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
平章先生带着那吕帛被四处撵了,没地方去。
正蹲在河边犯愁,却又遭那开封府看街的班头踢了净街的长鞭过来。
有道是正瞌睡呢,碰到一个拿枕头的过来。饶是让那刘荣一个喜出望外。
心道一声,得嘞,今天晚上吃的住的,就他了!
不料,在那班头,精的,那叫沾上毛就是个猴啊!
眼看着这倒霉事兜头就来,且是不敢硬接了去,慌忙拉了那刘荣,急急了道:
“别介,别介,爷爷,元宝汤姑且以后再说……”
说罢,便手指往前一指,道:
“劳您抬眼,且往那边瞧!”
刘荣也是个实在,顺那班头的手抬了眼望去。便是看到那河上的虹桥。
口中奇怪了与那班头道:
“你让我个桥作甚?”
那班头也不含糊,直接托了这位大爷的手,指了那桥,道:
“过了那桥,过三个路口,左手见一胡同……”
刘荣听了那话也是个熟悉,随口道:
“过桥……走三个路口……”
遂回头看了吧班头,奇怪的问:
“那不就宋家麽?”
话没说完,便听得那班头一拍大腿激动的道:
“没您不圣明!得嘞,也省得我给您领道了。”
那刘荣也是个奇怪,心道:宋邸?我还用你领道?
于是乎,便一个满脸的惊异:
“我去宋邸干嘛?”
却不料那班头也是一个惊异过来:
“喝粥啊!那里便有善人施粥!”
却也不顾那刘荣脸上的惊诧,自顾的低了头掰了手指,口中絮絮叨叨:
“我看那粥做的干净,粟菜团子给的比那大相国寺的还大方。关键是!您还有地方睡上一觉不是……”
说着,便不由分说,也不去叫了手下,自家伸手,一把扯起那蹲在地上继续找吃的吕帛,叫了声:
“走上您哪!”
如此这般的勤快,仿佛生怕这枢密院的官老爷再变上一卦。真要是这俩货赖在此地不走,与他便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但凡能把这俩遭瘟的货,连哄带骗的送过那虹桥,便不在自家的管片。反正的友人遭瘟,好倒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但凡送过去,多长的杆子抡圆了,也打不到他。
这心里小九九算着,却也着实的嫌弃了吕帛的身上,口中絮絮叨叨的埋怨了:
“喝!就扶您这一把,能把我回去的灯油都省了!”
于是乎,便嘴里抱怨连篇,招呼了手下,一路搀扶了送了两人过得虹桥。
那欢天喜地的,就差打一横幅,上面写了“欢送祸害回家”!
这会这宋邸门前且是一个热闹,义诊者倒是守了正平在时规矩“逐一瞧病,闲人莫听”。便是拉开了距离,一人进去瞧病,其他人等在门外回避。
只站在门外,远远的聚在一起说天侃天,家长里短,饶是一个热闹非凡。
蔡京进了善门,也是个不认生,进得院内,便躬身望丙乙先生一躬,叫了一声:
“先生!”见那丙乙先生不拒,便就坡下驴,贴了那与人诊脉的丙乙先生坐了。不过这一下,旁边抄方子的重阳不乐意了。看了那满脸堆笑的蔡京,也是个心下诧异:这介哪跑过来一老头?不吭不哈的,还一个劲的往人家身上蹭?
重阳不认识蔡京?
那到哪认识这老货?
这么大的一个领导,那重阳道长不认识?
这话说的,那会有没有手机、电视、自媒体,领导还能时不时的接受个采访,露个面什么的。
别说在宋,就是搁现在,你们所在的城市的市长长什么样,你也不一定能知道。
回到书中。
倒是那蔡京挤了没两下,那身单力孤,那有洁癖的重阳道长便败下阵来。
说的也是,这动不动就往人身上蹭的,换谁都膈应。
那被人抢了差事,可怜巴巴重阳道长只能站起身来,拱手望那蔡京。
那意思就是,爷们,咱先报个名号呗?
却一个不料,又被那笑的一脸褶子的蔡京,拱手夺了他手中抄方的笔。
然此举且是让他有些个懵懂。然,尽管心中满满的抱怨和无辜,但见那丙乙先生无言,又见旁边的家丁也是个只笑不语。
又间那前来义诊的病患,倒是来言去语亦是一个热闹,仿佛也是与这老者一个蛮熟悉的样子。
这心下绕是一个奇怪。
心道:想是此翁积年来此,大家彼此相熟罢了。
又见此翁,虽是青袍云鞋,头上不冠,一身道士散居的打扮。然,观其面相、气色且是个不凡。虽是心下感觉怪异,然也不敢贸然开口问来,怕是扰了那瞧病的丙乙先生。
于是便起手,不甘的起身,将那天板凳让位于那蔡京。
见蔡京坐定,听了丙乙先生报药,也是个一个勤勉,遂,挽臂缠袖粘墨舔笔,一笔小楷急急刷下。
那一行小楷匆匆写下,饶是看的那重阳道长眼前一亮。
且见那字颇具唐人书风之精髓。匆匆书就,却是一个骨力雄劲,饶是笔力惊人!只是一些个药名脉象,然却让人看了着实的一个酣畅淋漓。
心下不由得自叹出声:
“好字!”
且不等那重阳惊声感叹,却见那药方饶是一笔酣畅的书就。
又见那老翁拜笔三山,将那药方拎起吹干,恭恭敬敬的递与面前病者身边妇人,柔声道:
“三碗煎做一碗,每日一副……”
慌的那一对夫妇扑通一声,双双的跪倒。那妇人又是一个双手过头接过,口中也是一个千恩万谢。
这一下更是让重阳惊了一个瞠目结舌!
一个药方麽,怎的还让他们跪接了去?
却见那老翁起身,探了身子与那妇人道:
“不可食寒凉辛辣之物,切记。”
那妇人听了便是一个连连的点头,声声的应承,匆匆的将那药方叠好了揣在怀里,又将那手在胸口按了按,又拜了一下,这才起身。
见那夫妇要走,令那张嘴瞪眼的重阳桡是一个猛醒,慌忙叫住那妇人,道:
“大娘且留步,稍做歇息,待后院送药。”
说罢,便搀了病患与那等待取药的人群之中坐下。要了那药方来。且也是眼睛瞟向那忙着抄写药方蔡京,亦是满心的“此翁何人”的问号,然又百思不得其解。
却听那妇人颤颤了道:
“道长且要还我……”
这话来,却是让那重阳一个愣神。
望那妇人疑惑了问了一字来:
“甚?”
却见那妇人指了那药方,乞道:
“药方……”
此话饶是令那重阳一个猛醒,赶紧拱手道:
“自然是要还的,大娘稍作歇息,容贫道去去便回。”
这话说来,听的那对夫妇一番的局促,却也是个满脸的无奈和期盼。
咦?这药方是要给后院配药的人看的,怎的这对夫妇却腆着脸的要回?
这其间也是有个道理在的。
药方开出,不仅仅是给那配药的人看的,也是留下一个证据。玩意儿按着药方吃了去,出了些个意外,倒是能拿着药方去见官的。郎中给病人开了药方也要书名何人、何地、何时。脉象如何,用药的分量。然后,在方尾落款盖章,一直两份,也算是个见官的凭证。
当时的医患关系都这么紧张吗?
哈,医患关系?还紧张?
无论现在,过去,还是将来,医患关系都一个样。
医好了,你便是个药到病除的神仙。
医不好?嘿嘿,那就对不起了!绑去了见官!告你一个庸医害命!
嚯,按你说的,这世间就没有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了?
有,肯定是有。
但是,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也不是说着玩的。
毕竟,人家死了爹或死了儿子。先不管死什么人吧,总的让那洗个未亡人表示表示吧?横不能如卸重负的说一声“死得好!”
也别别说死人这么严重,即便是你给人家未出阁的大姑娘问出一个喜脉来。脾气再好的人家,也会花了钱找人来砸你的招牌!
然,这对夫妇如此的担心,倒也不仅仅是如此。药方不要放的不重要,且是看中了药方上的字。
药方上的字?要那玩意干嘛?
还干嘛?
那可是当朝的国公,一朝的当国蔡京蔡太师的字!
出了这善门就能卖钱!一旦出手,最起码的,养病的营养费就有了吧?
诶?且不说他这字能不能卖钱。
说这蔡京来此本就是因为今日面圣,被官家问了四句“罗山大进”,立马撅在这扇门给人抄药方。
这货都到宋邸了,还有闲心坐在这里抄药方?还不去找了龟厌问了一个清楚?
哈?但凡是问了,他就不是蔡京了!
先不说此翁,素来的一个心思缜密。若不是心思缜密怎能得那“天资凶谲,舞智御人”的公议?
然,此番赖在这丙乙先生处,抄了药方,也不是一个不经济,却也是个自家自有自家的道理。
一则,官家令他入宫,只是让他看那“罗天大进”,然却也不问他,亦是未明示其间所谓何事。
到得这宋邸,却是一个万般的无奈,来此只为揣测那圣意。
然,这圣意且是揣测不得。
准不准的姑且不说,但凡揣测了就不是什么好事。
虽说这蔡京有这“志在逢君”名声在外,但也是不敢妄加揣测,即便是揣测,也不能让旁人看出来,哪怕是一个端倪。
尽管满朝文武,在位的高官,大家都在揣测。也是个只能暗自地里去做,且不能大鸣大放的说。
二则,这官家所言的四句“罗山大进”从何而来?
如果说这皇帝没事干自己发神经?此等大逆之言,你敢说,倒是没人敢信。
那文青皇帝只不过是多愁善感,也不过是遇事敏感了一些,想的比别人多了点。
但是,多愁善感和神经病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积年的党争,几度的沉浮,饶是让这蔡京学会了事事藏避锋芒,处处如临危境。
有些事情,亦是一个能说不能做。
如这眼前宋邸,久种荫功,杏林橘井,如今却也落得个刃煞压身。
以致中堂坍塌而终不可修也,徒留先帝所赐的“龟蛇丹璧”寸断的碎裂,除去令人唏嘘之外,也没人敢去提起。
此并非人心不古,却也因这人性使然。
此乃心、性,两物也!
亦是如那阴阳相生相克,相辅相成不可断离也。
心虽存善恶,然性则为本。
是为“贪者:敛财无厌,鄙吝不施。妒者, 殉自名利,不耐他荣”。
此物难舍,也不怪那阳明先生叹之,“人心如天渊”。
那心大的,能装得下宇宙乾坤。
然,只一个沟壑难填,便生出馋、懒、奸、滑,令人百般不堪。
照你说,世人都是如此这般?就没有一个好人了吗?
哈,即便是要做一个好人,也有那贪善,贪名,贪寿。
是为“贪”为本性也,虽心恶之,却也是个本性不可脱。
倘若从那《孟子·告子章句上》所言,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那?又何来的高台教化,斧正鞭矫?
倒是一个千百年来的唇枪舌战,这人性的善恶,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然,既无善恶,又何以善恶来定人之本性?
这稀里糊涂的,也只能最终托于鬼神,幻出个六道轮回来。
言性恶者,便以“畜生转世”而鄙之。
性善者,且说了一个“再世为人”而赞之。
既然躲不过这性之善恶,倒不如从了那《易经》九三所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然,于这宋邸的扇门内坐了,也没有什么坏处。
旁人看了,亦是有那真心为善的赞来,也有那借宋邸之善而自行昭彰之言。
然,且不知这是非之地自有是非之人。
与其平白惹了是非,与人一个众说纷纭,倒不如于此得来一个云淡风轻,坐等那是非之人说这是非之事。
如此,也算是忘却了不少的麻烦,省了些个心力计较。
然,这从那《易经》九三所云者,且不只这于扇门内,陪了丙乙先生,奋笔疾书的蔡京一人。
那英招之下,还有那被平章先生刘荣强拉来的,在宋邸门前装疯卖傻的吕大衙内。
那伏地吃粥的做派,倒是与那犬彘无异,实在是一个不敢恭维。
便是令那周遭人等嬉笑了看了稀罕,且是围了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然却不知这如同犬彘之人,且是那一张官劵灭江南,千卷素绢搅京城的吕半城。
更有胆大者,便将自家手中残粥倒于这疯子的碗内,且看他如猪狗般食之有声,啖之咂匝。
如此,倒是让那身边平章先生,面上有些个无光。
万般无奈,只能做出一个我不认识他的表情来。
端了碗,盛了宋家的善粥,远远的寻了墙角蹲了去,望了那边看热闹的人群。
听那人声鼎沸,看那呜呜泱泱,饶是一个眼前,幻来思绪万千,于心下,阵阵的翻涌而来。
此念出,再看这碗中浓稠的善粥,且也是舌干喉堵,饶是一个无从下口。
倒是那不知寒冷,顶风冒雪伏于地上舔舐那粥碗的吕帛,却是一脸的痴态,又发护食之声,饶是惹来众人一阵阵的欢笑哄起。
终是一个不敌,那风剐雪割,彻骨的恶寒,面上且炸出一丝的犹豫。
于是乎,便双手护了那有些发烫的粥碗,沿了碗边,呼呼噜噜的吸食起来。
且道是:
不知他人离恨,
莫笑斯人痴浪。
纵有千金银万两,
归去仍是副皮囊。
岂非不通俗世,
但求红尘命长。
装疯卖傻性乖张,
冷眼观那魑魅魍魉。
富贵不知饥苦,
落难方知凄凉。
终是不解他人恨,
却言道世态炎凉。
刀悬于顶若历,
夕惕且如弓张。
漏船载酒似疏狂,
罢!罢!罢!
君回首,
且看猛龙过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