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风和日丽,秦朋家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伴随着官差洪亮的吆喝,瞬间打破了村子平日里的宁静。
“哪个是秦旺家?我们是来给他报信的!”
村民见有官差进村询问,赶紧指了个方向。
“喏,秦旺家在那边。”
官差的铜锣声由远及近,一路敲到秦朋家门口,引得整个村的村民都纷纷涌了出来,扶老携幼地围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秦朋本来在菜园子里种菜,见有官差上门,先是一愣,紧接着赶紧放下锄头走到门口低头哈腰的问道:“官爷,不知您上门有何贵干?”
官差开口回道:“我是来给你们报喜的,你们家秦旺中了。”
秦朋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赶紧搓了搓手,三步并两步的走到了官差跟前,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
陈素娘也放下了手里正在搓洗的衣服,慌忙用衣襟擦了擦手,脸上堆着按捺不住的喜色。
她前段时间因为刘巧娘和秦朋的事被气的回了娘家。
是秦旺科考回来后才把她从娘家接回来的。
报喜的差官一身公服,手里拿着泛黄的榜单,站在门口一脸的威严。
秦旺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得意的神色,看着围拢过来的乡亲,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中了!我儿真中了!”陈素娘心头狂喜,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眼眶都微微发热。
这些年,她的指望可全在秦旺身上了,尤其是分家后,她省吃俭用,抠着牙缝里的银子供他上私塾、买笔墨,当然没少在旁人面前念叨自家儿子将来必定金榜题名。
她做梦都盼着秦旺能一举考中秀才,能让她在村里扬眉吐气,让她走到哪儿都能被人高看一眼,再也不用羡慕那些有读书做官亲戚的人家。
在陈素娘的心里,秦旺就是天资出众,文曲星下凡,考中功名是早晚的事儿。
如今他苦读多年,连夫子都夸他学问扎实,这次怎么着也得稳稳拿下秀才功名,最差也得是个靠前的名次,让她好好风光一回。
到时候摆上几桌流水席,宴请全村老少,让所有人都看看,她陈素娘养出了一个有大出息的儿子。
差官宣读完喜讯,秦朋连忙堆着满脸笑,从袖口里摸出几个铜钱,恭敬地塞给差官,又连连道谢。
那官差看了一眼手里几枚寒酸的铜钱,一脸的嫌弃。
秦旺只中了个童生,通过了县试、府试,但未通过院试,只能算“预备生员”,没有功名、不算官身。
按照官府规定,官方是不派官差报喜的。
他到秦旺家里来报喜,不过是顺道,想着能赚上个喜钱,没想到这家人这么抠搜。
陈素娘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声音都带着颤:“差官大人,我儿……我儿可是中了秀才?名次在前头吧?”
差官看着手里的几枚铜钱,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非也,令郎此次考中的乃是童生,并非秀才。”
陈素娘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头那股狂喜瞬间凉了半截。
“童、童生?”陈素娘不死心,又连忙追问,“那……那名次如何?可是名列前茅?”
差官翻了翻手中榜单,随口道:“榜单最末一位,堪堪过线罢了。”
最后一名。
短短五个字,如同一盆冰冷的凉水,当头浇下,把陈素娘满心的欢喜浇得所剩无几。
她脸上的喜色僵在原地,嘴角扯了扯,怎么也笑不自然了。
满心期盼的秀才功名,是能让她挺直腰杆做人的荣耀,到头来却只是个勉强上榜的末等童生。
这差距,实在太大了。
一旁的秦旺脸色也有些讪讪,低着头不敢吭声。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搞了半天只是个童生,他们还以为秦旺中了秀才相公呢。
毕竟秦旺读书也有七八年了,这童生只能够算个读书人,连个正儿八经的功名都没有。
不过也有羡慕的,能中童生也是好的,总比他们这些乡下大字不实的泥腿子要强的多。
秦朋脸上也尴尬,不过还有这么多村民围观,尴尬过后他连忙打圆场:“童生也好,童生也好,总算是榜上有名,旺儿还小,将来还多的是机会!”
可陈素娘心里却堵得慌。
她盼了这么多年,做梦都盼着秦旺能一步登天,考中秀才,甚至将来中举人、当县官,让她跟着风光无限。
她甚至都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秦旺中了秀才,就请秦朗一家子过来坐坐,让他们也瞧瞧,她家秦旺才是真正有出息的,可比秦朗这个只会赚几个臭银子的人强多了。
可如今,秦旺不过是个末位童生。
看着周围村民们或真心或客套的道喜,陈素娘强压下心底的失落与不甘,硬是扯出一副体面的笑容:
“托各位乡亲的福!我儿不过侥幸上榜,往后还要继续苦读,争取早日考上秀才,才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就算秦旺只是个童生又能怎么样,这也是整个村子里独一份的荣耀,旁人想考还考不上呢。
她绝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半点失望,丢了自家的脸面。
等下次科考,她家秦旺必定能考上秀才,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他们家!
人群外围,秦老太太也挤在看热闹的乡亲堆里,踮着脚往秦朋家门口望。
看着秦旺一家被众人围着,秦老太太心中五味杂陈。
不管怎么说,秦旺也是她的孙子,能考上童生,总归是秦家的脸面。
可是秦老太太现在眼界高了,只是个童生她还真瞧不上。
而且她现在是跟着秦朗过日子,秦旺的童生和家里的热闹跟她没半点关系。
甚至她还有些庆幸秦旺只考中了个童生,若是真中了秀才,老头子还不一天三遍的找她显摆,她怕是要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了。
想到这里,秦老太太赶紧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怎么能后悔呢,他们家老三才是最有本事的。
自家孙女儿们如今可是有正儿八经的秀才先生手把手教导,将来即便不能科举做官,也知书达理、端庄体面,比起这堪堪上榜的童生,可半点不差。
想到这里,秦老太太的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