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瞻应了一声,视线又落在还跪着的钟瑜身上,心中暗忖:这个钟谨如,在军中时就以带兵谨慎着称,如今入了朝堂,这股子谨慎的劲儿越发变本加厉,甚至显出几分畏首畏尾。
也难怪,既是燕叔的心腹爱将,自然学了他立足朝堂的本事。只可惜,这种缩身藏锋、凡事留有余地的做派,不是朕想要的。
“钟将军,”他不冷不淡地说道,“朕不在这段时间,武学筹办一事不可延误,另外……闲暇时间也好好想想,以后该如何跟朕说话,要是想不通,就去找人求教。”
钟瑜浑身一震,连忙叩首:“是,微臣谨记。”
项瞻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挥挥手:“行了,时候不早,张峰留下,其他人都回去休息吧。”
“臣等告退。”众大臣齐齐躬身退下。
不等他们走远,张峰就已经按捺不住,上前两步,问道:“陛下,你是不是……”
项瞻抬手打断了他:“我是不会让你去扬州的。”
张峰一怔,眼中原本闪过的一丝期待迅速褪去:“为什么?雍南战事打完了,我的伤也养好了,处置扬州世家,本就是我的……”
“因为邯城更需要你。”项瞻再度打断道,“你是玄衣都督,责任是拱卫京畿,确保皇城稳固,何况郡主身体还没彻底恢复,你就放心这么跑了?”
提到郑桃依,张峰脸上的神色柔和下来,却也带上了几分歉意和无奈:“有陛下留下的女医官日夜照顾,她早就大好了,还有太医隔三差五的去请脉,说她年轻,身子骨恢复得快。这阵子我一有时间就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能吃能睡,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了。”
项瞻观察着他的表情,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提及郡主时更是一片澄澈,看来那次彻夜痛饮和后续的陪伴,确实让他心中的郁结散去了不少。
“对了,”张峰忽然又说,“老爷子今天还去我家里了,送了不少珍稀药材,给郡主把了脉,说她看上去文静,身体的底子倒是不错,静养便是,别胡思乱想……哦,还顺带‘点拨’了我两招,说我戟法生疏了,我不服,跟他斗了两句嘴,把他气跑了。”
他语气轻松自然,提起项谨,眼中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亲昵,并无半分探究或犹疑。
项瞻心中的那点猜测彻底放下了,心想果然是自己多虑——师父大概是久居深宫,觉得憋闷,又见张峰府上冷清,心疼夫妻二人受了失子打击,便寻个由头去走动走动,送药指点,以示关怀。
“你还敢气他,就不怕他再罚你抄书?”项瞻打趣一句,又立即转回正题,“不过,你也不能因为要陪郡主就彻底松懈,玄衣巡隐虽说要守护皇城、掌管宫禁,但也不要忘了根本职责。”
他喝了口茶,又道,“你应该也记得,当初我为何给他们取名‘巡隐’,本就负有监察刺探之责,只是这几年忙于征战,有所懈怠,等我走之后,你需要立刻将这个监察脉络建立起来。”
“放心,”张峰拍了拍胸膛,“我明天就开始遴选人手,不但要忠诚可靠,还得机敏通文墨,一应调动、考核、密报渠道,我亲自安排,绝不假手他人,也不会叫他们仗势扰民。”
“你有分寸,我就放心了。”项瞻微微颔首,“另外,崔明德不用再留了,砍下首级,送往雍南前线,罗不辞与聂云升自然知道如何利用。”
张峰愣了一下,旋即肃然抱拳:“臣领旨。”
“嗯,那就这样,快回去吧,别让郡主等急了。”
“是,臣告退。”
张峰走出大殿,项瞻忽然又想到什么,忙把他叫住:“疯子,大哥这次病倒,皆因当年柳溪村受过的那一箭,你身上旧伤不少,抽时间让太医好好给你瞧瞧。”
张峰与项瞻对视片刻,唇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重重一点头,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项瞻目送他远去,长吁了口气,看看天色,便吩咐汪覃,回了玉华宫。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廊下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守夜的宫人见了项瞻,正要行礼,被他摆手制止。
寝殿内,烛火还亮着。
赫连良卿并未睡下,穿着一身素雅的寝衣,外披一件薄薄的锦缎外袍,正坐在靠窗的桌案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卷,但目光却定定地望着烛火,似乎在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眉眼间的困倦,顿时被温柔的笑意驱散了些:“回来了,事情商议完了?”
“嗯。”项瞻走过去,给了在旁侍奉的砚青一个退下的眼神,随即从身后轻轻环住良卿,下巴抵在她发间,嗅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怎么还没睡?不是让汪覃传话了,让你先歇着,不用等我。”
“你不在,我一个人也睡不安稳。”赫连良卿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反手握住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怎么会这么晚,又有大事?”
项瞻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用那个早已想好的理由。
他松开怀抱,绕到她对面的锦凳上坐下:“是有件要紧事……今日,良平大哥送回一封密信。”
“大哥来信?”赫连良卿目光微凝,“可是扬州那边出了棘手的事?”
她自然知道兄长在那边推行新政、清丈田亩,遭遇的阻力有多大。
“也不是什么大麻烦,但需要我亲自去一趟。”项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是有关江南试区和分榜取士的事,大哥说,今年是试行第一年,若是我能亲临扬州,主持一场高规格的论学或者策试评议,对收拢江南士子之心、稳定新附地域的人心,效果会大不相同。”
他说得合情合理,南北分榜本就是朝堂上争议颇多的一项政策,由皇帝亲自到场推动,既能显示重视,也能震慑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势力。
这个理由,远比“要去处理可能出现的世家反扑”或者“赫连良平旧伤发作,陷入昏迷”要温和得多,也更容易让她接受。
赫连良卿果然没有怀疑,微微点头:“嗯,大哥思虑周全。江南文风鼎盛,士林清议影响极大。你若能亲自前往,确实能给予新政更大的权威,也让江南学子们看到朝廷的诚意,对化解南北隔阂有益。”
她顿了顿,眼中又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只是,那边的情况太过复杂,大哥前阵子造成不少杀戮,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难保没有心怀叵测之徒。你这一去,必须带上足够的护卫……”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项瞻连忙说道,“我此去,会带三千玄衣轻骑随行,贺青竹、贺云松、贺长柏他们都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