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菘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又酸又胀。
墨南歌一身素色常服走来。
他身形挺拔,面色较几日来已红润些许,只是眼底仍带着未散的疲惫。
他在墨菘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那只酸软发抖的小手臂,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举了一上午?”
墨菘抿着嘴不说话,头微微偏开,挣开他的手。
今日的劳累加上小喜子的死,让他忍不住把气都撒在墨南歌身上:
“别碰我!”
说完,眼眶就红了。
墨南歌没有恼,只是叹了口气。
“陛下,近日宫外采买的新奇玩意儿,你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墨菘面前的茶几上。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盒包装精致的橘子糖,一枚羊脂玉扳指,还有几本市面上少见的江湖少年画册。
“扳指是羊脂玉制成,既不冰手,也不重。拉弓时弦就卡在这里,不伤手。”
“你可喜欢?”
墨南歌将扳指递到他眼前。
那扳指只有拇指一节高低,玉质温润,边缘打磨得极为圆润,扣弦处特意磨出一道浅槽,专为贴合孩童拇指弧度而制。
内壁还刻着一个细小的“菘”字。
墨菘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枚扳指吸引,鼻尖微微动了动,闻到了那股熟悉又清淡的橘子糖香气。
可他很快扭过头,冷冰冰道:“我不要。”
墨南歌看穿他的别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陛下,臣便放在这了。”
“陛下不喜欢,丢了便是。若是累了想歇息,大胆些和于统领提罢。”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墨菘望着那道孤寂的背影渐行渐远,又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锦盒。
橘子糖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他到底没有把东西打翻。
夜里,万籁俱寂。
墨菘独自坐在床上,就着烛火,把那几本画册翻了又翻。
他嘴上说着不要,手上却舍不得放下。
……
一连几日,墨南歌忙完后,都会抽空亲自前来,查看墨菘的课业。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文华殿的青石板上,光影斑驳。
白太傅捧着书卷,见摄政王踏入殿门,立刻起身,姿态恭顺地迎上前去。
他抚须而笑,语气和煦:
“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
“陛下近日读书进步神速,《资治通鉴》已通至第一百零八卷。”
墨南歌颔首,抬手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目光越过白太傅,落在案前。
墨菘坐在书案后,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书卷,眼神却飘忽不定。
他时不时偷瞄皇叔一眼,又飞快移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别扭的神情。
小喜子的事,他没有释怀。
可连日来皇叔变着法儿地哄他,橘子糖、扳指、画册,一样一样地往他面前送。
他心里那道墙,已经被磨得松动了大半。
一边恨着,一边又忍不住贪恋那点好。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哦?太傅如此夸赞,倒是让本王好奇。”墨南歌声音平和,不疾不徐,“那陛下便背与本王听听,看看太傅教授如何?”
墨菘抿紧唇,慢吞吞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比往日流利了许多。
可他全程不看墨南歌,只盯着书案一角。
那副“我生气、我不理你,但我努力读书证明我厉害证明太傅”的别扭模样,看得墨南歌心头一软,连日的头疼都缓解了几分。
墨菘背完,重重坐下,拿起茶盏猛喝一口,隔绝了视线交流。
墨南歌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轻轻放在他的案上。
“奖励。”
墨菘没说话,圆滚滚的杏眼却盯着那颗糖不放。
橘子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宫里的嬷嬷总说吃糖会坏牙,把糖都收了起来,一天只肯给他一颗。
馋了好几日,这会儿糖就在眼前,他哪里忍得住。
半晌,他趁皇叔低头看课业,飞快地将糖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心头的苦涩。
他偷偷抬眼瞄了墨南歌一眼,见对方正低头看白太傅呈上来的课业,并未看他,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
墨南歌余光瞥见他那副“装作不在意,实则偷偷吃糖”的可爱模样,眼底漾起一丝笑意。
随即笑意敛去,继续装作严肃。
“书背完了,字写一篇给本王看看。”
墨菘含着糖不敢说话,别扭地不看他。
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拿起笔,铺开宣纸。
笔尖落下,字迹却比往日工整了许多。
那股淡淡的橘子糖香味萦绕在鼻尖,让他原本厌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墨南歌检查完课业,确认墨菘状态尚可,便起身告辞。
白太傅送至殿外。
看着墨南歌离去的背影,他眼神骤然幽深,闪过一丝阴鸷。
他转身回殿,走到墨菘身边,抚须而笑:
“陛下,您看,摄政王对您的课业如此上心,也是为了您好啊。”
墨菘放下笔,咬了咬嘴里的橘子糖。
糖已经软了,糯糯的,嚼起来有一丝丝苦味,怕是果子没挑好。
听到白太傅的话,他没作声。
白太傅左右看了看,见殿内无人,便往前凑了半步。
声音放得轻缓又温和,一脸忧思:
“陛下,殿下连您的喜好都一清二楚,可见殿下心里,是真把您放在心尖上疼的。”
他轻轻一叹,眼神垂落,看似感慨,实则步步引导。
墨菘垂着眸,手指无意识地玩着那张剥出来的糖纸。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皇叔他,这几日,一直哄着朕。”
“朕是气过,可他也没有真的对朕不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
那道因为小喜子之死竖起的高墙,早已被这些天的温柔,磨得松动了大半。
他嘴上还犟着,心里却已经开始替皇叔找理由了。
白太傅面上依旧是忧心忡忡,语气却愈发深沉:
“殿下自然是好的。只是臣每每见此,心里总忍不住替陛下捏一把汗。”
墨菘玩糖纸的手一顿。
“寻常人家的长辈疼孩子,不过是真心相待。”
“可殿下是摄政王,手握天下权柄,一言一行,皆关朝局。”
墨菘猛地一僵,抬眸看向白太傅,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一点点浮起疑惑。
“……太傅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
“皇叔他,对朕好,不对吗?”
白太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墨菘,目光里带着一种“臣不忍说,却又不得不说”的沉重,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说殿下不对。”
“只是陛下年纪尚轻,最是容易被眼前的温情打动。”
“可帝王家最不能缺的,就是清醒。”
白太傅轻轻摇头,长叹一声,语气里全是帝师的苦心,半点不像是挑拨。
“只怕今日有人能用几颗糖收买陛下的心,让陛下不再记恨。”
他顿了顿。
“臣不是说摄政王有此意,殿下待陛下自然是真心的。”
“臣只是由这件事想到了别的。”
“这世上,未必人人都像摄政王这般心怀好意。”
“臣是怕,陛下日后被他人欺骗,被人用更多的‘好’哄着、捧着,渐渐忘了分寸,忘了防备,乃至……”
他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忘了您才是这大晏真正的君主。”
白太傅这些日子将墨菘那点别扭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盘算通透。
叔侄之间有了裂隙,这他知道。
但这道缝,还不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