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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黎继明 番
    黎继明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就着午后的阳光看一份关于古代祭祀礼仪辨伪的学报,看得入神。

    忽然,一阵隐约的喧哗声从前院传来,搅扰了他的清静。

    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地放下报纸,嘀咕道:“又来了……!”

    “不是跟小张说了吗?谁来都挡驾,就说我老年痴呆发作,不认人了!”

    他口中的小张是他家那位手脚麻利、但显然不太擅长应对狂热访客的保姆。

    正想着,保姆小张就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表情十分精彩,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点不知所措:

    “黎老先生,外面……外面又来了两位,年轻的男士。他们……”

    “唉,我也说不清,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黎继明长叹一口气,认命地站起身。

    摇椅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念叨:“肯定是又来套关系的!”

    “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就是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死了就是一把灰,埋土里说不定还能肥二两地!”

    “找我那学生也没用!”

    “人家那是死后成圣,又不是开许愿池的王八!排队上香也轮不到我这儿啊!”

    自从墨南歌带回那批文明火种,国家大力推动文化正本清源。

    许多尘封的古籍和传说被重新解读普及。

    这下可好,全国人民都文化自信爆棚。

    连带也把元始天尊那句墨南歌死后成圣的判词理解得透透的。

    好家伙!

    原来成圣是变成神仙!

    还不是普通的神仙,那是将来天庭的顶级大佬,比天庭大部分神仙都牛逼的神仙!

    于是,黎继明这位圣人之师的门槛,就彻底遭了殃。

    以前是“桃李满天下”,现在是“愿望满庭院”。

    访客络绎不绝,所求千奇百怪,充分体现了人民群众朴素而广泛的诉求:

    有想来预定下辈子投胎VIp通道的,要求也不高,比这辈子强点就行。

    有想想要下辈子做个女人!

    有志向稍微远大点的,不求成圣,只求死后能在天庭混个编制,哪怕是多如牛毛的天兵天将,还有包吃包住有仙气!

    更有甚者,自认为看透内卷,下辈子当只家养的猫的!

    还有人试图走旅游路线的,想去天庭一日游,还说什么就看看,不乱摸仙草!

    简直让他这个老头子无语!

    这些也就罢了,关键是送礼!

    那手段,简直让黎继明这个搞了一辈子学术的老头子大开眼界。

    简直要直呼艺术来源于生活,而贿赂高于艺术!

    有的当面送的,说是“拙作一本,请黎老斧正”。

    结果他回家一翻开,书页中间放了一张填好了天文数字的支票!

    好一个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现实演绎!

    吓得他立即退了回去!

    还有说送点土特产的,说什么家乡土特产,一点心意。

    结果拆开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三根黄澄澄、沉甸甸的1kg金条!

    这土特产是真的土,真的土产的!

    还有的知道投其所好的。

    知道他好古玩字画,送来几卷字画。

    结果他展开欣赏时,“啪嗒”,卷轴里掉出个小信封,抖开一看!

    一环内四合院的房产证!

    还有送精美挂画的,他挂上墙总觉得有点歪,调整时一用力,画框背面夹层里滑出几张股权转让协议……

    黎继明每次发现这些“惊喜”,都感觉自己的血压和世界观在同步飙升。

    他一边痛心疾首于世风日下、贿赂手段之刁钻,一边又忍不住暗自佩服这些人的创意和执行力。

    “拿这些考验老干部?”他对着空气嚷嚷,“哪个老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我差点就……就意志不坚定了!”

    所以现在,黎继明风声鹤唳,杯弓蛇影。

    别说收礼,连陌生人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都不敢接。

    他生怕里面水是金水,瓶子是钻石做的。

    他摇着头,叹着气,慢吞吞走到前院。

    果然,院门外又堵上了。

    他的另一个得意门生方知又,正像一尊门神似的挡在那里,横眉冷对,怒气值肉眼可见地在攀升。

    他对着门口两个穿着体面、但表情有些讪讪的年轻男人喝道:

    “又是你们?!还敢来?!想进局子是不是?!”

    黎继明定睛一瞧。

    哎?是熟人……

    啊不,是熟面孔的麻烦!

    门口杵着的那俩年轻男人,可不就是前阵子那对“哼哈二将”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右边那个,当初下巴抬得比眼睛高,在他面前大骂墨南歌是叛徒。

    最后竟然还敢伸手推搡他这把老骨头!

    要不是当时方知又在场,加上韩舟那老家伙正巧要来,板着脸一顿呵斥把两人吓走。

    他那会儿估计就得提前体验一把老年跌倒中风的滋味。

    现在这又是唱哪出?

    黎继明眯起老花眼,仔细打量。

    当初动手推他的那个小子,今天居然……

    光着个膀子?!

    快到年的天气,还是很冷的,少说也是个位数温度。

    这也不嫌冷?

    这造型是闹哪样?

    还没等黎继明琢磨明白,那光膀子的李实看见他,眼睛“噌”地亮了。

    下一秒,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上次那个跋扈青年。

    “噗通!”

    李实直接扑倒在地,双臂一张,结结实实抱住了黎继明的小腿!

    “老爷子!黎老爷子!我今天是来负荆请罪的啊!!”

    李实侧过身,露出背上绑着的一捆……看着像是从哪个绿化带临时薅来的、带着细刺的树枝条。

    他仰起脸,声泪俱下,嗓门洪亮得能传遍半条街:“之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太偏激!”

    “我该死!我伤害了您老!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一时热血上了头,我太激动了!”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原谅我吧!!!”

    说着,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齐飞,毫不客气地就往黎继明的裤腿上蹭。

    那叫一个真情实感,那叫一个涕泗横流!

    在阳光下,某些反光的液体痕迹显得格外……

    醒目!

    旁边的张长弓忍不住抬手扶额,嘴角抽搐,简直没眼看。

    他早就劝过李实别那么冲动,小心日后……

    现在好了,知道怕了,知道要“死”了!

    在他们理解中,得罪圣人老师约等于人生完蛋。

    谁知道墨南歌会不会小心眼?

    可这道歉的方式……

    能不能稍微讲究点?!

    黎继明作为一个资深老学究,不仅治学严谨,生活中也带点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

    而现在小腿被人死死抱住。

    裤管上还传来湿漉漉、黏糊糊的触感。

    鼻尖还能闻到眼泪鼻涕混合的微妙气息……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恶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准备过年走街串巷特意买的休闲裤膝盖下方,一片亮晶晶、泪水鼻涕浸润后呈现黑黑的水渍。

    黎继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

    这家伙……

    他到底是真心实意来道歉的?

    还是换了个更刁钻的角度,来报复他、折磨他、挑战他老年人生理和心理承受极限的?!

    黎继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把腿抽回来再顺便踹上一脚的冲动。

    不是他不想踹。

    主要是年纪大了,他怕闪了腰!

    黎继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透着压抑的火气:

    “你……你先松开……好好说话!”

    “还有,把你那荆条……离我远点!扎着我了!”

    黎继明那句“扎着我了”一出口,抱着他腿的李实哭声都噎了一下。

    李实尴尬得往后挪了挪,那捆粗糙带刺的树枝在他光洁的后背上划拉出几道红痕,疼得他自己龇牙咧嘴。

    他眼泪鼻涕攻势加倍:“老爷子!请您能原谅我!”

    “我上八十老母,下三岁侄女的外甥都批斗了我了,我知道错了!”

    黎继明小声哼哼,上次还叫他老不死,现在居然叫他老爷子。

    啧啧!

    旁边的方知又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嫌弃地拍了拍李实:“喂!让你松开听见没?”

    “鼻涕都快蹭到黎老衣服上了!你这叫道歉还是叫生化袭击?”

    张长弓实在没眼看同伴这拙劣的苦肉计。

    他硬着头皮上前,恭恭敬敬地对黎继明鞠了一躬:

    “黎老师,上次李实莽撞无礼,冒犯了您。”

    “尤其是李实,他年轻冲动,口无遮拦,事后他了解到一些情况,深知大错特错。”

    “今日前来,绝无他意,只求您能给我们一个赔罪的机会。”

    旁边的李实立刻配合地做出小鸡啄米般点头。

    他越动,背后地树枝扎得越疼,呲牙咧嘴地看得人牙酸。

    在黎继明的注视下,李实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树枝夹缝掏出一个看起来非常朴素的木盒。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

    “黎老爷子,这是我们一点微薄的赔罪心意。”

    “知道您老醉心书法,这是一支名家制作狼毫笔,请您务必收下,略表我们的愧疚之情。”

    黎继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那个木盒。

    朴素?

    呵呵。

    经过“书中支票”、“肉中金条”、“画里房本”的连环暴击后,黎继明现在看任何包装简单的东西,都感觉那是潘多拉魔盒!

    在他眼里,这哪里是木盒?

    这分明是薛定谔的礼盒!

    不开不知道,一开吓一跳!

    他心中警铃大作。

    但出于学术人的探究精神,以及一丝“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的倔强。

    他还是伸出了手。

    盒子打开。

    没有金光乍泄,没有房产证滑落。

    一支毛笔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笔杆温润,笔锋整齐。

    看起来……

    确实是一支不错的毛笔。

    黎继明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还好还好,这次似乎真是支笔?

    现在的人转性了?

    学乖了?

    看来是他想多!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毛笔从盒中拈起。

    笔杆触手生凉,质感确实上乘。

    然而,就在毛笔完全离开红布垫子的瞬间,黎继明敏锐的老花眼捕捉到一丝微光。

    一根透明的鱼线,一头系在毛笔尾端的挂绳上,另一头则隐没在红布垫下方的夹层里!

    “!!”

    黎继明心中那刚放下一半的石头又“噌”地提了起来!

    他就知道!

    套路!

    都是套路!

    他捏着毛笔,往上一提!

    “啪!”

    一个沉甸甸、闪着金属冷光的东西,吊了出来,在空中晃荡了两下。

    那是一把车钥匙。

    钥匙环上那个着名的三叉星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像在无声地呐喊着它的价值和……

    送礼人的诚意!

    黎继明:“……”

    呵呵!

    他保持着提笔提钥匙的姿势,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到放松再到此刻的彻底无语,精彩得可以做成表情包。

    他沉默了两秒。

    目光从钥匙移到一脸紧张期待,还带着“我真机智”“是不是很惊喜”的李实脸上,又移到那把钥匙上。

    最终,黎继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了捏着毛笔和车钥匙线的手,任由它们“啪嗒”一声落回打开的木盒里。

    黎继明扶了扶眼镜:“真是惊喜啊,但我一把老骨头了不爱坐跑车,你们拿回去。”

    他都一老头了,要那么好的车干嘛?

    对这些东西他早就不感兴趣了!

    “别啊!”李实挠了挠头,“你要是拒绝了,我回去要被我家老母亲殴打了。”

    方知又在一旁已经憋笑憋得内伤。

    他的肩膀抖得像筛糠,还不忘小声补刀:“老师,收了呗,没准车轱辘是金子打的呢?或者油箱里装的是琼浆玉液?”

    黎继明没好气地横了方知又一眼,然后对着面前两人,斩钉截铁开口:

    “车钥匙拿走。笔我收下了,其他心意老夫心领了,并深感震撼。道歉,我听到了。原谅?回去把《礼记》中关于君子慎独的篇章抄一百遍,我就原谅你!”

    他挥了挥手:“现在,拿着你的车,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再让我看到你们搞这些歪门邪道——”

    黎继明顿了顿,目光如电。

    “我就打电话给墨南歌那小子,让他派个连队来,教教你们什么叫正道的光!”

    李实和张长弓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抱起那个惹祸的木盒,冲出了小院!

    那速度,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黎继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看了眼膝盖,对保姆小张吩咐:“快,小张,去拿点消毒湿巾来……”

    “哦,还有,下次再有人来,一律说我应邀去月球考察文化了,归期未定!”

    方知又终于笑出声:“老师,您这拒客理由越来越有创意了。”

    黎继明摇摇头,感慨万千:“你是不知道,现在这年轻人,藏东西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唉,世风日下,防不胜防啊!”

    黎继明哼了一声,背着手往摇椅走去:“以后收礼……”

    “不,是拒礼之前,得先配个x光机和拆弹专家!”

    “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黎继明摇摇头,看着裤腿上那点已经半干的不明痕迹:“这帮小子,道歉都没个正形!还是我的清净日子要紧!”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在门口立个“送礼与鼻涕不得入内”的牌子。

    旁边的方知又轻咳一声,脸上带着一种微妙表情。

    “那个……老师,” 方知又斟酌着开口,“您的清净日子,可能……还得再打个折扣。”

    “嗯?” 黎继明有种不祥的预感,警惕地看向他。

    “考古院那边,刚来了正式函件。”

    方知又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些。

    “韩舟院长到龄退休了,手续都办完了。院里几位老专家和上面的意思……都希望您能回去,主持大局,接任院长。”

    “什么?!” 黎继明的声音瞬间拔高,差点把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惊飞,“他退休了?!他比我还小两岁!”

    “他怎么能跑在我前面退休?!不对……”

    “他退休关我什么事!我更退休了!我早就退了!”

    “我现在是享受夕阳红生活的社会闲散老……老知识分子!”

    他之前还闲不住,但是躺了几天,他觉得在家做条咸鱼,每天看看书研究文明也挺不错的。

    他越想越急,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猛地指向院门,语气斩钉截铁:“不行!绝对不行!”

    “今天开始,院门就给我关死!上锁!上三道锁!不,砌墙!”

    “我要闭关!我要着书立说!”

    “我要研究……研究甲骨文里有没有记载怎么应对强行返聘!”

    方知又看着老师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好笑:“老师,您别激动。”

    “函件里说得很客气,是恳请,不是命令。”

    “而且待遇、资源都会给到最好,您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具体事务有人处理……”

    “有人处理?” 黎继明瞪大眼睛,“我怕我到时候不是院长,是成了许愿池里的王八——人人都想往里扔硬币!”

    自从墨南歌出名后,他真是痛并快乐着。

    这些老伙计生怕他记仇,一个个上门不是要他官复原职就是给他送礼的。

    天地可鉴,他就是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躺躺看看书、自己做点研究也不错!

    再说了,有什么不会的事,他又不是不会和他们探讨。

    一个个的!

    他痛心疾首地拍着摇椅扶手:“知又啊!你老师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清清静静做学问,教几个像你、像南歌这样踏实的学生。”

    “院长?那是人干的活吗?那是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咬不着也得蹭点油星!”

    “你看韩舟那老小子,退休跑得比谁都快,为什么?肯定是受不了了!现在想把我推出去顶缸?门都没有!”

    黎继明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对,危机感爆棚,立刻朝屋里喊:“小张!小张!快!找工具箱!把大门那锁给我换了!换成最复杂的那种!带密码带指纹带虹膜识别的!”

    “不不,还是直接焊死吧!”

    方知又哭笑不得,赶紧拦住:“老师!冷静!焊死了您自己怎么出门买菜?”

    黎继明气呼呼道,但说完自己也觉得不现实,喘了口气,稍微平复一下,“反正……反正这事儿没得商量。”

    “你替我回信,就说……就说!我老年痴呆提前发作了,今天认得你,明天就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实在不行,你就说……墨南歌那小子让我研究他那道种,任务艰巨,百年内无法分心!”

    方知又看着老师为了躲清静连自家学生都搬出来当挡箭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好吧,老师,我会把您的意思……艺术性地转达给院里。” 方知又妥协道,“不过,您这闭门不出,恐怕也挡不住那些真有正事要找您的人。比如……骨瓷等等国家级文化修复项目,非得您掌眼不可的那种。”

    黎继明闻言,警惕心稍减,但依然坚持:“有正事?可以!那得通过你或者南歌审核!而且不准带任何包装超过鞋盒大小的东西进门!”

    方知又笑着应下:“成,都依您。那我现在先去帮您回绝院长之位?”

    “快去快去!” 黎继明像赶苍蝇一样挥手,随即又想起什么,叮嘱道,“语气要委婉,但态度要坚决!”

    “最好能让他们觉得,聘请我当院长的风险,比让我继续闲在家里的风险还大!”

    方知又领命而去,边走边摇头笑叹。

    黎继明则重新瘫回摇椅,拿起报纸。

    “唉,” 他对着院子里那盆兰花喃喃自语,“这年头,想安安静静当个老古董,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伸手拨弄了花瓣:“还是你好,不用应酬,不用开会,也不用担心有人给你送带车钥匙的毛笔……”

    兰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