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柔和,不烈不刺眼,暖暖洒在青砖与廊柱上。
风轻拂,柔和却暗藏张力。
男人皮肤清冷白皙,身形消瘦。
他负手立在廊下,玄色金丝蟒在风中飘逸,耳后暗红流苏被风撩起,轻轻晃了晃。
墨菘已经走了出来,站在墨南歌身侧。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心里还在想早朝的事。
那三个元傲送来的将领,墨南歌不但没罚,还升了官、赏了银、给了兵。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想明白。
“你这……算是反击?”
墨南歌轻轻摆了摆手,没有看他。
“看事情别只看表面。”
“你想想,元傲为什么敢这么挑衅?”
“他凭什么有恃无恐?”
墨菘杏眼一抬,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
十万西北军。
那是元傲的刀,也是他的盾。
握着刀的人,说话当然硬气。
他张了张嘴,“是因为他手里那十万西北军?”
“没错。”
墨南歌微微侧首,看向墨菘,目光仿佛是一池深潭。
“我把那三个不起眼的将领提拔为副将,你觉得,只是赏功?”
墨菘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三人原本只是元傲手下的普通将领,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
可墨南歌一道旨意,他们就成了副将,成了朝廷的人。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他们原本只是元傲手下的普通兵将,一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墨南歌声音缓缓流过。
“可现在,被朝廷一道旨意抬举。”
“他们的心,就活了。”
墨菘心头猛地一震。
活了。
他懂了!
墨南歌这不是在赏功,是在下饵!
墨南歌忽然低笑一声,笑意浅淡,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稳静。
像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底下的人按照他画好的线一步步往前走。
“本王要的,就是他们心思活络。”
“他们会想,朝廷这么看重我,我不跟着元傲,也能升官发财。那我为什么还要一辈子给他做走狗?”
墨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墨南歌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
“一个人这么想,藏得住。”
“三个人一起这么想,互相一碰头,就藏不住了。”
“只要有这三个先例在,西北军里其他人的心,也会跟着动。”
墨菘的呼吸重了一分。
他顺着墨南歌的话往下想。
现在是三个人,那以后是三百人?
是三千人,还是三万人?
每个人都会想,他凭什么不能是下一个?
“到时候元傲最难办。”
“防着这三人?会寒了全军的心。”
“不防?就是给自己埋雷。”
“他左右都是错。”
墨菘猛地抬眼看向墨南歌,眼里满是震动。
那双杏眼睁得很大,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地上,墨南歌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日光落在墨南歌脸上,苍白的肤色被映得浅暖,耳后暗红流苏微微发亮,矜贵又疏离。
他笑得轻淡,却有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稳静。
“而且,我拨给他们的兵,是从元傲自己麾下分出来的。”
“我不动一兵一卒,就分了他的兵权,他还只能忍下。”
用元傲自己的刀,割元傲自己的肉。
想到这,墨南歌摇了摇头。
“我一分他的兵,一分他的权,旁人就都看在眼里。”
“元傲的兵权,不是碰不得。”
“人人都想上去分一口。这三人得了好处,自然心向朝廷。”
“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们也会和元傲貌合神离。”
杀了那三名将士,只会会寒了将士的心。
墨南歌拒绝他这个想法时,他当时还不服,觉得墨南歌太谨慎了。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谨慎,是算得更远。
杀一个人,只会让剩下的人恨朝廷。
赏一个人,却能让剩下的人心动。
杀人,是堵路。
赏人,是开路。
他连这个都没想明白,还说要亲政。
他垂下眼,盯着地上那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青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墨南歌看到谢安之在不远处看着他,他颔了颔首,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下次元傲还敢再送人进京挑衅吗?”
他轻笑了一声。
“他不敢。”
他迈步进了文华殿,在椅子上坐下。
袍角拂过门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坐下的时候,揉了揉太阳穴。
“他会开始疑心手下,会开始收紧兵权,会自己捆住自己。”
墨菘盯着墨南歌走过时的侧脸,盯着那张被日光映得浅暖的苍白面孔,盯着耳后那缕暗红流苏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心口升起一股难以抵抗的恐惧。
墨南歌在把人心当棋子摆,每一个念头、每一步路,都算得死死的。
他想起自己在殿里说的那些话,“杀了太后”“克扣粮草”“杀了那三名将士”。
幼稚。
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
他真的能够让墨南歌有朝一日低头吗?
墨菘跟着他走进殿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脑子里还在转。
疑心手下,收紧兵权,自己捆住自己。
元傲还没输,但他已经在往输的路上走了。
而墨南歌仅仅抬了三个人一级。
他忍不住出声,带着一丝试探:“可他要是不肯给兵呢?”
墨南歌抬眼。
“不肯给,就是抗旨。”
“真到那一步,本王反而不用这么费心布局。他还算聪明,知道只能忍。”
“那……元傲说不定直接会杀了这三个人。”
“他杀得了三个人,杀不了所有人的心思。”
“只要有这三个升官发财的例子在,其他人照样会动心。他杀得完吗?”
“而且经此一事,他再也不会用送人进京这招来挑衅,那纯粹是自寻烦恼。”
墨菘看着对面男人的侧脸,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很白,耳后暗红流苏垂在肩前。
他忽然觉得那张脸不是脸,是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越收越紧,谁都跑不掉。
元傲给兵,是分自己的权。
元傲不给兵,是抗旨。
给也是错,不给也是错。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何尝不是呢?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是墨南歌做的,门是开着的,可他飞不出去不是不敢,是不会。
他连怎么扇翅膀都不知道。
墨南歌随手轻轻理了理耳旁的暗红流苏,动作很是随意。
“那三千兵是元傲出的,本王什么本钱都没花,只是抬了三个人一级。”
“天下人都看见,我厚待有功将士,军心自然向着朝廷。”
“我白得三个心向朝堂的副将,元傲却白白分了兵权。”
墨菘手指微微一屈。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透,什么都算不到,连墨南歌已经走完的路,他都要走很久才能看懂。
那等他坐上那把椅子亲政的时候,他拿什么跟这些人斗?
拿什么跟墨南歌斗?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敬畏。
“这是一石四鸟。”
墨南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五鸟。”
墨菘愣了一下,望着墨南歌,眼底露出疑惑。
五鸟?
分化将领、收买军心、分割兵权、让元傲自缚。
哪来的第五只?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想在墨南歌面前承认自己又没算到。
他垂下眼,盯着桌案上那盏凉透的茶,茶水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
“也是……无解的阳谋。”
……
“阳谋。”
“这敲打元傲,何尝不是敲打世家?”
冯首辅整晚睡不着觉,他盯着窗外的树看一整夜,是想动又不敢动的煎熬扰乱他的心。
“……墨南歌你真是让人厌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