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糖葫芦的小贩,拉着洋车的车夫,茶馆里说书的先生,胡同口下棋的老人…… 每一个具体而微的生命,都在努力地活着。
他们的悲喜,他们的期望,他们的挣扎,构成了这个国家最真实、也最坚韧的肌理。
“真正的文化,从不追求极致,只敬畏生命、法治与常识。
不把个体当作伟业的代价,不把狂热当作信仰的证明,不把暴力当作正义的捷径。”
这思考过于沉重,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言,或许有些过早,也有些过于庞大。
但穿越时空的际遇,赋予了他双重的视角,也迫使他必须去面对这些根本性的问题。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艰难。
但至少,从城墙下那“一步”开始,从理解这“秩序的成本”与“理想的暗面”开始,他正在尝试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头脑去想,在这变幻莫测的大时代里,寻找自己的立身之本与前行的方向。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灰蓝色的天际。
林怀安紧了紧衣领,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正阳门箭楼巨大的影子,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投向这片古老的土地,投向他未知而又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翌日是星期日,中秋节。
北平的秋,到了这日,才算真正显出它那“金不换”的本色来。
天空是那种澄澈到心尖儿上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湛蓝,阳光明亮亮的,却没了夏日的毒辣,只剩下暖融融的、金子般的光泽,洒在青灰色的胡同墙垣、朱漆斑驳的门楣、以及街头巷尾渐渐多起来的各色节庆物事上,给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了一层祥和、丰足的暖色。
空气里飘荡的,是混合了各种甜香、果香、油香的、独属于中秋的浓郁气息。
胡同口,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早早占好了位置,车上码放着用鲜荷叶或油纸包好的月饼,有自来红、自来白、提浆、翻毛等京式月饼,也间或有几匣子用精美铁盒装着的、来自天津或南方的广式、苏式月饼,油光光的表皮上印着“嫦娥奔月”、“五蝠捧寿”等吉祥图案。
卖水果的担子上,紫红的葡萄、金黄的鸭梨、青里透红的枣子、还有那裹着白霜、咧着嘴笑的石榴,堆得跟小山似的,在秋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更少不了那一扎扎带着泥土清香的、肥硕的毛豆和紫皮长梗的鸡冠花——老北平讲究“男不供月”,但祭月时供桌上除了月饼瓜果,毛豆(给玉兔的饲料)和鸡冠花(象征吉祥)却是少不了的。
林家小院里,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忙碌与喜气。
林母一早就挎着篮子去了趟西单菜市,割了肉,买了时鲜的蔬菜,还特意称了两斤上好的“自来红”和“翻毛”月饼。
林父难得地没有出门,在院子里支起小桌,用新买的、印着“花好月圆”的朱红纸,细细地包裹着月饼和果品,准备晚间的“团圆宴”和祭月之用。
见林怀安早起温书,父亲招呼道:“怀安,今儿个中秋,‘每逢佳节倍思亲’,今天去不了爷爷家。晚上咱们父子俩喝一盅,也赏赏月,说说古。”
“谢父亲。” 林怀安心中涌起暖意。
他走到院中,帮忙摆放着石榴、葡萄。
继母在厨房里忙活,油炸丸子的“滋滋”声和炖肉的香气阵阵飘来。
邻居家隐约传来孩童追逐笑闹的声音,夹杂着大人“慢点跑,别摔着”的叮嘱。
这浓郁的、属于北平平民家庭的中秋氛围,带着质朴的温情,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些关于历史、理想、秩序的沉重思虑,稍稍冲淡了些许。
“月是故乡明。” 此刻,这林家小院,便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故乡”了。
午后,按照事先的约定,林怀安出了门,去与暑假一同在温泉进行乡土调查的几位同学汇合。
虽然同在一个学校,但高三课业紧张,分在不同班级,平日见面机会确实不多。
中秋佳节,正好借此一聚,既叙旧谊,也聊聊各自新学期的见闻。
约定的地点在前门外的“庆云楼”茶社,这里是学生们常聚之处,闹中取静。
林怀安到的时候,高佳榕、郝宜彬、谢安平、苏清墨、马凤乐、常少莲几人已经到了,正围坐在二楼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
桌上摆着几碟瓜子、花生、蜜饯,一壶香片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怀安兄!你可来了!”
身形高瘦、戴着眼镜的郝宜彬最先看到他,起身招手。
他是高三乙班的活跃分子,暑假调查时负责资料整理,思路清晰。
“还以为你被月考‘烤糊’了,出不来了呢!”
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短发齐耳、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高佳榕打趣道。
她是小组里的女生,性格爽朗,观察细致,暑假时对妇女地位和家庭手工业的调查颇多创见。
“佳榕姐就别取笑我了。”
林怀安笑着入座,与众人一一寒暄。
谢安平沉稳少言,苏清墨文气,马凤乐和常少莲则相对活泼。
虽然分开了不过一两个月,但经历了开学初的种种——军训、月考、演讲、测绘、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心波澜——此刻重逢,竟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怀安兄,听说你前几日在城墙下,用了个什么‘一步法’测高,还见了报?”
马凤乐消息灵通,好奇地问道。
“不过是偶有所得,先生鼓励罢了,不值一提。”
林怀安谦逊道,将话题引开,“倒是你们,新学期如何?乙班、丙班的课程,与我们甲班可有不同?”
“大同小异,”
郝宜彬推了推眼镜,“国文、历史、数理,都是那些。
只是乙班似乎更偏重些英文和自然科学。
倒是你们甲班,听说党义课上辩论激烈?”
看来周世铭与郑教员的交锋,已在年级里小范围传开。
林怀安简单说了几句,未作深论。
高佳榕则谈起了她们乙班新来的英文教员,是位留学归来的女先生,教学方法新颖,还常介绍些国外的风土人情。
常少莲抱怨丙班的数学先生太过严苛,一次小测没考好就被罚抄了十遍公式。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暑假的乡土调查。
那些在温泉镇走访农户、记录风俗、采集歌谣、探究手工技艺的日子,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发现与友情的快乐。
他们谈起那位能唱三天三夜民歌而不重样的瞎眼老艺人,谈起镇外那口据说能治百病的温泉眼,谈起调查结束时镇长依依不舍的送别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暑假那一趟,真比在课堂上学得多。”
苏清墨轻声感慨。
“是啊,”
高佳榕接口道,眼神明亮,“看到了书本之外的、活生生的中国。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民,那些守着祖传手艺的匠人,他们或许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身上,有种……有种土地般的踏实和坚韧。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或许,国家的根基,就在这些看似平凡的人们身上。”
她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林怀安也深有感触。
在温泉镇,他看到的不是抽象的历史规律或宏大的救国理论,而是具体的人的悲欢、生计的艰难、传统的延续与嬗变。
这与他在课堂上的思索,形成了有趣的补充和对照。
茶过三巡,日头西斜。
窗外,前门大街已渐渐热闹起来,准备夜间赏灯游街的人们开始摩肩接踵。
不知谁提议:“听说今年灯会,地安门、鼓楼、前门大街几处都扎了彩灯,还有舞龙舞狮、踩高跷、跑旱船的,咱们也去瞧瞧?”
此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中秋之夜,除了家人团圆、祭月赏月,逛灯会、看杂耍,也是北平人,尤其是年轻人必不可少的节庆活动。
一行人结了茶钱,说说笑笑地汇入了前门大街如织的人流。
此刻的北平街头,已是灯火初上,流光溢彩。
各家店铺门前,早早挂出了各式各样的彩灯:走马灯、宫灯、纱灯、西瓜灯、金鱼灯、荷花灯……形态各异,争奇斗艳。有的灯上画着“三英战吕布”、“大闹天宫”等戏文故事,有的写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吉祥话。
卖冰糖葫芦、豌豆黄、艾窝窝、驴打滚的小贩穿梭叫卖,吹糖人、捏面人、画糖画的手艺人跟前围满了孩童。
空气中混合着脂粉香、食物的香气、燃烧的松脂味,以及人群兴奋的喧嚷声,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北平中秋夜市图。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辛稼轩词中景象,也不过如此吧。”
谢安平望着眼前繁华,低声吟道。
“只可惜,少了些‘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皇家气派,多了些市井的烟火气。”
郝宜彬笑道。
“我倒觉得,这市井的、百姓自娱自乐的喜庆,更真实,也更可亲。”
高佳榕说。她今天似乎格外有感而发。
众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不时有舞龙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过,长长的龙身在舞龙者娴熟的操控下,蜿蜒起伏,引得两旁观众阵阵喝彩。
踩高跷的艺人扮作八仙、渔翁、村姑等模样,做着各种滑稽动作。
远处鼓楼方向,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和嘹亮的唢呐声,想必是戏台开了锣。
林怀安走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纯粹的热闹与欢乐。
暂时抛开了学业的压力,忘却了时局的阴霾,沉浸在这古老的节日氛围里。
看着身边同学们兴奋的脸庞,看着周围普通百姓扶老携幼、其乐融融的景象,他心中那关于“秩序”、“理想”、“代价”的沉重思辨,似乎也在这温暖的、具体的、充满生命力的世俗欢乐面前,变得不那么尖锐和冰冷了。
或许,“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真正的、值得守护的,正是这千千万万普通人平淡而坚韧的日常生活,是他们对团圆、美满、平安的最朴素期盼。
然而,这份祥和与欢乐,并未能持续整个夜晚。
当林怀安他们随着人流,来到地安门外大街一处相对开阔、彩灯尤为密集的十字路口时,一阵突兀的、刺耳的喧哗和骚动,从前方的灯棚下传来,瞬间撕裂了节日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