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宇宙大会。对于各方宇宙百道级以上的生灵，都不陌生了。但相比于以往，这一次的万道宇宙大会，显然有很大不同。至少对绝大多数百道级生灵来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们不再是座上宾。一位位百道级、二百道级，甚至是五百道级强者。此刻都被安排在了星空巨城之下的露天广场间。看着空中，那一颗颗巨大的星星。落座在露天广场的众多百道级生灵，都是神情复杂。以往这些星星贵宾室，他们就上就能上。但如今却变成了奢望。张云目光微凝，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团尚在温热的泛光本源，幽冥天眼悄然开启，一缕神识如细针般刺入本源深处——并非窥探万神宇宙本源的秘密，而是逆向追溯其造化痕迹。刹那间，一幅破碎却清晰的画面浮现在识海：无尽混沌初开之际，一道灰白雾气自时间长河上游垂落，在万神禁区边缘盘旋三日不散。雾中生出一枚卵，通体刻满螺旋纹路，每一道纹路皆由尚未命名的时间刻度构成。卵未破，先有啼声，非人非兽，却含七种道韵——时间、空间、因果、生死、虚实、愿力、寂灭。那便是天问之主的“原胎”。“你在他诞生时，便已预设了七道本源烙印？”张云声音低沉，却无质问之意，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洞悉因果后的平静。万神宇宙本源虚影微微颔首，身形略显黯淡：“七道烙印，是我所能赋予的极限。他本该镇守时间长河第七支流，为我执掌‘溯因’之权……可他在破壳第三日，吞了自己投映于水面的倒影。”张云眉峰一跳。吞倒影？那是最原始的“自我剥离”仪式——不是斩尸，不是分神，而是将“被观看的自己”，当作第一口祭品献祭给未知。“他吞下倒影后，便再未照过水、镜、玉、光、影、识、心。”万神宇宙本源缓缓道，“连我降下的本源敕令，也被他折成七段，埋进万神之天七处绝地：断崖之下、星坟之核、冰渊之底、焚炉之心、寂音之喉、梦魇之脐、无名之碑。”张云忽然轻笑一声：“所以后来你们之间，就只剩‘问答’了？”“是。”万神宇宙本源点头，“他问我：若宇宙本源亦会说谎，谁来证真？”“你答了？”“我没答。”“于是他成了天问之主。”“是。”两人沉默片刻。风从时间长河上掠过，卷起细碎银鳞般的浪花，落在张云袖口，竟凝而不散，化作一枚枚微缩的沙漏，每一粒沙坠落，都带出半息错乱的时间涟漪。张云抬手，将其中一枚沙漏捏碎。簌簌声里，三道人影自碎沙中踏出。左侧一人，青衫束发，腰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脊刻“止”字，双目闭合，睫毛却在微微颤动——那是他睁眼时，眼皮与剑鞘摩擦留下的本能震频。中间一人，黑袍裹身，脖颈缠绕九圈暗金锁链，每圈锁链末端皆系一枚青铜铃铛，此刻静默无声，但张云能听见铃舌正以千分之一瞬的节奏，在虚空中反复叩击同一枚不存在的钟。右侧一人，赤足踏空，脚踝系着十二枚骨铃，铃身刻满倒生符文，行走时不响，停步时反震三声脆鸣——那是她刻意压制自身存在感，逼迫天地为她报点。三人齐齐单膝跪地，额触虚空，不语，不动，连呼吸都与时间长河同频。万神宇宙本源虚影微微晃动：“他们……是你之前定下的十道名额中，最先凝聚成形的三个。”张云没应，只静静看着三人。青衫者，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曾因灵根溃散被十七宗门逐出山门，在红蓝海废船坞里靠啃食锈蚀铁锚维生，张云路过时顺手甩给他半截断剑，说：“剑不断，人就不死。”黑袍者，是他收的第九个徒弟，原是三帝界刑狱司最年轻的刽子手，执斩三千六百四十一人，无一冤魂滞留，直到某夜斩杀一位怀胎八月的叛军妇人时，刀锋劈开肚腹刹那，那胎儿竟睁眼对他笑了一下——他当场崩毁道心，自断左手三指，徒步三万里，跪至仙师天府宗山门前，血染九千阶。赤足者，是他收的第十七个徒弟，生于星系宇宙边缘一颗被遗忘的枯萎星球，整颗星球只剩她一人活着，靠舔舐岩缝渗出的荧光苔藓活到十六岁，某日仰头看见天外划过的流星，误以为是神明垂怜，便用骨针刺穿耳垂，将半截指骨磨成哨子，吹了整整七昼夜——哨音引来了张云留在星系宇宙的一缕分神。三人身份、来历、资质、道途，皆无半分相似。可此刻跪在那里，气息却诡异地融成一线，仿佛三根不同材质的丝线，被同一双手捻成了不可拆解的绳结。“你给他们灌注了什么？”张云忽问。万神宇宙本源虚影抬手，掌心浮起三缕光——青衫者头顶，一缕青光如藤蔓缠绕，内里流转着无数细小文字，竟是《万神纪·初代筑基篇》残卷；黑袍者心口，一缕黑光如墨滴入水，缓慢晕开，显出《刑律九章·罪契本相》全本；赤足者足底，一缕赤光似火苗跃动，火中浮沉着《枯星祷词·十二拜》古篆。张云眸光一闪：“你把万神宇宙最早期的本源典籍，直接烙进了他们命格？”“不是烙印。”万神宇宙本源纠正，“是归还。”张云顿住。“你教他们的东西，早已超越这些典籍。”万神宇宙本源声音渐沉，“可他们需要根基。而万神宇宙最早的本源典籍，恰恰是宇宙初开时，最接近‘道’的原始语言。它们不是功法，是道本身的胎动。”张云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连点七次。七点金芒悬浮而出，各自旋转，勾勒出北斗七星之形。随即，他屈指一弹。其中两颗星芒飞出，分别没入青衫者眉心、黑袍者心口。最后一颗星芒，却在即将触及赤足者额头时骤然悬停，微微震颤。张云眯起眼。幽冥天眼全开。视野之中，赤足者体内并无经脉，亦无丹田，唯有一片浩瀚虚无——像一口倒悬的井，井底沉着十二颗黯淡星辰，井壁则爬满蠕动的倒生符文，正一点点啃噬着井沿的星光。“她没有‘道基’。”张云语气平静，“只有‘道坑’。”万神宇宙本源虚影首次流露出一丝凝重：“她吞噬了整颗枯萎星球最后的本源回响。那不是能量，是星球临终前的‘遗愿’。遗愿太重，压塌了她的所有修行路径。现在她不是不能修炼，是天地拒绝为她铺路。”张云忽然笑了。他弯腰，伸手，轻轻抚过赤足者头顶。动作极轻，却让整条时间长河为之静流一瞬。“那就别铺路。”张云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入万神宇宙本源深处，“替她掘井。”万神宇宙本源虚影猛地一震，周身光晕剧烈波动：“掘井？你是要我……以本源为铲，挖穿她的命格壁垒？这等于在她体内再造一方微型宇宙！稍有不慎，她会当场化为宇宙尘埃！”“所以才要你来。”张云直起身，目光如刃，“你已是第三档次本源，这点风险，担得起。”万神宇宙本源沉默数息，终于缓缓点头。它抬起双手，掌心朝上，缓缓翻转。刹那间，时间长河第七支流轰然倒卷，化作一道银白瀑布，自虚空中垂落，精准注入赤足者天灵。赤足者身体剧震，赤足离地三寸，十二枚骨铃同时爆裂，化作十二道血色符文，环绕其周身旋转。而万神宇宙本源虚影，则开始一寸寸变得透明。它在燃烧本源。不是赐予，不是灌注，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当成柴薪，投入赤足者体内那口“道坑”。张云静静看着。他没出手相助。因为这是宇宙本源与生灵之间，最古老、最沉重的契约仪式——不是师徒，胜似师徒；不是赐福，胜似赐福。当最后一缕银白瀑布消失，赤足者缓缓睁眼。她的眼睛，左瞳漆黑如渊，右瞳赤红似火。而在她瞳孔深处，十二颗星辰正缓缓升起，每一颗星辰表面，都浮现出不同的面孔——那是枯萎星球上，早已死去的十二亿生灵的面容。她张口，无声。可张云听见了。那不是语言，是整颗星球的叹息，在她喉咙里重新学会了呼吸。“多谢。”她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万神宇宙本源虚影已淡薄如烟，却仍勉强维持人形：“她现在……是万神宇宙第十三位本源生灵。不在你定下的十道之列。”张云点头：“那就加一条规矩——第十一位起，需经你亲自认可。”“好。”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极天边缘，一道惨白裂缝毫无征兆撕裂苍穹！裂缝之中，并无风暴，无雷霆，无煞气——只有一片绝对的“空白”。那空白迅速蔓延，所过之处，时间长河的浪花凝固成冰晶，冰晶中封存着千万个正在发生的瞬间：一滴雨将落未落，一只蝶翅半展未展，一道剑光行至中途戛然而止……“幻风宇宙的‘净蚀’之力！”万神宇宙本源虚影骤然绷紧，“他们……在试探！”张云却未看那裂缝，反而侧耳，似在倾听什么。三息后，他唇角微扬：“不，不是试探。”他抬手，指向裂缝深处。那里，一点猩红忽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独眼。“是邀约。”万神宇宙本源一怔：“邀约？”“嗯。”张云负手而立，衣袍猎猎，“幻风宇宙那位纯白皮肤的，刚用‘寂语’传了一句话过来——”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让整条时间长河为之共鸣：“他说：‘我们观测你很久了，张云。你喂养宇宙本源的样子，很像当年……喂养我们的那个人。’”万神宇宙本源虚影彻底僵住。张云却已转身，走向那三名跪地弟子。他蹲下身，一手按在青衫者肩头，一手按在黑袍者头顶，最后，五指张开，虚覆于赤足者天灵之上。三股力量，自他掌心涌出——青衫者体内，《万神纪》残卷轰然展开，化作青龙盘踞其脊柱；黑袍者心口，《刑律九章》自动翻页，墨色文字游走如蛇，织成一副暗金枷锁，套在其左臂；赤足者足底，《枯星祷词》燃起赤焰，十二道血色符文重聚，化作十二枚新铃，悬于她脚踝，随呼吸轻轻摇晃。做完这一切，张云站起身，望向极天裂缝。“告诉幻风宇宙。”他声音平静无波，“张云接下了这份邀约。”“不过——”他指尖轻弹，一缕幽冥黑火飘出，迎风暴涨，化作一面巨大黑镜，悬于裂缝之前。镜中，映出的却非幻风宇宙景象，而是……乱炎宇宙遗址。遗址中央，一座半塌的青铜巨殿静静矗立，殿门匾额上，赫然刻着八个大字——【万神观礼·诸天同贺】而就在那匾额右下角，一行极淡的小字，正随着黑镜光芒微微闪烁：【张云立·丙子年·万神历元年】万神宇宙本源虚影望着那行小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它轻声道：“你早就在等这一天。”张云没否认，只遥遥伸出手，似要穿过黑镜，触碰那行小字。“不是等。”他声音很轻，却如雷贯耳，“是布。”“布一场，让整个万道虚空都不得不坐下来……和我谈的局。”话音落下，黑镜轰然炸碎。万千碎片悬浮半空，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宇宙的景象——有的映着神藏宇宙十二方天地的星图，有的映着变异皇族总部上空盘旋的千道血云，有的映着皮祖记忆深处，那座被锁链缠绕的青铜巨门……而所有碎片中心，皆有一行燃烧的赤字：【拜师，即入局。】此时，仙师天府宗山门。一道稚嫩身影正踉跄奔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块龟甲，龟甲上裂痕纵横，却有金光自缝隙中渗出。他仰起沾满泥灰的小脸，朝着山顶嘶声大喊：“师尊！弟子……找到第二块‘万神契甲’了！！”声音未落，整座仙师天府宗，所有山峰、殿宇、试炼场、藏经阁、丹房、剑冢……全部亮起幽蓝微光。光中浮现金纹，连成一片浩瀚星图。星图中央，赫然写着：【第一百零一徒·契甲已启】张云站在时间长河之上，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狂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倦意，与深不见底的期待。他抬手，向万神宇宙本源虚影轻轻一握。虚影点头，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他掌心。下一瞬，张云身影淡化，只余一道清越长吟，随风散入万神宇宙每一个角落：“收徒百无禁忌——”“此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