着一层黑红色的釉光,我凑近了看,才意识到那不是釉——是干透的血,一层一层刷上去的,有的地方起皮,像蛇蜕。

    我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不该想起来的事。

    六岁那年,我真的钻过这张眠床底下。

    我记得那盏灯胆,记得那个瓮,记得我伸手去摸符纸时,突然有一只手从瓮口伸出来,五根指头像煮烂的面条一样软塌塌地搭在瓮沿上。

    我没看到手臂,没看到身体,只看到那五根手指,每根指节的褶皱里都嵌着黑色的垢。

    它们慢慢弯曲,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我吓得往后退,脑袋撞上床板,从另一头爬出来。

    阿嬷站在床边,低头看我,两只眼睛是空的——不是空洞的空,是眼球还在,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颗煮熟的汤圆嵌在眼眶里。她对我笑了一下,说:“你看到什么了?”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说:“乖,没看到就好。那个东西还没长好,现在还不算看到。”

    我不敢问什么东西还没长好。

    那天晚上阿嬷给我煮了一碗面线糊,里面加了很多姜,又多放了一勺糖。

    我吃的时候觉得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往上涌,但我不敢吐,因为阿嬷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一根一根数我吃进去多少根面线。

    后来我就把那件事忘了,忘了整整二十年。

    现在我想起来了。

    同时想起来的,还有阿嬷中风的原因——她根本不是病倒的。是我五岁那年除夕夜,睡到半夜被尿憋醒,发现阿嬷不在床上。

    我爬起来去找,看见她蹲在眠床底下,双手伸进陶瓮里,像是在揉面。她的手臂一进一出,揉得很慢很仔细,瓮里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咕啾咕啾”的声音。

    我喊了声阿嬷,她猛然回头,脸上糊着暗红色液体,从额头淌到下巴,两只眼睛在液体后面亮得像两个洞。她看着我,嘴一张一合,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婴仔,你要不要来看?快好了,真的快要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我父亲摔倒的声音。客厅的碗橱整个倒了,碗盘碎了一地。阿嬷飞速扭回头去,我只见她两条手臂同时往瓮里一探,像拔什么东西一样用力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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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所有人都在找阿嬷。

    她不在床上,不在灶脚,不在厅里。

    翻遍了整栋房子都没找到。

    最后是我妈掀开眠床的帷幔,发现阿嬷就躺在床底下,陶瓮旁边。

    她浑身僵硬,嘴巴大张,两只眼睛瞪得铜铃大,瞳孔里印着瓮口那一圈黑红色的釉。她的双手插在瓮里,拔不出来了。

    后来是香炉的师父来处理的。

    他把阿嬷的手从瓮里拔出来的时候,我听到瓮底传来一声很细很细的笑声,像婴儿的,又不像婴儿的。

    师父脸色铁青,连夜烧了七道符,又用墨斗在眠床四面弹了线。他走的时候对我妈说:“这瓮东西不能动,动了就坏大事了。”

    我妈问他什么是大事。他说:“你老母替人养了十几年东西,还差最后一点火候。火候不到就拿出来,死的就不只是一个人。”

    我阿嬷从那天起就不会说话了。

    躺在床上十年,每天睁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嘴里含着什么话咽不下去。

    护工说她半夜经常笑,笑到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但推门进去,她脸上全是泪。

    头七那天晚上,我们按照习俗把眠床间的门打开,在床头放了一碗水、一双筷子、一块红布。

    我妈说阿嬷会回来看看,看一眼就走。

    我守在灶脚,盯着那锅米粥。

    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开门声。

    是湿漉漉的皮肤在粗陶釉面上刮过的声音,像蛇蜕皮,像手指从瓮里抽出来。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我清清楚楚地听出了节奏——先是一根,然后停一下,再一根,再停一下。五根手指,五次摩擦。

    然后就是脚步声。

    不是阿嬷中风后那种拖沓的步态,是轻盈的、矫健的步点,像是有人光着脚在眠床间里跳一支很小幅度的舞。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骤然停住。

    寂静。

    然后什么东西开始往楼上走。

    不是走,是爬。

    指甲抠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道一道,不急不慢,带着某种耐心到近乎愉悦的节奏。

    楼梯一共十三阶,每一阶都响了,像有人在数数。

    我冲出灶脚,撞到母亲身上。

    她也出来了,脸白得像纸。我们对视了一眼,母亲突然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用气声对我说了一句话。

    “阿嬷说,那瓮东西要是爬出来了,谁都不要抬头看。”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不是刚出生的那种嘹亮的哭,是一种很旧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像是隔着几十年、隔着好几层棉被、隔着密密匝匝的符纸和朱砂,终于透出来那么一小声。

    然后我听见那瓮东西笑了。

    笑得很欢喜,笑得很年轻,笑得很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件她等了一辈子的事。

    而那笑声的声线,和我阿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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