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又逛了几家店。顾盼梅给依依买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店员说是今年最新的款式,帽子上一圈白毛,像圣诞老人。依依照了照镜子,脸上终于有了点孩子的兴奋,但她没有像别的小孩那样蹦蹦跳跳,只是安安静静地转了个身,看了看背后,然后点了点头,说“好看”。
逛到三楼的时候,顾盼梅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公司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顾总,那个方案客户又提了新意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切。
顾盼梅看了一眼身边的依依。依依正站在一家玩具店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乐高,没有看她。
“我今天陪孩子,明天再说。”顾盼梅说。
“但是客户那边……”
“明天。”顾盼梅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依依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洞察,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大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客套话。
顾盼梅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她笑了笑:“走,进去看看。”
依依没动,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用专门陪我,你要是忙,可以先去忙。”
顾盼梅蹲下来,平视着依依的眼睛。刚刚九岁孩子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但水的深处藏着一些不该在这个年纪有的东西——懂事,克制,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她不知道,那个活泼可爱的依依,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我今天就是想陪你。”顾盼梅说,“明天我就要走了,过年事情多,有些事得我回去拍板。但今天的时间,是你的。”
依依看着她,那汪水动了动,像是有风吹过。然后她伸出手,主动牵住了顾盼梅的手。
“那我想买个乐高,还想给爸爸买条围巾,买围巾的钱我自己出。”她说,前一句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理所当然的孩子气,但后一句又是那么明事理!
顾盼梅笑了:“买。你爸爸的围巾钱你可以自己出!”
依依点点头!
她们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依依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乐高盒子,是那种适合八岁以上儿童的航天飞机模型,店员说这个系列比较难拼,需要耐心。
“我很有耐心。”依依当时这样说,语气认真而坚定。
依依手里还拿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依依用零花钱买的,看来她早有准备。
顾盼梅信她。
开车回去的路上,依依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手里还抱着那个乐高盒子,像是怕它飞走。车里暖气开得足,她的小脸被烘得红扑扑的,睫毛微微颤着,看起来终于像个普通的孩子了——累了,困了,心里是满的。
顾盼梅把音乐关小了一点,让她安静地睡。
手机又震了几下,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助理发来的几条消息,都是关于年后第一天要签的几个合同。她没有点开,把屏幕朝下扣在了杯架上。
车窗外的南京城华灯初上,年味越来越浓了。路边有小孩在放摔炮,噼里啪啦的响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这个城市在提前庆祝什么。
顾盼梅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腊月二十五,她订了中午的高铁票。回到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她拍板——三个项目的尾款要催,两个客户的合同要审,还有一个开年就要启动的大项目需要她亲自和资方谈。她这个老板当得轻松,是因为她把该放的权利都放给了下面的人,但有些事,别人做不了主,推到她面前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最难啃的骨头。
所以她必须回去。
但今天,她什么都不想管。
后座传来依依均匀的呼吸声,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顾盼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踩下油门,稳稳的向依依家驶去。
回到别墅的时候,简鑫蕊还没下班,陈洁说简总马上就回来了。壁炉里的火比早上小了一些,木柴烧得只剩红彤彤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顾盼梅点了点头,把怀里睡着的依依轻轻放在沙发上,脱掉她的小靴子,又从旁边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依依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简鑫蕊从公司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好。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依依,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巨大的乐高盒子,目光顿了一下。又看了依依身边的那条围巾,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给她买了这么多?”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责备。
“过年嘛。”顾盼梅说,“小孩就该有个小孩的样子。围巾是依依自己掏钱买的!这孩子真的有心,志生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简鑫蕊没接话。她走到沙发边,弯腰把依依滑落的毯子重新掖好,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依依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几秒里,她脸上的线条忽然柔和了许多,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透出底下的水。
但只是一瞬。她转过身,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平静。
“盼梅,明天什么时候走?”她问。
“中午飞机。”顾盼梅说,“下午到,晚上还有个饭局。”
简鑫蕊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们之间,这种干脆利落反而成了一种默契——不拖泥带水,不演依依不舍,该走就走,该留就留,像两个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比很多黏黏糊糊的亲情要清爽得多。
但顾盼梅在转身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这孩子,你得多陪陪她。”
简鑫蕊没有回答。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呜呜地响着,像一个人在轻声叹息。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吃过晚饭,两个人坐着聊天。
“今年过年回东莞吗?”
“回去,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年,带依依回去,陪陪老爸!”简鑫蕊说道。
“没打算出去玩吗?”
“暂时没考虑好,你打算出去玩吗?”
“准备去海南岛玩几天。”
简鑫蕊想起去年过年时,和志生一起,带依依去海南岛的幸福时光,便笑着说:“如果你带依然去,那我今年还是去海南岛玩!我们在哪里汇合,如何?”
顾盼梅想了想,说道:“行,不知道我妈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走。”
“阿姨不喜欢旅游吗?”
“很喜欢,不过最近两年,被顾依然缠住了,想走也走不了,她喜欢去外国旅游。”
“过年时,外国没有中国热闹,中国走到什么地方,都是年的味道!”
“那我们说好了,初三的下午,我们海南岛见,我先订酒店!”
简鑫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看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顾盼梅等了片刻,见她没接话,便随口问了一句:“志生呢?他回去过年吗?”
简鑫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说不回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前几天依依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里过年。他在电话里说,今年要把妈和老李叔还有亮亮接过来,在新房子里过个年。房子装修好了,通几天风就行,不用等太久。”
顾盼梅放下手里的杯子,看了简鑫蕊一眼。壁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让她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
“他这个人,”简鑫蕊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淡。
“要是志生一家也能去海南岛,那就更完美了。”顾盼梅顺着话头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简鑫蕊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琥珀色的水面映出她的脸,有些模糊。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志生母亲那双粗糙的手,老李叔憨厚的笑,亮亮举着烟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那些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几乎能听见亮亮的笑声,能闻到年夜饭桌上饺子出锅时腾起的那股白气。
如果他们来了,自己真的忍心丢下他们,带着依依去海南岛过年吗?
简鑫蕊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然后沉默了。
壁炉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一声,一小截炭从炉膛里滚出来,落在砖面上,慢慢暗下去。她盯着那截炭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杯底和木头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盼梅,你说……”她开口,又停住了。
顾盼梅没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往下说。
“一个人到底要分给多少人,才算够?”简鑫蕊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是依依的妈妈,我得陪她。我是公司的老板,公司的事不能丢。我是……”她顿了一下,“我是志生的……。他的很多事,我不能当看不见。可我想帮他,却无能为力,他越来越喜欢自己扛着。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依依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她抱着乐高盒子的小手,指头还攥着盒子的边缘,像是连睡觉都不舍得放开。
顾盼梅起身走过去,把那角毯子重新掖好。她站在沙发边看了依依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简鑫蕊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有些事,还是要交给时间去解决的。”
简鑫蕊愣了一下。
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些,一片一片地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慢慢地往下淌。路灯的光透过那些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简鑫蕊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所有的情绪都还在颜料里流动,没有定型。
“你要是想留下来,”顾盼梅终于把话挑明了,“就跟我说一声。海南岛年年都能去,不差今年。”
简鑫蕊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我再想想。”她最后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