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说着不可说,眼角余光却扫了一眼周围。
见已有人注意这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大堂里的文人墨客,多是有些清高傲气的。
越是不能说的,越想说道说道。
这才显得他们与那些只知道埋头喝茶的俗人不同。
飞花令那一圈文人顿时安静下来,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飘了过来。
摄政王这件事他们怎么都得说道两声。
大堂中央,一个刚说完诗句的文人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眼神往角落一扫。
语气里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愤然:
“这位兄台,何必怕?”
“摄政王敢做,就别怕人说!”
“他杀了人,又想夺位,还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不成?”
章兄闻言,立刻站起身,
他隔着几张桌子对那人拱了拱手,满脸得遇知音的激动:
“兄台说得不错!依我看,空穴不来风,事出必有因!”
他重新坐下,声音陡然拔高:
“摄政王手握兵权,独揽朝政,如今幼主尚在,他却权势滔天!”
“这与当年的权臣乱政,有何区别?!”
对头的窗边一青衫文人冷笑一声,一手拿着卷起的诗本敲了敲手掌:
“区别?”
“呵,区别是他藏得更深!”
“表面上是辅政摄政王,实则架空陛下,独断乾坤。”
“幼主年方八岁,手无实权,他这是名为辅政,实为篡位!”
话音未落,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文人站起,捋了捋胡须想,皱着眉接话:
“话也不能这么说。摄政王杀的可都是贪官污吏,倒也不全是坏事……”
旁边立刻有人“啪——”地一拍桌子,直接跳起来打断他:
“杀贪官?”
“呵!谁知道他是真为国除奸,还是借机排除异己!”
“那些被杀的人,有几个经过三司会审了?有几个是按律法定的罪?”
“他一句话,人就没了!这跟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另一人紧跟着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声音大得整个茶馆都听得见:
“坑杀忠臣良将近一百人!”
“一百条人命啊!”
“毫无人性,丧心病狂,是为暴君!是为屠夫!”
一个穿灰袍的文人整个人往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阴恻恻的:“就是!”
“功高震主不知收敛,权倾天下不思退让。他日史书工笔,必定写他欺主擅权,包藏祸心,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还听闻一事,他近日频频召集幕僚,深夜议事,府中车马不断,直到后半夜才散。”
“若不是在密谋大事,何必如此隐秘?你们动动脑子想想!”
方才那个替摄政王说话的文人被这一通骂砸得脸色发白,声音弱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可摄政王毕竟是先帝托孤的重臣……”
“托孤?!”
一书生“啪”地把折扇一合,狠狠往桌上一拍。
整个人霍然站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簌簌往下掉:
“史上云皇帝也是托孤重臣,后来呢?!”
“改朝换代了!篡位了!把皇帝拉下马自己坐上去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像一锅油里泼进了一瓢水,整个茶馆瞬间炸开了锅。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先皇托孤,是让他忠心辅主,安定朝纲!”
“不是让他兵权在握、朝野尽控、连宫中之事都要插手!”
“这哪里是辅臣,分明是——”
“无冕之皇!”
“朝中但凡敢说半个不字的,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下一个是谁?是你还是我?!”
“可不是嘛!谁还敢说话?谁还敢吭声?满朝文武,都成了他一个人的奴才!”
“这天下,怕是要改姓了!”
“那不也是墨姓?”
“他可不是正统!他是篡!是夺!是窃国之贼!”
“改不改姓另说,我就怕这改朝换代的路上,要流多少血……”
有人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悲怆。
“百姓苦啊。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血流得还少吗?!”
一个年轻书生红着眼眶,声嘶力竭。
“从先帝驾崩到现在,摄政王手里的人命,少说也有几百条了!几百条啊!”
“那些人的冤魂,半夜都得来找他索命!”
“只可怜那小皇帝……”有人摇头叹息,“孤零零坐在龙椅上,还不知道自己这位置,还能坐几天。”
“他才八岁啊,八岁的孩子,就要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
“依我看,这龙椅,摄政王是坐定了!”
满堂群情激愤,人人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仿佛那摄政王就站在面前,恨不得扑上去撕了他。
章姓和宋姓两人坐在窗边,端着茶盏,低头喝茶。
眼角余光悄悄对视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火候差不多了。
章兄放下茶钱,整了整衣襟,站起身,叹了口气:
“唉!”
“主少臣强社稷危,心邪暗欲夺龙扉。”
“先皇托付皆虚掷,枉负苍生泪满衣……”
“叹叹叹啊!”
语气里满是忧国忧民。
此诗一出,周围的文人墨客皆是动容。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端着茶盏怔怔出神,恨不能在茶馆也提笔写一首,把这满腔愤懑都倾泻出来。
“好诗,好文采啊。”有人低声赞道。
章兄摆了摆手,一脸落寞:“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世道,你我不过是个喝茶的看客罢了。”
宋兄也跟着站起来,摇了摇头,满脸悲戚:“走吧,走吧。眼不见为净。”
两人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
他们对视一眼,这首诗只要流传,那……
摄政王说不定就死于谣言。
茶馆角落里,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也搁下茶钱,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跟在他们后面。
三人前后脚,眼看就要踏出茶馆大门——
“三位——”
一道声音从二楼传来,不高不低。
“去哪儿啊?”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二楼栏杆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玄色蟒袍,腰系玉带,面容俊美得近乎锋锐。
耳后暗红色流苏垂落在肩前,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一手搭在栏杆上,指尖修长白净,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目光冷冷地俯视着楼下这群人,像在看一出荒唐戏。
章兄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刷白。
宋兄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一声巨响。
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玄色蟒袍的俊美青年缓缓抬起头,露出了苍白、锋利的面容。
满堂死寂。
方才还热火朝天、群情激愤的茶馆,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楼上那人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目光从章兄脸上滑到宋兄脸上,最后落在那青衫年轻人身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说完了?”
没有人敢应声。
楼上那人笑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说完了,就别急着走。”
说罢,楼上那人走下楼梯,玄色的蟒袍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穿着蟒袍的人分明是——
摄政王!
茶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章兄额角渗出汗珠,宋兄的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
而那个青衫年轻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垂下了眼。
一道人影将章兄的影子盖过。
“章兄,可真是好文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