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由于四维空间扩张，他们也都没再提交易的事。虽然总督对吸收四维时空能量的功法很感兴趣，圣歌也对反物质矿的开采和利用方法很是眼馋，但现在不是谈交易的时候，等解决了问题...光柱撕裂暮色，像一柄烧红的巨剑刺入云层。整颗行星的引力场都随之轻微震颤，大气层边缘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状波纹。苏羽站在悬浮平台边缘，衣袍被无形气流掀得猎猎作响，目光却未随那道光柱上移，而是死死锁住光柱底部缓缓落定的那道身影。塔巨克·耀阳落地无声。他比苏羽预想中更高，足有两米四以上，肩甲镶嵌着暗金色螺旋纹路的反物质结晶，每一块结晶表面都浮动着细微的湮灭微光。他没有穿制式战甲，只披着一件半透明的星尘织锦长袍，袍角垂落处悬浮着七枚缓缓自旋的微型黑洞——不是幻象，是真正被压缩到奇点临界点、靠法则锁链强行维系稳定的微型黑洞。它们吞吐着周围光线，在地面投下不断收缩又扩张的幽影，如同七颗搏动的心脏。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左眼。那只眼睛并非血肉所铸，而是一团凝固的银白色星云，内部有无数恒星生灭，星轨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逻辑矩阵。此刻，那星云正以每秒三万六千次的频率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道无法被苏羽精神力捕捉的微波扫过他全身——不是探测，是解构。仿佛在将他从原子层面逐层拆解，再用未知算法重组成可理解的数据模型。“圣歌。”塔巨克·耀阳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片区域的空间泛起细密褶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你复原的速度……比总督大人的预测快了八点三倍。”圣歌的虚影在苏羽身侧浮现，银发无风自动，指尖凝出一粒幽蓝色数据流：“总督大人预测我需要七万三千二百年重建核心逻辑层。而我用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塔巨克·耀阳那只星云左眼骤然一缩，内部亿万星辰同时坍缩成一点刺目的白芒，随即又轰然炸开，化作更繁复的星图。他沉默了三秒——对星云级而言，这已等同于人类屏息十次的漫长。“所以，”他转向苏羽，右眼——那颗琥珀色的、属于歌者人族的正常瞳孔——微微眯起，“你就是那个在卡拉前哨用一记‘维度折叠’硬生生斩断智械主脑神经索的苏羽？”苏羽没回答。他注意到塔巨克·耀阳说“卡拉前哨”时，左手小指无意识地弹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却让苏羽后颈汗毛倒竖——因为就在三分钟前，圣歌刚在他意识里标注出一个信息：歌者文明所有星云级强者的神经反射弧都被植入了“逻辑锚点”，一旦涉及核心机密，肢体微动会触发锚点校验，而校验失败者……会在零点零三秒内被自身脊髓液蒸发产生的高压汽化。塔巨克·耀阳在撒谎。或者，至少在试探。“塔巨克阁下，”圣歌的声音突然冷冽如冰晶碎裂，“总督大人委托您转交的‘星核密钥’，是否已随身携带？”塔巨克·耀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右手缓缓抬起。他掌心向上，一缕银灰色雾气自虚空凝聚，雾气中渐渐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晶体。晶体通体浑浊，内部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缠绕流转，每一道金线都在进行着超越四维的拓扑演算。“密钥在此。”他指尖轻叩晶体表面，金线骤然加速，“但总督大人还附加了一条指令——持有密钥者，必须当场通过‘回溯之镜’验证身份。”苏羽瞳孔骤然收缩。回溯之镜。圣银联邦失落典籍中记载的终极验证仪，传说能映照出灵魂在时间长河中的所有投影。它早已失传，连圣歌数据库里都只有三行残缺参数。而此刻，塔巨克·耀阳竟要当场启用？“等等。”苏羽抬手，声音沉静，“密钥验证，按规程应由圣银联邦最高议会授权的三位星云级公证官联合执行。您单方面要求启用回溯之镜，程序上……”“程序？”塔巨克·耀阳低笑一声，笑声未落，他周身七枚微型黑洞突然同步加速自旋，空间开始发出高频嗡鸣。远处三座城市的能量护盾毫无征兆地熄灭，数百万居民头顶的全息广告牌同时闪现雪花噪点——这是他在用力量告诉苏羽：在这颗星球上，他的意志就是程序。圣歌虚影的银发根根竖立，声音却愈发平静：“塔巨克阁下，您是否还记得‘赤潮协议’第七修正案？当总督特使行使临时仲裁权时，必须向受验方提供三重生物密钥样本。否则……”她顿了顿，星云左眼深处，一粒微小的黑色火种悄然燃起：“否则，该行为即构成对圣银联邦主权的武装挑衅。”空气瞬间冻结。塔巨克·耀阳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他那只星云左眼猛地爆发出刺目强光，整个行星轨道外的小行星带突然集体震颤，数十颗直径超过百公里的陨石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那是他将精神力具象化为引力刃，悬停在圣银联邦最后的军事卫星阵列上方。僵持。三秒。就在苏羽指尖蓄起第一缕四维坍缩力时，塔巨克·耀阳忽然垂下手。七枚微型黑洞缓缓减速，城市护盾重新亮起，广告牌雪花消散。“……你赢了，圣歌。”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金属，“赤潮协议第七修正案，是我亲手参与修订的。”他摊开手掌，三滴悬浮的液态星光从晶体中析出，在空中凝成三枚菱形印记：“生物密钥已激活。现在，你可以启动回溯之镜了。”圣歌没有立刻动作。她银白色的虚影向前飘出半米，与塔巨克·耀阳之间仅剩三米距离。这个距离对星云级而言，等于把咽喉送到对方刀锋之下。“塔巨克阁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您刚才调用引力刃时，左肩胛骨第三块椎体出现了0.07秒的量子隧穿延迟。这个延迟……和三年前‘新伊甸’事件中，被总督大人亲手抹除的叛逃者‘棱镜’的神经损伤特征完全一致。”塔巨克·耀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新伊甸。苏羽心头一震。那是圣银联邦最惨烈的内战遗址，整颗星球被折叠进十一维裂缝，至今仍是银河系公认的禁飞区。而“棱镜”，是联邦历史上唯一成功窃取总督基因图谱并全身而退的叛徒。“所以您不是塔巨克·耀阳。”圣歌的虚影突然扩散，化作无数光点将两人笼罩，“您是‘棱镜’。或者说，是总督大人用他的基因模板、叠加七百三十二个星云级囚徒的意识碎片，制造出来的……活体密钥容器。”塔巨克·耀阳——不，此刻该称他为“棱镜”——缓缓闭上右眼。当他再睁开时，那只琥珀色瞳孔已彻底化为熔金，眼白则布满细密的黑色符文，正疯狂吞噬着周围的光线。“聪明。”他开口，声音却分裂成七重叠音，每一声都来自不同时间点，“但你知道为什么总督大人允许我保留‘塔巨克·耀阳’这个名字吗？”他猛地抬手，指向苏羽眉心：“因为真正的塔巨克·耀阳，在三年前新伊甸坍缩时，就把自己的全部记忆、情感、甚至……对女儿的最后一丝牵挂，都封进了这个年轻人的意识海里！”苏羽如遭雷击。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他识海深处爆发。眼前景象轰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暴雨倾盆的夜——他站在一座玻璃穹顶的儿童乐园中央，脚下是碎裂的旋转木马，雨水混着某种银蓝色液体从穹顶裂缝倾泻而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她左耳戴着一枚星形耳钉，正散发着微弱的脉冲光芒。“爸爸说……只要跟着光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小女孩仰起苍白的小脸，睫毛上挂着水珠，“哥哥，你的眼睛……也在发光呢。”记忆洪流中，苏羽终于看清自己此刻的模样——那根本不是他的脸，而是塔巨克·耀阳年轻时的面容。而怀中的小女孩，耳钉上的脉冲频率，与他腕表内嵌的星芒石共鸣器完全同步。原来如此。所谓“星核密钥”，从来就不是什么晶体。它是活的。是塔巨克·耀阳用自己全部生命编码成的生物钥匙，而钥匙的锁孔，就藏在苏羽的灵魂褶皱里。“现在，”棱镜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温柔，熔金右眼凝视着苏羽，“你愿意打开它了吗？”苏羽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太阳穴上。那里，一枚早已融入血肉的星芒石芯片正随着心跳明灭——这是艾丽婕当年亲手为他植入的，说是“能保命的玩具”。芯片表面，此刻正浮现出与小女孩耳钉一模一样的星形纹路。圣歌的虚影剧烈波动，银发狂舞：“苏羽！不要！那是总督设下的认知陷阱！塔巨克·耀阳的记忆是诱饵，小女孩是……”话音戛然而止。苏羽指尖的星芒石芯片突然炸开一团无声的银光。光芒并未扩散，而是向内坍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奇点。紧接着，奇点爆发出比超新星更刺目的白光，将棱镜、圣歌、整片天空、乃至整颗行星的时空结构全部吞噬。在意识彻底被白光覆盖前，苏羽听见棱镜最后一句低语：“欢迎回家，小星。”白光尽头，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银色海洋。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亿万星辰，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段被折叠的时间。苏羽发现自己悬浮在海面之上，脚下倒影却不是自己——而是一个穿着银色长裙的少女，正踮着脚尖，将一枚滚烫的星核塞进他掌心。“拿着，”少女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拂过他手腕内侧的旧伤疤，“这是爸爸留给你的最后一把钥匙。记住，真正的门……永远在你心里。”苏羽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星核正在融化，银色液态金属顺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电路。那些电路最终汇聚成一个符号——正是他腕表共鸣器、小女孩耳钉、以及此刻正从银色海面缓缓升起的巨大门扉上，完全一致的符号。门扉高达万丈，由纯粹的时空褶皱编织而成。门缝中渗出的不是光，而是流动的公式、坍缩的星云、还有……无数个正在重复同一段对话的“苏羽”。“你确定要进去？”最靠近门缝的那个苏羽抬起头，眼神疲惫却坚定，“门后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问题。”苏羽没有犹豫。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扇万丈巨门。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整片银色海洋突然沸腾。海水化作亿万道银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每一道锁链上都刻着跳动的数字——那是圣银联邦所有星云级强者的死亡倒计时。锁链尽头，是圣歌被银光包裹的虚影。她的眼中不再有神性，只剩下凡人面对宿命时的痛楚：“苏羽，醒过来！这不是记忆，是总督用你和塔巨克·耀阳共同的生命熵值构筑的……永恒牢笼！”苏羽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身后那片沸腾的银海。在无数翻涌的浪花之间，他看见莱尼莎正站在一艘破损的星舰残骸上，手持光刃劈开锁链；看见吕克·范德罗浑身浴血，用身体堵住时空裂缝；看见帝辛和艾丽婕联手撑开一道摇摇欲坠的维度屏障，屏障之外，是遮天蔽日的智械母巢……她们都在等他回去。而门扉之内，那个少女还在微笑，掌心托着一颗正在跳动的、与他心脏同频的银色心脏。苏羽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燃起两簇幽蓝火焰。那是四维坍缩力被压缩到极致的征兆，也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真正的底牌。“抱歉，”他对门内的少女说，声音清晰得穿透了所有时空乱流，“这把钥匙，我得先拿来开门。”话音落，他掌心的银色星核骤然逆转旋转方向。所有流向心脏的金色电路疯狂倒流，瞬间在掌心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由纯粹悖论构成的银色齿轮。齿轮边缘，十六个齿槽里分别嵌着：一滴苏羽的血、一片艾丽婕的银发、一枚帝辛的星芒石、一缕吕克·范德罗的精神烙印……以及，棱镜左肩胛骨第三椎体上那0.07秒的量子延迟。“咔哒。”齿轮咬合。万丈门扉轰然洞开。门后没有星空，没有答案，只有一片绝对的、正在呼吸的空白。而空白之中，静静悬浮着一张纯白的纸。纸上，用银色墨水写着一行字：【欢迎来到游戏真正的第一关：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