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在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办的。
张科长站在台上念了一大篇热情洋溢的讲话,把纪黎宴在厂里干了三十一年的成绩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纪黎宴站在台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还是直直的,脊背挺得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念完讲话,张科长从台上走下来,把一个大红证书递到他手里,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师傅,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您收着。”张科长把信封塞到他手里,声音有点发哽。
纪黎宴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拆,揣进了怀里。
他跟厂里的同事一一握手告别,握到老赵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老赵比他大三岁,今年六十了,身体还不如他,走路已经有点拐了。
两个老头站在那儿,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好好保重。”纪黎宴说。
“你也是。”老赵说。
纪黎宴转过身,朝厂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办公楼、看了一眼车间、看了一眼那根大烟囱。
烟囱还在,红砖砌的,少说也有十几丈高,顶上冒着白烟。
工人们在厂区里走来走去,有说有笑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跟三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厂门口时一个姿势。
回到家,纪黎喜从学校回来了,正在灶房里帮王兰花择菜。
王兰花八十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棍,耳朵几乎听不见了,跟她说话得凑到跟前扯着嗓子喊。
可她还是每天自己做饭,不让别人帮忙,说“我自己能动,不用你们伺候”。
纪黎宴把退休证书放在桌上。
王兰花戴上老花镜拿起来看了半天,她伸手拍了拍纪黎宴的手背。
“老大,你也老了。”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炉子里的火。
炉子还是那个铁皮炉子,换了好几个了。
可样子跟几十年前的一模一样。
圆圆的肚子,长长的烟囱,火苗一蹿一蹿的。
“娘,谁都会老的,您不也老了吗?”他说。
王兰花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娘老了,你们也都老了,可日子还在过,越过越好。”
纪黎喜在王兰花旁边坐下来。
她把王兰花的胳膊搂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她肩膀上:
“娘,您身体好好的,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王兰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一九九六年,深秋。
王兰花病了,病得很重。
从秋天开始就下不了床了。
整天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王兰花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能认出人,能说几句话,糊涂的时候就一个人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纪黎宴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床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含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有时候喂着喂着她就睡着了,粥从嘴角流出来。
纪黎宴用手帕轻轻擦掉,继续喂。
“老大,”王兰花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爹在那边冷不冷?”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把勺子放在碗里:“爹那边不冷,您别操心他了,先把这碗粥喝了。”
王兰花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户:“我不喝了,没胃口。”
纪黎宴没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王兰花额前的白发拨到一边去。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头皮都露出来了。
“娘,您得吃东西,不吃东西怎么好得起来?”
“好不了了。”
王兰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子,这回怕是过不去了。”
纪黎宴没接话,低着头坐在床边,手指在王兰花的被子上轻轻摩挲着,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娘,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王兰花想了想:“我想吃你做的荷包蛋,红糖的。”
纪黎宴站起来,去灶房生火,打了两个鸡蛋,搁了红糖,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端到床边。
王兰花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用小勺子舀了一个荷包蛋吃了半个,又喝了半碗红糖水,把碗推开了:
“不吃了,吃饱了。”
纪黎宴把碗收了,在水盆里洗了,放回碗柜里。
他站在灶房里看着那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锅站了好一会儿。
锅底已经磨薄了,有几处还打了补丁,可还在用,怎么都不肯换。
王兰花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纪黎宴站在床边,看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没哭,弯下腰把她的手放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纪黎平回来的时候,王兰花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
纪黎宴还坐在床边,姿势都没变过。
纪黎平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叫了一声“哥”,他没应。
又叫了一声“哥”,他才抬起头来。
“娘走了?”纪黎平问。
纪黎宴点了点头,指了指床上。
纪黎平蹲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掉在被子上,掉在地上的青砖上。
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纪黎乐接到消息从部里赶回来,进了门就往屋里冲,看到王兰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整个人僵在门口,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扶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哭得像个孩子。
纪黎喜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哭,走到床边看了看王兰花,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硬邦邦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底下,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可她一声都没出。
纪黎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兄妹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冬天的风吹过来,把石榴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大哥,”纪黎喜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想吃娘做的年糕。”
纪黎宴轻轻道:“我也想吃了。”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老实,王兰花,纪黎平,纪黎乐,纪黎喜拯救值100%,获得积分4000。】
【任务2:人设符合96%,获得积分960。】
【获得积分:596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林见鹿。”
———
综艺录制现场,灯光亮得像白天一样。
导演喊了卡之后,林见鹿从舞台边缘退下来。
她今年二十三岁,出道两年,演过几部小成本网剧的女二女三。
属于脸熟人不红的那种。
这次能上《星动之旅》这种S级的综艺,靠的是经纪人磨了三个月的嘴皮子。
“见鹿,过来一下。”副导演在角落里冲她招手。
林见鹿提着裙子走过去。
副导演把一张流程单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她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变,可攥着流程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知道了,谢谢导演。”她点了点头,转身往休息室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墙壁,隔音不好,能听见各个休息室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笑声。
她走到最里头的休息室门口,门牌上贴着“林见鹿”三个字。
打印体的,黑白的,旁边就是别人休息室的花体字名牌。
她推门进去,经纪人陈姐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陈姐,怎么了?”林见鹿把流程单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陈姐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热搜,标题写着“林见鹿资源咖?出道两年连上三档综艺”。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
说什么的都有,最难听的那条说她是“抱大腿上位的”。
林见鹿把手机递回去,从桌上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姐,这种新闻又不是第一次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往心里去,我是担心你。”陈姐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包里翻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
“这次综艺是S级的,来的都是大咖,你一个新人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被踩死。”
林见鹿翻了翻那沓资料。
第一页就是纪黎宴的照片,二十七岁,三料影帝,出道十年零绯闻,圈里圈外口碑都好得不像真人。
第二天一早,录制正式开始。
十来个艺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得每个人都像在发光。
林见鹿站在最边上。
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不显眼,不挡路,不挡人镜头。
纪黎宴站在正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白t恤,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焦点。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句话都恰到好处,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
镜头感好得让人嫉妒。
第一个环节是分组对抗,导演把艺人分成两队,每队五个人。
林见鹿被分到了纪黎宴那一队,她乖乖走到他身后站好。
纪黎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演《夏夜》那个小姑娘?”
林见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自己演过什么:
“纪老师,是我,演的女三号。”
“演得不错。”
纪黎宴转过头去,跟旁边的老牌综艺咖说起了话。
林见鹿站在他身后,心跳得有点快。
游戏环节是“你说我猜”,一个人比划一个人猜,限时两分钟。
纪黎宴主动说让林见鹿跟他搭档,他比划,她猜。
林见鹿站在答题位上,手心全是汗。
纪黎宴站在她对面,看了一眼题板,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圆形耳机?”林见鹿脱口而出。
“不对。”纪黎宴摇了摇头,又做了一遍动作。
这回多了一个步骤,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耳朵。
“耳塞?静音?”
林见鹿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确定。
纪黎宴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又做了一遍动作。
这回他的手指先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然后指了指耳朵,最后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三秒倒计时的提示音响了,林见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连上了:“降噪耳机!”
“对了。”
纪黎宴转过身去看了一眼计分板,上面显示他们已经答对了七道题,比对手多了两道。
林见鹿长长地出了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录制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林见鹿回到休息室,陈姐递给她一瓶水,脸上的表情比早上好看了不少:
“你今天表现不错,跟纪影帝的互动有火花,后期肯定会剪进去。”
林见鹿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高跟鞋蹬掉,活动了一下快要断掉的脚踝:
“陈姐,您说纪老师是真的看过我演的戏,还是客气话?”
陈姐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
“纪黎宴这个人,从来不跟人客气,他说看过就是看过,他没兴趣跟人说客气话。”
林见鹿没接话,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纪黎宴看她时那个眼神,不像是前辈看后辈,更像是......
她形容不上来,反正不太一样。
第二天的录制安排在下午,内容是户外游戏。
地点在郊外的一个庄园里,草坪剪得整整齐齐的,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午后的阳光下金灿灿的。
摄像组架好了机器,工作人员在草坪上摆了一圈道具,花花绿绿的,看着像游园会。
纪黎宴今天穿得休闲,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白球鞋。
头发没怎么打理,反倒是这个随意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更上镜了。
林见鹿到的时候,大部分艺人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她走过去跟几个认识的前辈打了招呼,然后站到边上等着。
“见鹿,过来。”
导演在那边喊了一嗓子,朝她招了招手。
林见鹿走过去,导演把一张新的流程单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她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变,可攥着流程单的手指又微微收紧了。
“怎么了?”陈姐从旁边走过来。
“导演说下午有个即兴表演环节,让我跟纪老师搭档。”
林见鹿把流程单递给她看,声音压得很低,“临时加的,昨天给的流程单上没有。”
陈姐接过流程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即兴表演?什么题目?”
“没写,说是现场抽。”
陈姐的脸色不太好看,可她也知道这种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导演说加就加,新人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拍了拍林见鹿的肩膀:“没事,你即兴一直可以的,记着别慌就行。”
游戏环节开始,艺人们分成两队比赛,林见鹿还是跟纪黎宴一队。
这回的游戏是接力赛,每队五个人,每人完成一个项目,用时最短的胜出。
林见鹿被安排在第三棒,项目是“用乒乓球拍托着球走过一段平衡木,球不能掉”。
她站在平衡木前面,看着那条窄窄的木板,心跳开始加速。
平衡木比她想象的窄得多,大概只有巴掌宽,离地面倒是不高,摔下来顶多蹭破点皮。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了,那就不是蹭破皮的事了。
“别紧张,眼睛看前头,别看脚下。”
纪黎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林见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项目。
正站在旁边喝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把乒乓球放在拍子上,踩上了平衡木。
前几步走得还算稳,到中间的时候球晃了一下,她赶紧调整拍子的角度。
球稳住了,可她的脚跟着歪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一斜。
“稳住。”纪黎宴的声音又传过来。
林见鹿咬了咬牙,把重心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终点的时候,球还在拍子上,她把球抓在手心里,转过身看着计分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可以。”纪黎宴把水瓶放下,从她身边走过去,准备接最后一棒。
林见鹿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心里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刚才的两句“别紧张”和“稳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没来得及多想,因为最后一棒已经开始了。
纪黎宴跑得不算快,可姿势好看,腿长步子大,几步就把对手甩在了后头,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他跑回来的时候,林见鹿站在平衡木旁边,手里的乒乓球拍还没放下。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平衡感不错,练过?”
“小时候学过几年舞蹈。”林见鹿把球拍放在道具筐里。
“怪不得。”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去跟其他艺人击掌庆祝。
林见鹿站在那儿,看着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他的表情始终是那个样子,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得体。
下午的即兴表演环节,林见鹿被叫到舞台中央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纪黎宴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即兴表演题目”几个字。
导演在台下喊:“打开看看!”
纪黎宴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把纸条转过来对着镜头,上面写着四个字。
“电梯惊魂”。
台下的工作人员笑了一片,因为这个题目对新人来说太难了。
没有道具、没有对手、没有剧情提示,全靠演员自己的想象力和表现力。
纪黎宴把纸条折好递给工作人员,转过身看着林见鹿:“你来开电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林见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让她先开始,他配合她。
林见鹿站到舞台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伸出手按了一个看不见的按钮,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又按了一个楼层。
电梯开始上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表情放松,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人发微信。
然后电梯猛地停住了。
她的身子往前一倾,手机差点飞出去,赶紧扶住了电梯壁,抬头看了看楼层显示,又按了几下开门键,电梯没反应。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害怕,伸手去按紧急呼叫按钮,按了好几下都没人接。
就在这时候,电梯的灯闪了一下。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灯又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
舞台上的灯光也配合着暗了下来,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周围一片黑暗。
她站在黑暗中,呼吸声越来越重,手在电梯壁上来回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有人吗?”
纪黎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舞台的另一侧,正在敲一扇看不见的电梯门。
林见鹿愣了一下,这个剧情走向完全不在她的预期里。
按照她的理解,“电梯惊魂”应该是她自己一个人在电梯里被困住,然后各种恐怖的事情发生。
可纪黎宴硬是把剧情掰成了两个人。
一个在电梯里面,一个在电梯外面。
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纪黎宴已经在等她的反应了。
“有人!里面有人!电梯卡住了,灯也灭了,我被困在里面了!”
她拍打着电梯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没有真的哭出来,那种害怕但又强撑着的感觉拿捏得刚好。
“你别慌,我找人来救你。”纪黎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安抚。
“你先告诉我你在几楼,我上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