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俭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旁的衙役班头武强,大步走到马车跟前。
他也不等车夫动手,亲自上前掀开了车帘。
车帘一撩,露出里面三张老脸。
陈无念端坐正中,面色阴沉。
陈风生靠在左边厢壁上,双手抱胸,一脸的不耐烦。
陈水起则是斜倚在右边,一双眼睛半眯着,目光却像刀子似的,一直没从杜景俭身上移开过。
那名老医官缩在最里侧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药箱,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杜景俭看着三人这副模样,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分毫。
他放下帘子,往后退了半步,对三人说道:
“三位,县衙大牢到了。”
话音落下,车帘再次掀开。
陈无念当先踏了下来,接着是陈风生,最后是陈水起。
三人站定之后,环顾四周,打量着面前这座高墙森严的建筑。
那名老医官最后一个下来,他扶着车厢壁,颤颤巍巍地下了车,肩上挎着那只破旧的药箱,抬起头来,望着县衙大牢那两扇厚重漆黑的木门,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感慨。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老夫在泷水城行医大半辈子,看过的病人不计其数,这还是头一回来到县衙大牢里给人治病。”
陈无念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那是自然,你以前就是想来,也没这个机会。”
陈风生接过话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倨傲:
“是啊,以前关在县衙大牢里的人,可不会有我们陈家的人。”
这话说得毫不避讳,当着杜景俭的面,摆明了就是在告诉他,陈家的人,从来不会落到这步田地,除非有人从中作祟。
陈水起却没有理会医官的感慨,也没有接两个兄长的话。
他转过身,盯着老医官,一字一字地叮嘱道:
“等会儿到了里面,见到了我们堂侄,你要好生医治。”
“他到底都受了什么伤,伤在何处,伤势是轻是重,你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记下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然后故意侧过头,看了杜景俭一眼,才又转回来,接着说道:
“回头,你记下来的这些东西,老夫还有用处。”
他这一眼看得明明白白,这话也是说给杜景俭听的。
杜景俭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面不改色,依旧目视着前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医官被陈水起这番话吓得有些发懵,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是,小老儿记下了。”
杜景俭这才开口道:“既然都交代完了,那就进去吧。”
“本官现在就带你们进去。”
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三人也不再多言,当即跟在杜景俭身后,连同那名老医官一起,朝着县衙大牢的大门走去。
大牢门口,两名衙役正手按佩刀,一左一右地值守着。
两人远远就看见了杜景俭的身影,等到杜景俭走近,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同时躬身抱拳,齐声道:
“见过杜明府!”
杜景俭看着面前两名衙役对他躬身行礼,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等到二人直起身来,他开口问道:
“陈范和陈洪,在牢里怎么样了?”
两名衙役早已得了杜景俭派人传来的口信,此刻听他发问,立刻露出满脸焦急之色。
其中一名衙役往前迈了半步,压着嗓子禀道:
“回杜明府,情况不是很好。”
“陈范在牢里急得直掉眼泪,一直派来问我们,医官什么时候到,问了一遍又一遍,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另外一名衙役也跟着点头,随即抬眼看向杜景俭,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
“杜明府,医官来了没有?”
杜景俭心中暗道这两人倒是机灵,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侧过身,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名抱着药箱、佝偻着腰的老医官,说道:
“来了,刺史府找的医官,已经到了。”
说完,他收回手,抬手指向县衙大牢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对两名衙役吩咐道:
“把牢门打开。”
“是!”
其中一名衙役应了一声,当即转身,快步走到大牢门前。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里拧了几下,然后伸手扯开缠绕在门环上的锁链。
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随即被他从门环上取了下来,挂在门边的铁钩上。
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三人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
怎么陈范在牢里,牢门还从外面上了锁?
这怎么瞧着,哪里都不像是陈范请医官啊?
倒更像是陈范被关押在里头了!
陈无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开口问道:
“杜明府,陈范是在牢里守着陈洪,可这牢门怎么还从外面锁着?”
杜景俭面色不改,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把各种可能遇到的疑问都推演过一遍,陈无念这一问,正中他早已备好的措辞。
他不紧不慢地转过头,看着陈无念,语气平淡地说道:
“大牢里关着的,不只有陈范和陈洪,还有其他人犯。”
“若是不给牢门上一道锁,人犯越了狱,这个责任谁来担?”
陈无念听完,嘴唇动了动,虽然心里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之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陈风生和陈水起对视了一眼,同样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解释,至少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就在这时候,那名衙役双手握住门把,用力一推,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边敞开。
门内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见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甬道。
杜景俭转过头,目光落在衙役班头武强身上,向他使了一个眼神。
武强跟在杜景俭身边时日不算长,但这几天下来,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几分默契。
他一看杜景俭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当即挺直了腰板,大步走到众人前面,朗声说道:
“诸位请,我给诸位带路。”
说完,他也不等三人回答,率先迈步走进了大牢的门洞。
陈无念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冷哼一声,抬脚跟上。
陈风生紧随其后,陈水起走在第三个,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四周黑漆漆的墙壁,眉头越皱越紧。
那名老医官走在最后面,他弯着腰,抱着药箱,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一进大牢,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他只觉得四周阴森森的,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面退一退,挨着杜景俭走。
可当他回头望去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身后哪里还有杜景俭的影子。
他只看见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正在缓缓合拢,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只留下一道沉闷的合门声在大牢的甬道里回荡。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铁链穿过门环的哗啦声,然后是锁头扣紧的脆响。
老医官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