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应声上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扇门。
他今日着了一身银甲,方天画戟斜背在身后,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他搀着董卓的胳膊,手掌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董卓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吕布连忙松开些力道,低头道:
“义父小心脚下。”
董卓“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里面衬着那件他从不离身的西域软甲,那是当年从洛阳皇宫里搜出来的宝贝,刀枪不入,他一直贴身穿着。
临上车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身旁的侍从道:
“白儿今日好些了么?”
侍从躬身:
“李儒大人已经带着白小姐出发去青州了,走前派人来报,说小姐路上咳得少了些。”
董卓点点头,喃喃道:
“那就好,那就好……”
他上了车,车帘垂下,吕布翻身上马,护在车旁。
车驾缓缓驶出太师府,朝着北掖门方向行去。
沿途的百姓见了太师的车驾,纷纷避让,有些胆小的直接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董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些伏地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他董卓,从西凉一个偏将,杀到如今位极人臣,废立皇帝,号令天下,靠的就是一个字:狠。
他狠,所以别人怕他;别人怕他,所以他能坐得稳。
两个时辰后,车驾行至北掖门。
这里是宫城与外界交界的一道门户,平日里宿卫森严,今日因为是元宵节,守门的卫士比往常少了一些。
董卓的车驾刚进门洞,前方的道路忽然被十几个人影堵住了。
领头的是李肃,北掖门的宿卫统领。
李肃文不成武不就,董卓念及功劳和忠心提拔他担任北掖门的宿卫统领。
这不是一个肥差,但却是心腹岗位。
因为从郿坞到皇宫,要说哪段路可以让他插翅难飞,应该是就是这段路了。
但此刻,李肃手持一柄长刀,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宿卫,一字排开,拦在了车前。
董卓眉头一皱,喝问:
“李肃,你做什么?”
李肃没有答话,他举刀一挥,那十几名宿卫齐声呐喊,朝着车驾扑了过来。
刀光一闪,驾车的车夫首当其冲,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溅上了车帘。
变故来得太突然,随行的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三四个人倒在了血泊中。
李肃直扑车驾,一刀刺向车中的董卓。
董卓虽然年迈,却到底是西凉出身,反应极快。
他侧身一躲,李肃的刀刺在他胸口,只听得“当”的一声,刀尖被软甲挡下,震得李肃虎口发麻。
董卓借着这一震之力,一把抓住李肃的刀背,厉声大喝:
“奉先!奉先救我!”
这一声喊,声震四野。
吕布就在车旁。
他骑着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离董卓不过数步之遥。
听到喊声,他纵马向前,方天画戟高高扬起。
董卓看到他,心里笃定吕布是他的义子,天下无双的猛将,有他在,这十几个宿卫不过是土鸡瓦狗。
然而,方天画戟没有刺向李肃,而是直直地刺向了董卓。
董卓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往车内一缩,画戟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刺破了锦袍,却没有伤到皮肉。
吕布一戟不中,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佩剑,一手掀开车帘,一手举剑便刺。
董卓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吕布,嘴唇剧烈颤抖:
“你……你……”
吕布没有说话,剑刃已经割上了董卓的脖颈。
锋利的剑刃划开粗糙的皮肤,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溅了吕布一脸。
董卓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两个字:
“母……白……”
母亲,董白。
他一生杀人如麻,临死前牵挂的,不过是一个老母,一个孙女。
然后,董卓的身体重重地倒在车中,血从车帘缝隙里淌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小滩。
那双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车顶。
李肃收起刀,对着吕布点了点头。
吕布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没有说话。
周围的西凉护卫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太师被杀,却不知道该不该动手,杀太师的人,是太师最信任的义子吕布,还有王允的人。
面对天下第一武将吕布,他们哪有胆量反抗?
这时,一个人从北掖门的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
面壁者董卓,我是你的破壁人,王允。
他穿着朝服,头戴梁冠,步伐从容,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说道:
“董卓暴虐无道,祸乱天下,今已伏诛。我奉天子诏,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尔等放下兵器,归顺朝廷,既往不咎。”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北掖门里传得很远。
西凉护卫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人先扔下了兵器,“哐当”一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间,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王允微微一笑,转身对吕布道:
“奉先,辛苦了。今日之事,你当居首功。”
吕布单膝跪地,抱拳道:
“为国除贼,不敢言功。”
王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天,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像铺了一层霜。
当夜,王允以司徒之职,总摄朝政。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夷灭董卓三族。
朝堂上,有大臣劝谏。
尚书令马日磾站出来,躬身道:
“司徒大人,董卓虽死,其三族中有不少妇幼无辜,请大人网开一面,彰显朝廷宽仁之德。”
王允坐在堂上,看着马日磾,慢慢开口:
“马大人,董卓杀少帝、弑太后、迁都焚城、屠戮百姓,哪一条不是灭族之罪?你替他的三族求情,是要替董卓翻案吗?”
马日磾额头冒汗,跪下道:
“下官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王允的声音带着一股凌厉的寒意。
“董卓的党羽遍布朝野,若不斩草除根,他日死灰复燃,你马日磾担得起这个责任?”
马日磾伏地不起,浑身发抖。
王允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奉先、皇甫嵩、李肃听令,率军五万,将董卓三族全部拿下,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处斩。
董卓的尸体,点天灯,放到街头任由百姓践踏,以儆效尤。”
有人还想再劝,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死后辱人尸体,非大夫所为。
他们看着王允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想起,这个人隐忍了那么多年,在董卓面前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如今终于大权在握,怎么可能再听别人的劝?
郿坞。
消息传到郿坞时,李傕、郭汜、张济正在饮酒。
三人围坐案前,酒至半酣,忽然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几位将军,大事不好!董太师……董太师在北掖门被吕布杀了!”
酒盏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酒水溅湿了衣襟,三人却浑然不觉。
“董太师……死了?”
李傕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张脸白得像死人。
张济比他镇定一些,可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白得像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吕布那个三姓家奴,真下得去手。”
郭汜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碎酒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忽然停下,猛地一拍额头:
“稚然,文和先生走之前不是留了一个锦囊妙计嘛,说若是危急时刻可以打开。现在长安已乱,董太师已死,这不正是危急时刻?”
李傕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锦囊。
“贾诩”离开长安之前,曾秘密托人送来一个锦囊,嘱咐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打开。
两人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示人。
李傕从怀中摸出锦囊,手指微微发抖,拆开封口,展开信笺。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长安若乱,不可弃军。退往西凉,静观其变。朝廷若赦,不失王侯;若执意诛杀,趁其未定,奋力一博,或有一线生机。”
如果贾诩看见这封信件,会直呼好家伙,哪个王八蛋模仿他的字迹给李傕郭汜写信的?
自然是江浩!
贾诩去年给他回了一封信,说有缘来青州,江浩直接让诸葛亮临摹了一份,九分像,并且交代了长安的间谍。
如果贾诩跟着李儒队伍走了,那就送信,如果贾诩窝在长安不动弹,那就不送。
文和乱武,是乱世开启的大幕!
江浩不可能让王允重整朝廷,即便刘协真能中兴,那也没有刘备靠谱,天知道天下太平之后,刘协会不会诛杀功臣。
还是推动长安之乱,让李傕郭汜干翻朝廷,让吕布袭击兖州,趁机弄死曹老板算了。
因此便派人送信,远程搅动长安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