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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这不是从他口袋里往外掏银子吗?
    对于林淡这样新奇的观点,皇上还是第一次听,因此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

    “说下去。”

    林淡继续道:“以前臣不懂。这次率兵打仗,臣懂了。勇者先亡。”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就像朝代更迭时一样,忠臣良将,多半战死疆场,马革裹尸。留下的,多是伪君子和真小人。他们不是不能死,是不想死。他们躲在后面,看着别人去死,等仗打完了,他们活着,就成了功臣。”

    皇上的脸色变了。

    “战场上是这样,天下也是这样。那些最勇敢、最正直、最有本事的人,往往最先倒下。而那些投机取巧、见风使舵的人,却能活到最后。一代两代看不出来,可三代五代之后呢?”

    林淡顿了顿,看着皇上的眼睛。

    “皇上,您要的是什么?是让那些勇者、智者、能者,有更多的机会活下去,把他们的本事传下去。而不是让那些伪君子和真小人,把持着天下所有的好处。”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皇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想起了那个梦——铁骑踏破山河,子孙不学无术,被人砍瓜切菜一样杀掉。

    那些不学无术的子孙,不就是“留下的人”吗?那些真正的勇者、智者、能者,都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很久。

    林淡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许久,皇上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女子读书,不只是为了让她们识字,而是……”

    “是为了让那些勇者、智者、能者的种子,能够留下来。”林淡接过他的话,“一个男人有本事,可若是他的妻子目不识丁,他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出息?可若是他的妻子也是个有见识、有才学的人呢?孩子从小耳濡目染,长大了能差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又道:“反过来,一个有本事的女子,若是只能嫁作人妾,她的孩子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她的才华就这么断了。这笔账,皇上您算过没有?”

    皇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这些年来,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那些死在产床上的女子,那些被纳为妾室的才女,那些有本事却无处施展的能人——她们的才华,她们的本事,她们的种子,就这么没了。

    “开阳那本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准了。”

    林淡站起身,行了一礼:“皇上圣明。”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被林子恬牵着走。十年前是商部,后来是育部,再后来是东征,如今是女学。一桩一件,看着稀奇古怪,可到头来,都证明他是对的。

    “林子恬,”皇上忽然开口,“你说,朕这辈子,还能看见你说的那个‘种子’长大吗?”

    林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皇上,”他说,“种子种下去,不一定非要看见它长成参天大树。看见它发芽,就够了。”

    皇上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行了,你回去吧。”皇上摆摆手,“朕还有别的事呢。”

    林淡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

    走出紫宸宫,林淡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宫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回家逗儿子的计划,到底是泡汤了。

    不过没关系。

    下午还要给几位皇子上课。

    大殿下倒是好说,五殿下和七殿下怕是又要偷懒。

    八殿下才五岁,比阿鲤还小几个月,坐在椅子上腿都够不着地,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让人想笑。

    他想起阿鲤在家里写字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种子。

    阿鲤也是种子。

    那几个皇子也是种子

    他加快脚步,往皇子学堂走去。

    ——

    紫宸宫里,皇上独自坐了很久。

    他拿起黛玉那本奏折,又看了一遍。想起那日开阳说“男子读了书就不想娶不识字的女子”那段时,他忽然笑了一声。

    “林子恬啊林子恬,”他喃喃道,“你倒是会教。”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准行。着育部会同礼部,议定章程。”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林淡说的那些话——“勇者先亡”,“种子要留下来”。

    皇上坐在御案前,林淡方才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

    “那些技艺高超的女子,被富人纳了妾,所有的产出都归了他们。”

    “本该是皇上的税银,就这么被人截了去。”

    “有才华有抱负的女子没有出路,这是天下常态。”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是滋味。

    江南的丝绸,蜀地的锦缎,那是大靖的脸面,是国库的银根子。

    他本以为这些产业兴旺发达,税收自然水涨船高。

    可林淡这么一说他才明白——合着那些真正有本事的绣娘、织工,都被那些豪商巨贾纳进后院去了。

    她们的手艺还在,可产出全归了东家,朝廷连个水花都捞不着。

    这不是从他口袋里往外掏银子吗?

    皇上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很,他“啪”的一声把茶盏搁下,震得茶水溅了出来。

    “夏守忠。”

    夏守忠一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听见皇上叫他,连忙上前一步:“奴才在。”

    “宣礼部尚书进宫。”皇上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夏守忠心尖一跳,连忙应道:“是。”转身往外走。

    夏守忠走后,殿中就剩皇上自己,他缓缓开口:“商人们竟然敢这样嚣张地纳妾,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