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邪门玩意儿？”姜暮被这只怪异的眼睛盯得，心里直发毛。只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以往他用魔气改造物品，脑海中都会自动浮现出关于该物品的全新信息和用途。可这一次，却没有半点信息...姜暮回到署衙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熔金，将斩魔司那面斑驳的铜牌染成暗红，像一块凝固未干的血痂。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推开刑房侧门。屋内光线昏沉，唯有案头一盏油灯摇曳着豆大光晕，映照出王七尚佝偻伏案的身影。这老文书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只用枯枝似的手指捻起一枚朱砂印，在卷宗末页重重一按，纸面顿时洇开一团刺目的猩红。“回来了？”王七尚终于抬眼，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案子有眉目？”姜暮没答话，反手关紧木门，从袖中取出那封被体温烘得微潮的信笺——水妙筝第二封传书。他指尖一挑，信封无声裂开，抽出信纸时，一缕淡青色的薄烟自纸背悄然逸出，如活物般盘旋三圈，倏然散作点点星尘，簌簌落进他摊开的掌心。是香灰。姜暮瞳孔骤缩。水妙筝修白虎大道，不焚香、不设坛、不拜神，唯以虎魄炼神，以煞养魂。她若燃香，必是极凶之香，唤作“断魂引”，专破魂体禁制，焚之可令濒死之人回光返照半柱香，亦可使沉眠千载的古妖残魂苏醒一瞬。此香早随天刀门覆灭失传，连万剑宗藏经阁都只余半页残谱。她为何焚此香？又为何将香灰混入信纸？姜暮忽觉指尖微麻，那点星尘竟如细针扎入皮肉，顺着血脉逆流而上。刹那间，他眼前景象轰然崩塌——不是刑房，是无边雪原。寒风卷着碎玉般的冰晶抽打面颊，远处一座黑石高塔刺破铅灰色天幕，塔尖悬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幽蓝，明明灭灭。塔下跪着数十人，皆披玄色斗篷，兜帽遮面，肩头却各缀一枚银质星徽：天孤、地隐、破军、贪狼……竟全是正统星位持有者！他们脖颈缠绕漆黑锁链，链端没入雪地，隐隐传来铁器刮擦岩层的刺耳锐响。最前方一人缓缓抬头。银发如霜，双眸空洞，左眼眶里嵌着半枚龟裂的青铜罗盘，指针疯转；右眼则是一团翻涌的、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混沌漩涡。那人嘴唇翕动，声音却非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姜暮神魂深处炸开：【你既夺了天孤，便该明白——星海不允双子同耀。】【要么，你死。】【要么，她死。】【选。】幻象戛然而止。姜暮喉头腥甜，一口逆血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盯着掌心残留的星尘，那点青灰竟已渗入皮肤，化作一道极细的、蜿蜒向手腕的暗青纹路，宛如活物在皮下缓缓游走。王七尚霍然起身，枯瘦手指疾点姜暮腕脉，脸色霎时惨白：“星蚀反噬？！你动了天孤星核？！”姜暮垂眸，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没动。但星核……在哭。”王七尚倒退半步，撞翻了身后药柜。几只瓷瓶滚落摔碎，褐色药汁漫过青砖，竟在触及姜暮鞋尖时诡异地静止、蜷缩，仿佛畏惧某种气息。老人抖着花白胡子，颤声道：“它认出你了……天孤星核认出你是‘归墟之种’——当年镇压妖魔渊的十二枚星核之一，本该在三百年前随渊主一同寂灭。可你活下来了，还带着星核重临人间……”他猛地攥住姜暮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孩子，快把星核剥离！趁它尚未与你神魂彻底共鸣！否则等它哭够七日，星海潮汐就会倒灌扈州城，届时满城百姓，连同你养的那只小猪仔、那个爱剥葡萄的哑巴，全都会化作星尘，补全你残缺的‘妖魔之躯’！”姜暮却笑了。他甩开王七尚的手，转身推开刑房后窗。窗外梧桐枝桠横斜，一只乌鸦蹲在梢头，歪着脑袋盯他，黑豆似的眼珠里映出他苍白带笑的脸。“归墟之种？”他轻声问，目光却投向乌鸦脚爪上缠绕的一截褪色红绳——那颜色，与水妙筝信中系发丝的红绳一模一样。乌鸦忽然振翅飞起，掠过院墙，消失在暮色深处。姜暮合上窗，慢条斯理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王老，您说错了两处。”“第一，天孤星核不是在哭。”他指尖抚过手腕暗青纹路，纹路竟微微发烫，“它是在笑。笑我这个‘主人’，终于找对了喂养它的食粮。”“第二……”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墨玉符牌，牌面阴刻三道血痕，中央凹陷处，赫然嵌着一小片干涸发黑的舌肉——正是今晨那青楼女子自剜的舌头。王七尚浑身剧震：“舌骨血契？！你竟用死者残魂炼制拘魂符？！”“不。”姜暮将符牌按在自己左眼眼皮上，皮肤瞬间灼烧焦黑，“是借她的‘欲’为引，反向追溯施术者留在她神魂里的‘业火印记’。”符牌“咔嚓”裂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弥漫开来，刑房四壁油灯同时爆燃，火焰由黄转青，再由青转紫。所有光影疯狂扭曲拉长，最终凝聚成一面悬浮的琉璃镜。镜中没有姜暮倒影，只有一幅不断旋转的图景：无数赤身男女在沸腾血池中交媾，池底沉浮着破碎的星徽、断裂的剑刃、腐烂的佛珠……而血池中央，一尊半人半蛇的雕像缓缓昂首，蛇瞳开阖间，映出十七张不同死者的脸。王七尚踉跄扑来，枯掌猛拍镜面：“是‘欢愉妖相’！传说中吞食七情六欲而生的上古秽物！它不该存在于现世——除非……”“除非有人主动撕开了‘隔界帷幕’。”姜暮替他说完，眼窝焦黑处，两行暗金色血泪缓缓淌下，“贺姗儿。”镜中雕像蛇尾骤然摆动，血池翻涌，一张新面孔浮现——竟是贺双雕本人！她唇角勾着淫靡笑意，指尖正捻起一粒血珠，轻轻弹向池中某处。血珠落点，赫然是姜暮璃幼时佩戴的银项圈！“她早就在阿璃神魂里埋了‘欢愉蛊’。”姜暮抹去血泪，语气平静得可怕，“天刀门覆灭那夜，根本不是围攻……是献祭。贺青阳用整座天刀门为祭坛，贺姗儿以亲女为引子，只为唤醒沉睡在隔界帷幕后的欢愉妖相。而阿璃体内那颗‘地隐星’，才是真正的祭品核心。”王七尚颓然跌坐，手中朱砂印“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两半。姜暮却已转身走向门口，袍角扫过地上碎印：“所以，王爷今日现身，并非巧合。他是来收网的——用贺姗儿当饵，诱我这条‘归墟之种’上钩。”门外，严烽火正急步而来，额角全是冷汗：“老姜！出大事了！端木璃……端木璃她……”姜暮推开门，晚风卷起他鬓边碎发。“她怎么了？”“她把贺双雕……”严烽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剖开了。”姜暮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剖得好。”严烽火一愣：“啊？”“贺双雕体内，有东西在跳。”姜暮仰头望向渐次亮起的星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暗青纹路，“比人心跳得更快——那是欢愉妖相的‘卵’。”他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刑房内琉璃镜中仍在旋转的血池图景，嘴角缓缓扬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现在，该轮到我送贺夫人一份‘回礼’了。”话音落，他足尖轻点，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城西方向。暮色如墨泼洒，将他背影吞没前，一缕若有似无的低语飘散在风里：“水姨，您教我的白虎九式……第三式‘衔尾噬’，原来不是斩敌，是斩己啊。”此时，城西废弃的万佛寺钟楼顶，姜暮璃单膝跪在锈蚀铜钟之上，墓刀斜插于钟面裂痕中。她脚下，贺双雕仰面躺倒，腹部豁开一道狰狞伤口，肠腑未流，反而有无数细若游丝的粉红色触须自创口钻出，在月光下微微搏动，如同……初生的藤蔓。而在她身侧三尺外，贺夫人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抠进青砖缝隙，指节泛白，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幽光。“成了……终于成了……”贺夫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破锣，“阿璃，好孩子，快……快把你的星核献给母亲！让欢愉之主赐予我们永生！”姜暮璃缓缓抬头。月光倾泻而下，照亮她半张脸——左眼清澈依旧，右眼瞳孔却已彻底化作一片蠕动的、粉红色的肉膜，膜上密布无数细小的、正在缓缓睁开的竖瞳。她忽然抬起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探向自己左胸。“不——！！！”贺夫人凄厉尖叫。可姜暮璃的手，却在触及心口前戛然而止。她偏过头，望向钟楼东南角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修长身影。月光吝啬地只照亮他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如刀锋，眼窝焦黑未消，唯有一只右眼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两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正是姜暮。他手中，拎着一只竹编鸟笼。笼内空无一物，只有一根红绳系着的、新鲜温热的舌头。姜暮璃右眼的粉红肉膜猛地收缩，所有竖瞳齐齐转向姜暮。贺夫人突然癫狂大笑：“哈哈哈！你来了！你果然来了！姜暮，你逃不掉的！归墟之种必须与欢愉之主共生，否则……”她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姜暮抬起了手。他并未指向贺夫人，也未指向姜暮璃。而是将笼中那截舌头，轻轻放在了自己唇边。然后，在贺夫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姜暮张开嘴，一口咬下。舌尖血珠迸溅，滴落在他焦黑的眼窝上，竟“滋”地一声腾起青烟。那烟雾升腾盘旋，竟在半空凝成三个血淋淋的大字：【谢、礼、到。】下一瞬，姜暮璃右眼所有竖瞳同时爆裂，粉红肉膜寸寸龟裂，露出底下原本清澈的琥珀色瞳仁。她身体剧烈一颤，仰天喷出一口夹杂着碎肉的黑血，血雾中，一点微弱却纯粹的星辉悄然升起——正是那颗被贺姗儿强行催熟的“地隐星”。姜暮伸手，稳稳接住。星辉入掌，他腕上暗青纹路骤然暴涨，如活蛇般缠绕小臂，最终在肘弯处凝成一枚栩栩如生的、吐信的蛇首烙印。他低头，看着烙印，又看向跪在钟楼顶、气息微弱却眼神清明的姜暮璃，声音轻得像叹息：“阿璃，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怕梦里那只蛇了。”“因为……”他抬眸，目光穿透夜幕，直刺向万佛寺地底深处——那里，正有无数粉红色触须破土而出，疯狂向上生长，仿佛要刺穿整个扈州城的地脉。“……你的蛇，现在是我的了。”风起，吹散满城血腥。姜暮转身离去，衣袂翻飞如墨蝶。身后，贺夫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指甲划出道道血痕，而那些血痕之下，正有粉红色的嫩芽，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钟楼顶，姜暮璃艰难撑起身子，望着姜暮远去的背影，右手无意识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方才被贺夫人视为“孕蛊圣胎”的地方，此刻只余一片平滑肌肤，以及一道细若发丝的、淡金色的疤痕。疤痕形状，赫然是一条闭目盘踞的小龙。她怔怔望着，许久，忽然抬手，将墓刀狠狠插进铜钟裂痕深处。“铛——！！！”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得整座万佛寺瓦砾簌簌落下。余音袅袅中，她扯下腰间那截早已褪色的红绳，指尖用力，一寸寸绞断。断绳飘落，坠入无边黑暗。而在千里之外的沄州城，水妙筝猛然从蒲团上睁开双眼。她面前供奉的青铜虎首香炉中，三炷“断魂引”尽数燃尽，唯余一缕青烟，蜿蜒升腾，在梁柱间盘旋片刻，竟凝成一行细小的字迹：【阿璃安。勿忧。】水妙筝久久凝视，忽而抬手，将香炉中最后一撮香灰，仔细拂入袖中暗袋。她站起身，推开窗扉，夜风灌入，吹得她素白衣袂猎猎作响。远处，沄州城最高的摘星楼顶，一道黑影负手而立，腰间佩剑剑穗，正随风轻摆——那穗子上，系着三枚小小的、用银丝缠绕的骷髅头。水妙筝望着那黑影，眸中寒星闪烁，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好。”她对着虚空，轻轻开口，“那就……一起疯吧。”同一时刻，斩魔司地牢最底层。严烽火举着火把，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铁栅栏。他面前，囚室墙壁上，用暗红血迹写着七个大字：【下一个，是你。】而血字下方，一张熟悉的、属于张大魈的腰牌，正静静躺在积尘的地面上。火光摇曳，映照出严烽火惨白如纸的脸。他忽然想起姜暮离开前，曾对他耳语的最后一句话：“老严，替我告诉张大魈……”“就说，他寄给我的第二封信里，那张夹在信纸间的糖纸，我吃了。”严烽火浑身一僵。——张大魈昨日才因公外出，今晨出发，至今未归。那封“第二封信”，根本不可能存在。火把“啪”地爆开一朵灯花。严烽火缓缓转过身，火光照亮他身后长长的甬道。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贪婪地，凝视着他。而更远的、更深的黑暗里，一缕极淡的、混合着血与蜜的甜腥气，正顺着通风口，丝丝缕缕，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