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田文的回绝，蒯通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他的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软垫上，笑容里的温度也随之渐渐消失。“孟尝君，金银于我大汉，不过储藏之货，矿脉虽好，终需时日开采提炼，远水难解近渴。”“...王羽立于未央宫西苑的观星台上，夜风拂过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却压不住指节微微泛白。他手中攥着一卷刚由中书省呈上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捏出细褶——赵宋残部于两淮之地暗结水寨，以新得的五牙战船图纸为蓝本，竟仿制出十二艘可载千人的巨舰；更令人蹙眉的是，其中三艘船首竟刻有西王母昆仑蟠桃纹样，船帆之上，赫然绣着半轮血月。“血月……”王羽低语，目光沉沉扫过身侧案几。那里静静躺着一张尚未拆封的羊皮卷轴，角上系着靛青丝绦，正是系统所赐福船图纸。而就在三日前，工部尚书已亲至东宫禀告：闽浙沿海各船厂按图试造福船三艘，首艘下水之日，船底龙骨竟自发渗出淡金色浆液，匠人触之，手心生茧如铁，三日不褪；第二艘则在试航时突遇风暴，桅杆折断，船身却自行浮升三尺，稳若磐石；第三艘未及下水，舱内木料一夜之间抽枝吐叶，长出七株银杏，叶脉之中隐现篆文，经钦天监老博士辨认，竟是《山海经》所载“昆仑不死树”的变种。他抬手，指尖轻叩案面，节奏缓慢而笃定。三声之后，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如落叶坠地，未至阶前便止。一道黑影自廊柱阴影中凝实，腰悬一柄无鞘短刃，刃身乌沉，不见反光，唯刃尖一点寒星似将熄未熄。“苏昌河。”黑影垂首，声音沙哑如砂砾磨过青铜：“属下在。”“暗河旧部，尚存几人？”“明面十三，暗线七十七，另有散落于荆襄、巴蜀、岭南三地之‘哑蝉’九十四名，皆未启封。其中三十七人，曾随王隐追查罗网‘烛龙’一案，于夔州白帝城地窟中见血未归——尸骨无存，唯余七柄断刀，刀柄缠丝俱为青灰，与当年通銮使团所佩腰带同色。”王羽眸光骤冷。通銮——泰国五大帝之一，雍籍牙麾下头号谋主，亦是三年前假借朝贡之名潜入长安，在鸿胪寺驿馆密会赵宋遗老、吐蕃僧侣、南诏巫祝的幕后推手。此人早已被列为绝密黑名单，然其真容至今未露，仅知其惯用青灰丝绦束发，左耳缺一小块软骨，状如新月。“宋阿糜呢？”“已在太仆寺厩监任职，掌驯兽司第七署。通天犀……今晨已随她巡阅北苑马场，踏裂青砖三十七块，震塌西角楼飞檐。守军欲近，犀首忽扬，双目赤光如炬，照处十步之内，将士甲胄尽数结霜，须发凝冰。宋阿糜只挥袖，霜即化，笑言：‘此兽不嗜血，但畏虚声。’”王羽沉默片刻，忽问：“尹落霞可在宫中？”“酉时三刻，奉诏入椒房殿，为太后诊脉。申时末，曾于甘泉宫后巷截住一名欲翻墙而出的内侍，搜出铜管一支，内藏蜡丸，丸中蚕纸写满梵文密信——署名‘兰马洛克’，落款印为十字剑刺穿玫瑰。”王羽终于起身，缓步踱至观星台边缘。台下宫灯如豆，蜿蜒成河，远处未央宫正殿脊兽在月光下泛着幽青冷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兰斯洛特既至，阿尔托莉雅可曾召见？”“已见。午后于曲江池畔松林，二人论剑半个时辰。兰斯洛特未出圣剑，仅以藤杖点地，每点一处，地面青砖即生裂痕，纵横如棋枰；阿尔托莉雅亦未拔誓约胜利之剑，袖中银丝飞出，缠绕松枝，枝头松果尽数爆开，内里仁肉皆成菱形，棱角锋锐如匕。末了，兰斯洛特收杖，单膝点地，右掌覆心，行古不列颠骑士礼。阿尔托莉雅解下颈间银链，链坠为一枚残破王冠，亲手为他戴上。”王羽颔首，目光却越过曲江方向，投向西南群山轮廓：“孙万荣呢？”“戌时初，率三百东夷猎骑出开远门，沿渭水西行。据斥候回报，其队中无旗无鼓，唯每骑鞍后悬一只空陶瓮，瓮口覆鹿皮，皮上以朱砂绘‘卍’字符——非佛家，非萨满，倒似高句丽故地‘沸流部’秘传镇魂图。另，其左臂内侧新添刺青，乃九头蛇盘绕断剑，蛇目嵌以黑曜石，夜间微光流转。”风势渐强，吹得王羽袍角猎猎作响。他忽而转身，直视苏昌河双眼：“你可知，为何系统此次乱召，必于五组之中择四，而后五组再随机补四？”苏昌河瞳孔微缩，喉结滚动：“因……平衡。”“不错。”王羽指尖划过案上福船图纸，“席君买是赵宋降将，西王母是常羲挚友，苏昌河是罗网旧部，通天犀是攻灭大理所得——四者皆有‘来路’，皆可溯源，皆不突兀。而兰斯洛特追随阿尔托莉雅而来，孙万荣乃东夷降将，尹落霞本为供奉堂客卿，加赫里斯随高文同至……他们亦皆有凭据，有身份，有因果。可偏偏——”他顿住，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珠子，珠内似有熔岩缓缓流淌，“这颗莽牯朱蛤内丹，昨夜自西域商队驼囊中滚出，落于鸿胪寺阶前。商队称不知其来，验其纹路，竟与西王母昆仑洞府石壁上天然蚀刻同源。而今日卯时，太医署呈报：太后寝殿梁柱缝隙，钻出七条拇指粗细的灵蟒，通体墨绿，额生金斑，见光即伏，吐信如磬音，声波所及，殿中铜壶滴漏尽停三息。”苏昌河呼吸一滞。“还有更巧的。”王羽将赤珠轻轻搁回案上，声音愈发低沉，“席君买入营三日，常遇春命其督造火器营新式霹雳炮。昨夜试射，炮弹未炸，反于空中绽开一朵丈许金莲，花瓣飘落处，焦土返青，枯草抽芽，新苗叶脉竟显西王母蟠桃纹。而席君买本人，左腕内侧，悄然浮出半枚青玉令牌印记——与西王母裙裾所缀玉珏，分毫不差。”夜风骤急，卷起观星台角铃，叮咚一声脆响，如断弦。王羽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所以，所谓‘植入身份’，不过是给真相披一层薄纱。席君买本就是西王母座下‘执莲使’转世，只是记忆封印未解；兰斯洛特追寻的从来不是阿尔托莉雅，而是她剑鞘上那抹与西王母瑶池水波同频的涟漪；孙万荣臂上九头蛇，正是昔年西王母遣往东北镇压‘烛龙莽布支’时所斩妖首所化图腾；尹落霞诊脉时指尖所感太后心脉搏动节奏，与昆仑山巅钟乳石滴水之声，完全一致。”他缓步走下台阶，黑靴踩过青砖缝隙，每一步都似踏在某种古老节律之上：“通銮不敢现身，因他早知西王母已至。他伪造血月战船，是为诱她出手；他放兰马洛克密信，是为搅乱宫闱；他令东夷猎骑悬‘卍’瓮，实为收集渭水地脉阴气，欲炼‘烛龙丹’——此丹若成，可短暂扭曲时空，让西王母神识困于三界夹缝。可惜……”王羽停步，仰首望月，“他不知西王母早将一缕神念寄于莽牯朱蛤内丹，又借席君买之手，把执莲印记烙进大汉火器血脉；更不知，尹落霞诊脉时，已将太后心音化为符咒，反向注入渭水龙脉。今夜子时，渭水将倒流三刻，所有沾染青灰丝绦气息之人，无论藏于何处，其影子必在水中显出通銮真容。”苏昌河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属下请令！”“不必。”王羽摆手，目光如电，“你只需做一件事——明日辰时，持我手谕，赴太仆寺第七署，向宋阿糜讨要通天犀三日驾驭权。告诉她，我要它踏平终南山北麓三座无名荒冢。冢中棺椁，一具空置，两具躺着重伤昏迷之人——左耳缺月者，与左臂缠青灰丝绦者。”“遵命。”“且慢。”王羽忽又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枚素银小镜，镜背刻着细密云雷纹，“此镜，是西王母赠常羲之物，常羲转赠予我。镜中映不出活人面容，唯能照见魂魄本相。你拿去，待通天犀踏碎荒冢棺盖之时，将镜面覆于棺内人脸之上。若镜中显出通銮五官，即刻毁镜，燃犀角三寸，烟引北斗第七星。若镜中映出——”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一条断尾九头蛇，则立刻命宋阿糜吹响骨笛，笛声九转，通天犀必引地火喷涌，焚尽方圆十里草木，不留一丝灰烬。”苏昌河双手接过银镜，指尖触及镜背云雷纹刹那，忽觉掌心灼痛，低头看去，皮肤上竟浮出淡淡金痕，形如西王母裙裾云纹。“去吧。”王羽转身，玄色袍袖在风中翻飞如翼，“记住，这一局，从来不是我们在召人，而是西王母借我们之手，在清理门户。她老人家懒得亲自动手，便挑了最合适的棋子——席君买是她的莲，兰斯洛特是她的剑，孙万荣是她的鞭，尹落霞是她的针，而你……”他回头，眸中映着满天星斗，深不可测，“你苏昌河，是她特意留给我的那根线。”苏昌河伏地不起，额角抵着冰冷青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与远处未央宫漏刻滴答声渐渐同频。他忽然明白，为何系统所赐召唤点，恰好是三千二百五十七——此数拆解，三二五七，恰为“西王母降临”四字古篆笔画总数。风停了。观星台上，唯余王羽独立月下，衣袂静垂。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一枚青玉莲花印记，莲瓣舒展，花心一点赤芒，正随他呼吸明灭，如同一颗微缩的、搏动的心脏。而此刻，终南山北麓，三座荒冢静卧于苍茫夜色之中。最东一座坟头新土微隆，似有活物正自下方缓缓拱动。土层之下，一截断剑尖端悄然刺破棺盖，剑身锈迹斑斑，却在月光下泛出幽蓝冷光——那锈色深处，隐约可见细密梵文，与兰马洛克密信中所用文字，如出一辙。西风忽起，卷起坟前枯草，草茎断裂处，渗出淡金色汁液，在月光下凝成七个微小光点，排布如北斗。山坳深处，一声低沉兽吼隐隐传来，不似虎豹，不类龙吟，倒像大地深处，有巨物翻身，骨骼错位，发出亘古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分明裹着三个字：“——开·始·了。”未央宫方向，三更鼓响，第一声余韵未消，第二声已至耳畔。鼓声沉厚，每一下都似擂在人心最深处。王羽闭目，唇齿微启，无声吐出四字：“昆仑……听诏。”话音落时，西北天际，一颗从未见过的星辰骤然亮起，赤红如血，光耀百里。其下云气翻涌，竟隐隐聚成一座巍峨山形，山巅雪峰之侧，一株参天桃树若隐若现，枝头累累果实，在星光下流转着温润玉色。而在那桃树最高一根横枝之上，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灵狐，正端坐凝望长安方向。它第九条尾巴尖端，一滴晶莹露珠悬而未落，露珠之中，清晰映出未央宫观星台上，王羽独立如松的侧影。露珠表面，极细微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仿佛有谁，正以指尖，轻轻点向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