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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若能保一争二,那是最好
    五天后,二月初八,武朔城。

    开春的寒意还重,但府城下辖各县的百姓已开始往武朔城汇集。

    带着对新一年的希望,看能不能在府城找点活做,或者有没有机会盘下个小铺面,这座西北重镇的街道上,竟比年节时还热闹了几分。

    车马粼粼,人声杂沓,带着各地口音的吆喝声在料峭春风里飘荡。

    城南的武朔府财计房内,主事何伟正对着满桌账册皱眉。

    年末的税赋刚清点完,缺口比预想的还大,开春各处都要用钱,他正琢磨着从哪里能再挤出点银子来。

    门房忽然来报:“何主事,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归宁城安济院的,想打听些事情。”

    “安济院?”何伟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算盘,心思转得飞快。那不是王妃领衔,朝中多位大臣家眷操持的地方么?

    “请进来。”

    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人。

    老者约莫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洗得发白但整洁,举止稳重;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眼睛却亮,透着机灵。

    两人都显得很客气,老者拱手道:“何主事,打扰了。小老儿姓吴,这是犬子。我等奉安济院严主事之命,来武朔采办些货物。想请教主事一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单子,双手递上:“年前,武朔送往王府及中枢各位大人府上的年礼,不知是城中哪几家店铺供应的?我等想照着单子,采买些同样的货品。”

    何伟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心中一动。

    这单子上列的,正是年前他亲自督办送往归宁的那批礼品:羊毛地毯、羊皮褥子、黄芪、枸杞……每样后面还注明了大概数目。

    “二位稍坐。”何伟不动声色,吩咐衙役上茶,“容我查查底档。”

    他转身进了里间,却没有去翻账册,而是快步从侧门出了财计房,直奔府衙正堂。

    脚下生风,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安济院来采办年礼同类货物?是王姐自己的意思,还是王府甚至王上的意思?采办多少?若是量大,这里头说不定有文章可做……

    今日,知府徐端和正在二堂召集辖下七县知县,商议如何向工坊总衙提交的“武朔工坊”规划。

    会议已开了两个时辰,各县还在为“谁家该主攻毛纺、谁家该侧重药材”争得面红耳赤。

    何伟在二堂门外等了片刻,瞅准一个徐端和揉额角的间隙,让门口值守的衙役进去通报。

    不多时,徐端和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议事的疲惫和烦躁:“何事?”

    何伟压低声音,将安济院来人要采办年礼同类货物的事简单说了。

    徐端和听完,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问:“来了几个人?什么身份?”

    “一老一少,姓吴,说是父子,看着像是本分人,不似奸猾之辈。”

    “嗯。”徐端和点点头,“既是安济院要采办,你便好生协助,将可靠的商户介绍给他们。记住,货要实在,价要公道,莫丢了武朔的脸面。”

    “是。”何伟应下,正要退下,忽然又转身了,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咱们的东西在归宁这么抢手,是不是……该多送点过去?或者,借着安济院这次采办,把咱们武朔其他好东西也推一推?”

    徐端和看着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年前送去的那些东西……各处加起来,总共是多少数目来着?”

    何伟对数字极熟,张口便来:“羊毛地毯五十张,羊皮褥子八十领,黄芪、枸杞各一百斤,另有毛毡靴、皮手套等零碎约二百件。”

    “嗯。”徐端和点点头,“这次他们要采办多少?”

    “这……来人只说‘照着单子采买’,具体数目还未谈。”

    “你去问问。”徐端和道,“问清楚了,再来回我。”

    何伟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他回到财计房时,那吴姓老者和他儿子还坐在那里喝茶,见何伟回来,忙起身。

    “让二位久等了。”何伟脸上堆起笑容,“底档查到了,供货的几家铺子我都熟。只是不知,二位这次打算采办多少?我也好跟店家打个招呼,让他们备足货。”

    吴老想了想,谨慎地说:“严主事的意思,是先试试水。地毯……先要二十张吧,羊皮褥子三十领,黄芪、枸杞各五十斤。若卖得好,年后再来。”

    何伟心中飞快盘算:这数目只有年礼的一半不到,看来安济院手头不宽裕,或者也是谨慎起见。他面上笑容不改:“好,我这就带二位去——”

    话说到一半,门外又匆匆进来一个衙役,附在何伟耳边低语几句。

    何伟脸色微变,对吴老拱手:“二位再稍坐片刻,府台大人有请。”

    徐端和竟然亲自要见这两个采办?

    何伟不敢怠慢,领着吴老父子穿过府衙深深的回廊,来到后堂一间僻静的偏厅。

    徐端和已经等在那里,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棉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与方才议事的威严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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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徐端和亲自让座,“坐,上茶。”

    吴老父子诚惶诚恐地坐下,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他们不过是安济院跑腿采办的平头百姓,何曾见过一府之主这般客气?吴老的儿子更是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低着头不敢抬。

    “方才听何主事说,二位要采办些武朔的土产。”徐端和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不知严主事可说了,这批货是要做什么用途?”

    吴老忙道:“回府台大人,严主事说,年前各地送去的年礼,在归宁摆摊发卖,没想到极为抢手,尤其是武朔的毛皮、药材,不过几日便卖空了。如今还有不少人上门问询,夫人便想着,不如派人来产地采买一批,放在安济院名下试卖。所得利润,悉数用于安济院的善事。”

    “卖空了?”徐端和眼中精光一闪,手中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连其它地方的也全卖空了?”

    “是,听说是一件不剩。”吴老老老实实回答,“连那些边角稍有瑕疵的,都被人买走了。”

    “好,好啊。”徐端和拊掌笑道,笑声爽朗,“地方上的东西能入王畿百姓的眼,是咱们的荣幸。只是——”

    他话锋一转,笑容微敛:“这次你们到武朔只要二十张地毯、三十领褥子,这个数目……怕是杯水车薪啊。二位从归宁来,当知王畿人口之众、需求之大。这点东西,恐怕还不够一家大户分的。严主事既然有意行此善举,何不放手去做?”

    吴老苦笑:“大人说的是。只是安济院初试此道,严主事嘱咐要谨慎,不敢多采。再者,本钱也确实有限……”

    “本钱好说。”徐端和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这样,二位此次采办的所有货品,由武朔府衙作保,商户一律按最优惠的价结算。另外,我私人再捐五十两银子给安济院,就当是为慈善尽一份心。”

    吴老父子又惊又喜,连连起身作揖道谢。

    “不过,”徐端和话还没完,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我有个小小的建议,二位既然来了,不妨多看看、多挑挑。武朔的好东西,不止年礼单子上那些。比如西城县‘李记毡坊’新出的混纺披肩,羊毛里掺了少许驼绒,又轻又暖,花样也新颖,归宁城的夫人小姐们定会喜欢;还有安威县‘刘氏药行’炮制的当归、党参,都是选用五年以上的好料子,药性足,比寻常药铺卖的强得多……”

    他如数家珍,一口气说了七八样,从毛纺到药材,从皮货到山珍,每样都点出特色和好处。

    吴老听得认真,让儿子一一记下。小伙子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埋头猛写。

    徐端和最后道:“这样,采办的数目,不妨翻上一番。地毯要一百张,披肩要一千条,黄芪、枸杞各三百斤,其他药材、皮货,也按这个比例增加。如何?”

    “一、一百张地毯?”吴老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这……这得要多少本钱?安济院实在拿不出……”

    “本钱我先垫上。”徐端和说得轻描淡写,“货你们带走,卖完了,再把本钱还我便是。卖不完的,退回来,损失算我的。就当是我借给安济院的本钱,不收利息。”

    吴老彻底懵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一府之主亲自担保、垫本钱,还承诺包赔损失?他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官。

    “府台大人,这、这使不得……”他慌忙摆手,“无功不受禄,安济院怎能平白让大人担这么大风险?”

    “使得。”徐端和站起身,“安济院做的是善事,武朔官府理应支持。再说了——”

    他转过身,脸上笑容意味深长:“严主事是王上的亲姐姐,她出面操办此事,于公于私,我都该尽心。安济院若能因此多救几个人,多帮几户穷苦人家,这风险担得值。这样,何主事。”

    何伟忙应声:“下官在。”

    “你亲自陪着吴老,把刚才说的那些货,一样样挑、一样样验。务必选最好的,价钱按最低的算。明天日落前,全部备齐、装车。”

    “是!”

    “还有,”徐端和又道,语气严肃了些,“告诉那些商户,这批货是安济院要的,谁敢以次充好、哄抬价格,往后武朔府衙的采办,就没他们的份了。若因此坏了武朔的名声,我亲自办他。”

    “下官明白!”

    徐端和这才对吴老笑道:“二位在武朔多留一日,后日一早,我派一队兵卒护送你们和货物回归宁。路上安全,不必担心。”

    吴老父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作揖,眼眶都有些发红。

    待何伟领着千恩万谢的二人退下,徐端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忽然,他高声唤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师爷快步进来。

    “去二堂告诉各位知县,今日的会先散了。让他们回去各自斟酌,五日内将工坊规划细案报上来。”徐端和语速很快。

    师爷领命而去。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徐端和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越来越亮。

    安济院……卖空了……王姐亲自操办……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碰撞,渐渐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当日,东南临汀府城,经略衙门大堂。

    入了春的东南,空气里已浮着些微的潮暖,但大堂高阔,穿堂风一过,仍带着未褪尽的凉意。

    两侧窗户大开,映着院中几株抽了新芽的绿树,光线倒是明晃晃的。

    三十六岁的陈经天坐在主位的宽大楠木圈椅里,一双眼睛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是总在估量风向与浪高。

    此刻,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半旧不新的硬毫笔,笔杆光滑。

    大堂内分两列坐着七八位东南军政要员。

    龙山知府费同手指轻敲扶手,目光微巡。

    下首天福知府刘谦面瘦眉锁,捻袖出神。源河知州吕义白净挺直;岩山知州杜群端坐,膝上青布包微露瓷片。

    临汀知府白季高神色平和,葛袍袖下小臂结实。旁为沙滨知州陆高,新任不久,腰杆笔挺。开南道员沈默俊朗放松,偶与市舶司主官皇甫辉低语。

    参军孙立坐在陈经天下首侧后方,一身戎装,面容冷硬,只负责记录,并不参与讨论。

    见人齐了,陈经天将手中的笔往粗糙的青瓷笔山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人都到了,闲话就不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最后一点低声交谈也静了下去,“工坊总衙的文书,诸位都看到了。试点五府,咱们东南经略治下,按地界、人口、物产,怎么也得争下一个来,这是底线。若能保一争二,那是最好。”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个知府知州脸上顿了顿:“今天,我们得像个算账的先生,坐下来,把各自家里的米缸、钱袋、压箱底的手艺,都亮出来掂量掂量,凑出个能说服工坊总衙、也最能给咱们东南挣脸面的章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丑话说在前头,今天只议事,不争执。谁要还是只盯着自家门前那三尺地,嚷嚷什么‘非我莫属’‘舍我其谁’,趁早出去,省得耽误工夫。”

    话虽如此,堂内气氛还是瞬间绷紧了几分。

    费同率先呵呵一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经略大人说得是。咱们东南一体,荣损与共。依下官浅见,这试点,首重‘示范’二字。要选,就得选根基最稳、见效最快、最能立得住招牌的。”

    他转向白季高,笑容更盛了些,“白知府治下的临汀丝,那可是贡品级的底子,名头响,手艺精,销路是不愁的。若以临汀丝为首,建起工坊,规制、质量、产出,那都是现成的榜样,必能一炮而响,给咱们东南拔个头筹。”

    他这话说得漂亮,看似推崇临汀,实则是把临汀高高架起,暗示其他地方的“不成熟”。

    白季高神色不变,只微微欠身:“费府尊过誉。临汀丝虽有些薄名,但近年匠户流散,技艺传承亦有不继,丝行内里也是盘根错节,整顿非一日之功。且丝织工坊,用水、排污、女工安置,桩桩件件都是新课题,不敢说必成。”

    他话说得谦逊,却也点出了实际困难,并未顺杆爬。

    杜群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白知府过谦了。临汀丝的难处,是百尺竿头的难处。我岩山的瓷,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他将膝上的青布包袱完全打开,取出一片素白瓷胎,又拿出一个釉色晦暗、边缘略有变形的瓷碗,轻轻放在身前的小几上。

    “诸位请看。”杜群指着那瓷胎,“这是老窑口最好的高岭土胎,细腻洁白,底子还在。”

    他又指向那瓷碗,“这是如今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岩山瓷。釉色浑浊,器型不稳,烧十窑能成三窑精品,已是侥幸。为何?前朝鼎盛时,岩山官窑匠户过千,分工明细,火候、釉料、画工皆有秘法传承。如今匠户十不存三,秘法失传大半,窑口破败,柴薪价昂。好的瓷土开采不易,次品充斥市面,长此以往,岩山瓷这块牌子,就真的砸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经天:“经略大人,下官并非要与临汀争短长。只是丝织之利,缓图亦可;陶瓷之衰,却是倾覆之危。工坊新制,于岩山而言,是救命稻草!若能借此机会,整合残存匠户,重立窑口规制,研习釉彩技法,岩山瓷未必不能重焕光彩。此乃挽救一方技艺、安顿数千匠户生计的大事,其意义,恐不在临汀丝之下。且瓷器外销,历来受番商追捧,利润颇厚。”

    吕义轻咳一声,也接话道:“杜知州所言甚是。我源河虽无名瓷名丝,但山林广茂,盛产松、杉、樟等良材。如今各地兴建,木材需求极大。若能在源河设木材加工工坊,统一采伐、晾晒、加工,制成规格木料乃至简易家具,不仅供应本地及周边,亦可借开南港口外销。此举能安顿山中流民,规范伐木,避免滥砍滥伐,亦是利民之举。”

    沙滨州知州陆高是新官上任,底气稍弱,但职责所在,也硬着头皮道:“经略大人,各位大人。沙滨……确有扶江县私坊爆炸之过。但正因如此,更需工坊新制加以规范引导。沙滨民间爆竹制作确有传统,若能收拢匠人,于安全之地设坊,统一原料、规范工序、严查质量,既可避免惨剧再生,亦可形成产业。且爆竹之物,不仅年节所用,水师船只出海、民间庆典,亦有需求。若经营得当,未必不能成一方特色。”

    几个人这么一说,方才陈经天“不争执”的话仿佛还在梁上绕,底下却已隐隐有了刀光剑影。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产业说得至关重要,独一无二,虽未直接指责对方,但那话语里的比较和隐含的迫切,谁都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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