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傲慢的光头。
在连续十个小时的超负荷运转后,老电视机终于在沉闷的一声‘波’中彻底断电。房间重回幽暗。路明非仰面躺在铁架床上。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感,他抬起右手,用手...风在避难所的铁皮缝隙间游走,像一群被阉割过的幽灵,嘶哑而徒劳地刮擦着锈蚀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合成蛋白肉腐烂前最后一丝甜腥、尿液蒸发后结晶的咸涩、还有人类长期不见阳光皮肤渗出的油脂酸味——这味道黏稠得能拉丝,沉甸甸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块浸透了绝望的抹布。路明非得还坐在那块剥落的热瓷漆前,脊背抵着冰凉的铅板,膝盖上摊着那柄斜磕在地板上的破铁剑。剑身早已冷却,可刃口残留的暗红血渍却诡异地泛着微光,仿佛刚从熔炉里抽出,尚未凝固的余烬。他没再流血。左手腕内侧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被夏弥用战术绷带胡乱缠了三层,末端打了个歪斜的死结,血浆正缓慢地、固执地洇透出来,在灰白布条上晕开一小片越来越深的褐。他盯着那片褐色,瞳孔是两口枯竭的井。“喂。”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刮过生锈的铁皮屋顶。夏弥蹲在他面前,冲锋衣下摆垂在地面,沾着灰和半干的泥点。她没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攥着剑柄的右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硫磺结晶的碎屑与暗红甲壳的粉末,混着凝固的血痂,硬得像砂纸。她忽然伸手,拇指粗暴地蹭过他虎口那道新裂开的血口。“疼吗?”她问。路明非得没答。眼皮都没掀一下。夏弥也不等。她直接掰开他紧握的五指,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铁剑“哐当”一声砸在网格地板上,火星溅起一星,又迅速熄灭。她反手抄起自己腰后别着的战术匕首,刀锋在头顶警报灯惨绿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弧线,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左臂外侧——“嗤啦!”布料撕裂,皮肉绽开。一道三寸长的血线瞬间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她小臂内侧蜿蜒而下,滴落在路明非得蜷缩的脚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你疯了?!”路明非得终于动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抬眼时,黄金瞳里翻涌的不是怒火,而是某种近乎惊恐的震动。“比你清醒。”夏弥把匕首插回鞘,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自己手臂上那道新鲜伤口,狠狠按向路明非得左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豁口。皮肉相贴,温热的血混着血,黏腻、滚烫、带着铁锈与盐粒的粗粝感。“龙血对龙血,总比让这破布条吸干你的命强。”她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晚饭该配什么酱,“你要是想死,也别死在这儿。外面那堆变异皮皮虾腿还没风干完呢,你倒下去,浪费粮食。”路明非得浑身僵硬。手腕处传来的灼痛与陌生的搏动感像电流窜上脊椎。他猛地想抽手,却被夏弥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手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被迫低头,看着两股血在彼此皮肉的缝隙里疯狂交织、渗透、试图融合。那血是活的,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饥渴,像两条在干涸河床上挣扎的幼蛇,急切地想要钻进对方的血管。“别动。”夏弥命令,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龙王的血统在排斥……可你的血在往下沉,像坠着铅块。它认得你。”路明非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交融的猩红,眼神渐渐失焦,仿佛穿透了皮肉,看到了更深处某种正在艰难复苏的、锈蚀的齿轮。就在这时——“嗡……”头顶警报灯骤然由红转蓝,急促闪烁,将两人交叠的剪影投在布满涂鸦的墙壁上,巨大、扭曲、如同濒死巨兽的投影。刺耳的蜂鸣声撕裂了棚户区死水般的寂静,紧接着是无数扇铁皮门被粗暴推开的哐当声、孩童压抑的啜泣、老人剧烈的咳嗽……还有更多脚步声,沉重、慌乱、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正从四面八方的狭窄通道里潮水般涌来。夏弥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按在路明非得手腕上的手,又往里压了一分。血流得更快了。“来了。”她低声道,目光扫过通道入口方向,“不是蝙蝠侠的人。是‘清道夫’。”话音未落,阴影已至。不是单个,是一群。十五个,十七个,二十几个……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灰色连体工装,戴着密封式呼吸面罩,面罩上绘着一个被利剑贯穿的、褪色的蓝色蝙蝠标志。他们手中没有枪械,只有粗大的高压电击棍,顶端滋滋冒着幽蓝电弧,像一群沉默的、饥饿的机械秃鹫。为首者身高近两米,肩宽得几乎卡住通道,面罩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灰白浑浊的眼睛。他抬起手,所有电击棍同时指向路明非得与夏弥——尤其是路明非得那只正与夏弥血肉相贴的手腕。“目标确认。‘锈蚀者’,代号不明。”为首者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电子合成音冰冷、平稳,不带一丝波澜,“根据《避难所安全条例》第十七条,未经登记、携带高危生物污染源者,即刻收容。抵抗即视为‘废料’,执行物理清除。”“锈蚀者?”夏弥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松开按在路明非得手腕上的手,任由那混合的血液顺着两人手臂缓缓滑落,“这名字取得真有创意。你们管掉渣的铁皮叫锈蚀者?”“闭嘴。”为首的清道夫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生锈的铁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举起双手,接受神经抑制剂注射。”路明非得依旧垂着眼,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夏弥强行按压后、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结痂发黑的伤口。那黑色边缘微微蠕动,像活物。他忽然抬起那只伤手,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啧。”他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整个通道的空气瞬间冻结。“神经抑制剂?”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黄金瞳,亮得骇人,不再是熔岩的炽热,而是某种更纯粹、更绝对的、冰封万载的寒铁之光,“你们……知道给神打针,该用多粗的针管吗?”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点过的地方,一缕极细、极淡的银白色雾气无声逸出,随即消散。“嗡——!!!”为首清道夫头盔面罩内的微型屏幕骤然爆闪刺目的雪花,紧接着“滋啦”一声,彻底黑屏!他身体猛地一僵,高举电击棍的手臂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面罩下浑浊的眼睛瞬间翻白!连锁反应!他身后所有清道夫头盔面罩上的屏幕同步爆出雪花,随即熄灭!手持电击棍的手臂像被无形的钢索猛力扯动,不受控制地疯狂挥舞!幽蓝电弧在狭窄的通道里狂乱炸裂,打在铁皮墙上溅起刺目的火花,打在同伴身上则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有人被电得全身痉挛跪倒在地,有人电击棍失控扫向同伴,瞬间在对方工装上烧出焦黑窟窿!混乱,只在一秒之内爆发,又在一秒之内升级为彻底的自相残杀!路明非得缓缓收回手指,指尖那点银白雾气早已散尽。他甚至没看那些在电弧中抽搐哀嚎的人,只是低头,用拇指抹去手腕上混合的血迹,动作随意得像掸掉一粒灰尘。“清道夫?”他重新看向夏弥,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原来就是一群连自己脑袋里塞着几根导线都不知道的……废铜烂铁。”夏弥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惨绿灯光下冷得刺骨的黄金瞳,看着他指尖抹血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疏离,看着他明明刚刚挥手之间便让二十几个武装人员陷入绝境,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漠然。她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装什么深沉?”她骂道,顺手把他额前一缕被汗黏住的乱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你刚才那招,是不是叫‘言灵·断路’?跟哥谭电网维修工学的?”路明非得被打得往前一趔趄,差点栽进自己刚抹掉血迹的污渍里。他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又看看自己刚抹过血的拇指,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层覆盖在眼底的、万年不化的寒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漏出底下一点真实的、被拍懵了的呆滞。“……啊?”夏弥没理他这副蠢样,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破铁剑,随手甩了甩,剑尖残留的暗红血珠甩成一道细线,消失在昏暗里。她把剑柄朝前,塞进路明非得手里。“拿着。”她命令,声音斩钉截铁,“别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一样坐在这儿发呆。你的剑,你的手,你的脑子……现在全都是我的。懂?”路明非得低头看着重新回到掌心的剑。粗粝的剑柄纹路硌着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夏弥指尖的温度和一点点没擦干净的、属于他自己的血。他慢慢收紧五指,指节再次泛白,但这一次,那力道里没有了先前的绝望与僵硬,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笨拙的确认。他抬起头,看向夏弥。黄金瞳里的寒冰尚未完全消融,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少年的鼻音。就在这时,通道尽头,那扇巨大的铅制闸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没有警报,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从门后缓缓流淌而出。黑暗里,站着那个卸下披风、露出灰白乱发与纵横伤痕的独眼女人。她手里没拿武器,只提着一盏老旧的、玻璃罩蒙尘的防风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脚下晕开一小圈,勉强照亮她沾着冰晶的旧皮靴,以及她身后,一条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心的、更加幽邃的螺旋阶梯。她看着通道里一片狼藉:抽搐的清道夫、炸裂的电击棍、弥漫的臭氧味,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人——一个满手是血,一个满身是灰,一个眼神空洞,一个眼神凶悍,像两头刚从血泊里爬出来的、还没舔干净爪子的幼兽。独眼女人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条向下的阶梯。煤油灯昏黄的光,轻轻摇晃了一下。路明非得握紧了手中的破铁剑,剑尖微微垂下,指向那片未知的黑暗。他侧过头,看了夏弥一眼。夏弥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只是朝那扇敞开的、通往深渊的门,扬了扬下巴。路明非得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腐臭、血腥、臭氧……所有气味都涌入肺腑,沉甸甸的,带着废土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厚重感。可就在那最底层,他似乎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却又无比真实的……海风的气息。咸涩,凛冽,带着大洋深处亘古不息的脉动。他动了。抬起脚,踩在生锈的铁网格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然后,他迈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门,走向那片摇曳着昏黄灯火的黑暗。夏弥跟在他半步之后,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她的手,很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搭在了路明非得后腰上,掌心隔着薄薄的战术衬衫,传递着一种近乎滚烫的热度。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被身后惨绿的警报灯拉得极长,又迅速被门前那片浓稠的黑暗吞噬。铅制闸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咔哒。”轻微,却像一声丧钟,敲在避难所死寂的心脏上。通道里,只剩下抽搐的清道夫、滋滋作响的残破电击棍,以及那盏被遗弃在角落的、油尽灯枯的煤油灯,灯芯挣扎着,最后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黑暗,重新统治了一切。而在那扇门之后,在那条螺旋向下、仿佛永无止境的阶梯深处,路明非得的脚步声,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冰冷的金属台阶上。嗒。嗒。嗒。像一颗被重新唤醒的心脏,在废土的胸腔里,开始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