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依然!你给我滚出来!”
粗暴的砸门声传来。
宋依然浑身一抖,死死攥住衣角,嘴唇抿得泛白。
人肉她的人到了?
这么快就找到了她的地址?
她感到脑子一阵眩晕,眼前的屏幕变得模糊。
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那些评论里喊着“人肉她”的人那么多,她每时每刻都在等这把刀落下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宋依然!开门!”
那声音再次响起,粗暴、凶狠、震得门框发颤。
宋依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网友。
是她爸爸。
她自小就害怕这个声音。
爸爸专制、凶狠、不讲道理。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的道理是道理,只有他的规矩是规矩。
为了逃离那个家,她一个人搬出来住。
但舍不得离开这座城市,舍不得离开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春节快到了,她每晚都做噩梦。
梦见被逼着相亲,梦见那些陌生的男人,梦见爸爸说“你不去也得去”。
爸爸要她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完成任务。
她不理解这个任务到底是谁分配的。
她以为,只要她写出成绩,只要她能靠自己喜欢的东西活下去,她就能有话语权。
爸爸唯利是图,金钱至上。
那她就努力写出能换钱的东西。
可是现在……
她的《与君长诀》不是她的了。
宋依然往后退了两步,小腿撞上床沿,险些摔倒。
她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祈祷它别坏。
“宋依然!开门!”
暴怒的声音几乎要把门撕开。
“你妈妈说了你在这!别在里面装死!我知道你在!”
宋依然浑身一僵。
妈妈暴露了她的位置?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没有意外。
又被背叛了。
她应该习惯的。
从小到大,妈妈从来不会为她挡什么。
爸爸要骂,妈妈就递茶。
爸爸要打,妈妈就递棍子。
爸爸要找她,妈妈就把地址说出来。
“妈妈也是没办法。”
“对不起,妈妈也怕你爸爸。”
这句话她听了二十年。
她没动。
不是不想开门,是不敢。
开了门就是打,就是骂。
要不就是那些刺进骨头里的话。
她太熟悉那个流程了,熟悉到光是想想,肩膀就会本能地缩起来。
但她不开,外面的人却没有离开。
反而一脚又一脚震在门上。
“轰——”的一声。
维护她安全的小屋就这么破碎了。
又是这样。
宋依然站在原地,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
手臂一阵寒凉。
下一步,应该就是巴掌落在脸上。
她太熟悉了。
自小的压抑、不配得感,面对极端的暴力,她只会缩起来,被动的承受攻击。
她也想和爸爸沟通,但爸爸对她总是嗤之以鼻。
爸爸回了一句“等你强过我再说”或者是来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老子”。
只有强过他才能有一点话语权,就像弟弟那样。
可是她没有机会了。
《与君长诀》不是她的了。
宋依然只觉得绝望。
宋父破门而入,他扫了一眼房间,眼神如刀。
“我还以为你死在这儿了。”
“整天躲在这个鬼地方,不见人、不工作、不结婚,你是打算烂在这儿是吗?”
宋依然站在原地,立正。
不是她想立正。
是看见爸爸的那一刻,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二十多年的条件反射。
站直,低头,别动,别顶嘴,等风暴过去。
她声音发颤,不敢抬头看他:“爸,你怎么来了……我还有有点事准备出去……”
她现在只想逃。
逃出去,等爸爸骂累了,再回来,再重新找地方躲避。
“有事?”
宋父声音陡然拔高。
“你能有什么正事?”
“就躲在这儿写这些没人看的破烂?”
“能换钱吗?能让我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吗?”
宋父走近电脑,扫了一眼,看到了网上的骂评。
虽然不知道寻然作者是谁,但是看到满地的纸巾,就猜到了。
宋父非但不安慰,反而更刻薄。
“原来在网上跟人吵架,被人骂抄袭?”
“宋依然!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我的脸!”
“这些网友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垃圾!”
他一把挥落桌上的草稿纸,纸张漫天散落。
宋依然的心一阵绞痛。
不是心痛自己被骂。
也许是心痛那些纸。
那些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字。
那些她改了又改的句子。
那些夜深人静时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也许心痛的是自己。
心痛自己总是被爸爸拿着别人的话语当自己的刀刺向自己。
她垂着头。
眼泪啪嗒落下来,滴在稿纸上,晕染了一圈深色的痕迹。
“我没有抄……是他抄我的。我有证据……”宋依然哽咽着。
“谁信你?谁看得上你这点破烂?”
宋父的声音像刀子,插进来,毫不留情。
“你就是没本事、没出息、还爱做梦!”
宋父谩骂声此起彼伏。
自小极端控制的强压生活,宋依然只能麻木听着。
她习惯了把耳朵关上,把心关上,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疼。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在家当废物的!”
“别人家的女儿,懂事、听话,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再看看你!我拿不出手!”
宋依然恍然,曾经的她从小到大人人都夸她懂事听话。
只是每一年相聚,她总是被爸爸循着由头发泄情绪辱骂贬低,她渐渐就不爱回家。
于是她就成了“不听话”。
原来听话,就是不反抗,不做爸爸不喜欢的事。
宋依然自嘲笑了笑,蹲下身,想去捡自己的稿纸。
手指刚碰到纸角,她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爸,那是我写了很久的……”
她的反抗微不足道。
宋父一脚踩在稿纸上。
“捡什么捡!”
鞋底碾过纸面,那些字被踩进灰尘里。
就像她一样。
“我告诉你,这周末的相亲,你必须去。”
“对方条件不错,又是本地的,你别给我摆脸色。”
本地的?
宋依然胃里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
不是装的。
如果找到爸爸这种在外温和有礼,在内就是不做家务回家就躺着,等着妈妈伺候、然后宣泄他的暴脾气,要孩子们捧着他的人,她宁愿——去死。
“搞这种死样子。”宋父压根没有孩子大了打不得的想法,直接甩了一个巴掌上去。
火辣辣的疼。
“再推三阻四,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宋依然的眼泪犹如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她没躲。
躲不开。
也不敢躲。
她愣愣地捂住自己的脸。
“我不想……我想写东西,我能工作养活自己。”
她按着自己的胸前,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一直咚咚咚跳。
连保护自己都害怕。
是啊,她真没出息。
宋父大声斥责:“写东西能当饭吃?你写得出名堂吗?你没那个命!好好承认自己就是个废物!”
他从站着骂,坐到她唯一的椅子上,居高临下。
一句接一句,否定她的价值、她的热爱、她的人格。
时间一分一秒拖长,
一小时、两小时……
最后辱骂了她整整六个小时。
宋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影子。
眼泪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父亲骂够了,摔门而去。
门“砰”一声,震得她浑身一颤。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电脑还亮着,满屏谩骂。
地上散落着被踩脏的稿纸。
宋依然抬起头,眼睛空洞。
“没有人信我……”
她以为,只要她认真写,好好写,总有一天,能被看见。
原来不是的。
没成功之前,她连委屈都不配。
她趴在电脑桌前,呼吸都逐渐微弱、不畅:“……我到底,哪里错了。”
“这个世界……真的好让人失望啊。”
睡一觉,会不会变好……
就在这时,鼠标被她趴下的动作触动,电脑屏幕突然自动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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