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什么才是超级英雄该干的事?
房间里的灯光还是很暗,但是很暖。路明非坐在床边,看着克拉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虽然才刚醒,但她的精神头似乎比预想的要好一点。大概是路明非这张怎么看怎么好欺负的脸起到了某种镇静剂的作用,只要这张脸还在,她就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也不是很糟糕。“所以...”路明非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瓣,“你早就背着我把剧本写好了?”他撇撇嘴,一脸的不爽。“把这么大个烂摊子,还有拯救世界的这种这种光荣任务,全都甩给我?”“哪有。”克拉拉接过橘子,小口吃着,眼睛却笑弯了。“我是真的觉得...”她看着路明非,玩笑的语气收了起来,变得很认真,“你能接过接力棒。”“你看。”她指了指窗外,虽然看不见什么,但意思很明显,“事实证明,在未来,你把大家保护得很好。”“切。”路明非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根。“我运气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嘛。”克拉拉笑着,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以前路明非总觉得自己是她养的某种仓鼠或者金毛巡回犬,但此刻,这手的温度真实得让他想流泪。“你做得真的很不错,明非。”路明非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她的掌心蹭了蹭。“我想睡觉了,明非。”克拉拉的睫毛开始打颤。“晚安。“晚安。”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化为潮汐拍打着海岸路明非松了口气,身体这才一松,可随即也才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有多暧昧。大片耀眼的光辉钻入眼中,圣坛上不可触碰的白瓷正在发光。男孩脸腾地一下红了,刚刚压下去的燥热感又冒了上来。路明非你这个禽兽!人家刚从鬼门关回来你在看哪里啊!“想什么呢…….……”他单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帮她好被角,盖住了让他心跳过速的风景,顺手将枕头上的一缕乱发捋顺。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填满了他。克拉拉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以后还能一起吃披萨,一起吐槽烂片,一起去游乐园。这就够了。太够了。完美得不真实。路明非站起来,脸上挂着忍不住的傻笑。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哼起了小曲。“待会儿是用虫族rush一波呢,还是玩玩神族......”盘算着今晚的战术微操,路明非推开了门。“吱呀——”门开了。傻笑僵在了脸上。还没吃完的小曲卡在了喉咙里。只见走廊的尽头。落地窗前。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女孩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白色的衬衫有些皱巴巴的,白色的男式衬衫皱皱巴巴,衣摆空荡荡地垂到大腿。长发披散在背后,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零,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的暴雨还在砸。巨大的枝状闪电狠狠撕裂夜空。炽烈的白光透过落地窗,把整个走廊照得惨白一片。可小小的女孩似乎一点不怕,对即将碾碎天地的雷霆置若罔闻,冰蓝色的眸子沉闷地盯着窗外,试图看穿这没有星光的死寂。“轰——!”迟来的雷声轰鸣,震得窗玻璃狂乱颤抖!路明非的大脑亦是跟着震颤起来,铺天盖地的白取代了走廊的昏暗。雪。全是雪。漫无边际的西伯利亚冰原。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小女孩,赤着脚走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雪里,回过头,安静地望着他。两张面孔,两具小小的躯体,隔着时空与雷霆,在大雪与雷霆中轰然重叠。该死。路明非呼吸凝滞。空气中的元素乱流开始尖叫,生物力场开始扭曲,仿佛是在与什么东西对抗,男孩极力克制想要一拳轰碎世界的冲动,可还是有两簇炽烈的热浪,在他的瞳孔深处点燃。热视线即将失去控制,喷薄而出。“路鸣泽!”他在心底怒吼。“把这鬼东西压下去!”意识深处的王座之上,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叹了口气。“当你推开一个想要拥抱你的人去拥抱另一个人时,你就已经下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自己造的孽。”小魔鬼弹了弹响指,“自己去处理。别把人别墅烧了,我们现在可没钱赔。”伴随指节碰撞的清脆声响过,似要将眼眶烧穿的热浪,连同西伯利亚的暴雪幻象,尽数消散。眼底暴戾的暗红熄灭,幻化回了属于衰仔本身的黑棕之色。路明非喘了口气。他盯着眼前只穿了件单薄白衬衫的女孩。雷声的余波还在走廊里回荡。他沉默了很久,这才迈开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犹豫了会,还是伸出手,落在了白金色的长发上,笨拙地揉了揉女孩的头顶。“你……”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混球,“不开心吗?”“嗯。”女孩没回头看他的意思,目光定格在雨夜里,“我不开心。”路明非心一揪,正准备绞尽脑汁搜刮一千个烂话和借口来找补。“我大姨妈来了。”她接着说。"这句话把路明非准备好的腹稿砸得稀巴烂。他知道这是假话。也知道皇女殿下说出这种烂话是在掩饰什么。“骗人...”路明非讪讪地收回手,干巴巴地挠了挠脸颊。决定还是稍微当个人,“抱歉,我刚刚...我刚刚不是要推...”话未说完。女孩转过了头。这个平时洋娃娃一样的无声女孩,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几乎要玉石俱焚的暴烈。“你就是故意的。”她盯着路明非。路明非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我………………”他沉默。任何语言在这种指控前都成了苍白的废纸。“无尘之地。”女孩抬起手,掌心向前。空气中无形的领域骤然张开,气流狂乱,却无法伤及路明非一丝一毫。精致的小脸明明冷若冰霜,没有眼泪,可在淡金色的眸子里,有些东西碎了。稀里哗啦,碎落一地。“这是个以施术者意志为绝对准则的领域。”“它没有同情心,也没有容错率。”零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地板上,很轻微的声响,可却压过了窗外的雷声,“它只会排除对领域主人潜意识中构成威胁,判定为有害的物质与生命。”“你对我甚至...”她仰起头,盯着这张熟悉且又陌生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在忍耐某种剧痛,“没有一点犹豫。”沉默。走廊的空气黏稠半干,让路明非喘不上气。“你回来了。你在另一个世界拿到了无人能敌的力量。你变得比那时候,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走到末路的惨笑,“你拥有了绝对权柄。你君临天下。”“可是。”零看着他,眸底映着窗外惨白的电光,也映着局促,内疚、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你的仁慈,不再属于我。”她侧过身,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肩膀,投向了走廊另一端紧闭的房门。门背后,躺着被男孩小心翼翼藏进被子里的另一个女孩。“你变得软弱,变得多情,变得小心翼翼。”淡金色的瞳孔里,一直被严密包裹的哀伤,终于冲破了坚冰。“这正是我在无数个大雪封山的梦里,期盼你变成的样子啊。”“有血有肉,会痛会笑,且哭且歌。”“不再是高高在上,孤独死去的怪物。窗外,又是一记沉闷的雷响。女孩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等待了数年的王,问出了世界上最无解的问题:“可为什么………………”“让你改变的那个人,不是我?”路明非没辩解,他靠在墙上另一个宇宙里练出来的从容,此刻却只变成令女孩破碎的沉默,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昏暗中艰难地起伏。“你说过,只要我对你还有用的时候,你就会遵守誓言。这个誓言让我在没有你的雪原上,撑了这么多年。现在你不需要我为你挡子弹了,你的身体比任何护甲都坚固。你也不需要我替你杀人了。”“现在的我....”她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对你没用了?”哪怕这个女孩在自己面前,总是会比在外人面前可爱一点,可路明非还是第一次听零说了这么多话。“零号。”零叫出了这个名字,“你是不是终于要按照契约,把我扔掉了?”“轰隆——!”又是一声惊雷,把整个世界震得嗡嗡作响。路明非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小小的身影在雷声中瑟瑟发抖。可看着这张苍白且没有血色的小脸,以及这双写满了绝望的眼睛。却是一阵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能补完零先前话语的最后。太卑鄙了,你忘了,这个世界上明明还有我。可是...“零号已经死在黑天鹅港了。”他直起身体,站直了。巨大的龙影被他强行剥离,砸碎在身后的浓黑里。“我是路明非,我不记得什么誓言,也不认识所谓的“零号”。和你缔结契约的魔鬼...”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琥珀之心正在剧烈跳动,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他或许是我身体里某个已经生锈、死去的一个零件。零怔住了,淡金色的眼睛里,名为希望的光芒,在这一刻迅速黯淡下去,直到彻底熄灭为一片冰原。她身体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你想...抵赖么?”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想抵赖。或许在我的脑子里,真的住过似暴君又似皇帝的疯子。”他重新抬起头,坦诚道,“我有时也确实记起一些零碎的雪原画面。“黄色的蝴蝶发夹,烈火,图书馆,刀与酒。以及你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可现在的我。终归不是在雪原上和你下契约的魔鬼。”"“我曾在中世纪点起燎原之火,我曾在大都会为了救一只流浪猫而冲进火场,我曾在哥谭化作苍红之龙威慑一切。可这又怎么样。”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一切结束的时候,我还是会为了大都会快餐店里半价的烤猪肘,在大雨里傻乐上半天。”“我在这座海滨小城长大,在仕兰中学听着周杰伦的歌长大的。我以前打架被人削,回家还要挨婶婶的骂,班花多看我一眼,我能高兴得连于两碗白米饭。”他看着零,眼神里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温柔,“虽然这些年没人帮我,这些年我过得不好,可我就是这样过来的。这些记忆构成了我的一切。这才是我的一切。”“我是夜翼,我是超人,我是路明非。”“别再等他了,零。零号已经死了。”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可女孩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拥抱。只等到了一句迟到了十几年的道别。零不说话了。一直挺得笔直,哪怕被无尘之地推开都没有丝毫动摇的小身板,在这一刻垮了下来。眼眶红了。被强行压抑着、冰山一样的坚强,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路明非看着她。女孩身上只罩着件大得晃荡的男式白衬衫。光着脚。踩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抵抗着抽骨般的寒意。男孩缓缓蹲了下去。零怔了一下,冰凉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抹希冀的光,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递过来的浮木。他是要背她吗?可路明非蹲在地上,没有转身,也没把后背露出来。他只是脱下了自己的拖鞋,一双并不怎么好看的棉拖鞋,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男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握住女孩冰冷的脚踝。皮肤细腻光滑,入手触感凉得惊人,零颤抖了一下,想往后缩,但路明非的手很稳,直接扣住了她。轻柔地给灰姑娘穿上了这双易碎的水晶鞋。直到当略大的拖鞋完全包裹住两只小脚时,廉价的温暖亦是顺着脚心缓慢爬了上来。零这才回过神,怔怔地看着脚下的这一幕,棉拖鞋有些大,显得滑稽。"“……..……你?”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失望。路明非仰起头,这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眼底还没来得及散去,星光一样破碎的希冀。“穿上。”路明非挠了挠头,但很认真,“这里不是西伯利亚,也没有比脸还干净,连双鞋都搞不到的男孩。“有我在。你不需要为了逃命,连鞋都不要。”零沉默了良久,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面前的男孩比当年的零号更完整。当年的零号是把她当做唯一的同类带在身边。而现在的路明非,他只是路明非,他有同伴,有朋友,有家人,甚至是爱人,更能亲自俯下身为自己穿鞋。他希望自己能穿上鞋子安稳生活,而不是赤脚在冰原陪死去的幽灵逃亡。这算什么?施舍?赋予自己安全感?还是要.....“你要....赶我走?”零喃喃道。这女人的脑回路是按莫比乌斯环长的吗?路明无奈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他转过身,落地窗外又开始倾泻暴雨的夜空,雨水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那么……”“你喜欢雨吗?”“不喜欢......”女孩回答得干脆利落。永远阴沉沉的天空,只有寒冷和死亡的世界.....她怎么可能喜欢?路明非点点头,他听到了满意的答案。“魔鬼只能带你在冰雪里逃亡。”他转过身,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窗外的雷鸣,“那家伙太小气了,他的世界只有那么大。除了敌人,就只剩下冻死人的冰原。”“但只要我不喜欢。”路明非伸出手,“只要你不喜欢这场雨......”黄金瞳点燃。散出璀璨如恒星般的金辉!神在高天之上睁开了眼。温柔、平静、爱着世界万物的一切。“那么世界就该停下。”轰——!一声巨响,盖过了雷鸣。磅礴到无法想象的力量,裹挟着绝对意志撞击在天地之间。"Silence ! "“刺啦——”乌云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撕开,滚烫的领域冲天而起,将千万吨雨水蒸发。白色的水气化作漫天云雾,将翡翠山庄笼罩在其中。成了云端之上的天宫。可紧接着,又是云开雾散。黑暗、阴冷、永不会停歇的积雨云被不可抗拒的意志驱散,迅速退去。露出了这片天空中久违的璀璨星河。满天繁星。倒映在路明非金色的瞳孔里。也倒映在零已经彻底看呆了的眼睛里。星光泼洒在她身上,泼洒在她白金色的头发上。让她和门内的另一个女人一样,好似被遗忘在银河边缘的流亡公主裙摆微动,发丝在微光中浮沉,她美得惊心动魄,又孤独得要死,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一地的水晶。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不由得被瞳孔燃着金焰的神吓退半步,可只是片刻,这让她感到恐惧、燃烧着神焰的双眼便重新褪回了普普通通的黑。温柔,干净。路明非笑了,他没在意女孩的退缩。反而在这片被星光照亮的狭窄走廊里,在并不合脚的大拖鞋旁边,向她伸出了手。“陪我试个新能力。”路明非得意的哼哼,像是一个忍不住想要炫耀新玩具的孩子,“怎么样?”没等零回答,甚至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一只温热的手已然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哗啦——!”玻璃碎裂了。这面窗户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有长出龙翼,身上更不会散出令人窒息的暴戾。他甚至连起飞时的风压都完美地控制在了身旁。他化作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撞碎了还没有散尽的水雾和残云,以超越音速却异常平稳的速度,带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孩,笔没直地冲向苍穹。上升。不断地上升。重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翡翠山庄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模型。滨海城市的灯火迅速远去,化作了一张流光溢彩的巨大棋盘。在地面上看来高耸入云的大厦,此刻渺小得宛若沙盘。车流变成了发光的血管,在城市的脉络里缓慢流淌。正在重新聚拢的积雨云层,现在变成了脚下的地毯。洁白,浩瀚。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化作一片静止,翻涌的海洋。而空气也自然变得稀薄,高空的寒冷也将如刀般割过来。可....零感觉不到冷,她被路明非横抱在怀里,这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可在这一刻,却比世界上任何堡垒都要坚固。一双并不合脚的大拖鞋早就掉了下去,不知掉到了哪个凡人的屋顶上。女孩光着脚,缩在男孩的怀里,她能感觉到,有一层薄弱,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力场,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泡,把他们温柔地包裹在其中。这个力场过滤掉了狂风,锁住了温度,甚至...让她能在万米高空自由地呼吸。他们突破了对流层。冲出了平流层。化作从地面升起的流光,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把这片死气沉沉的天空...一分为二。零缩在他的怀里,抬头看去。在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路明非下颌的线条,还有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但却不是什么黄金瞳,而是双依旧普普通通,温柔的黑褐色眸子。星光倒映在他眼里,比身后的整个银河还要璀璨。这是只有怪物才能看见的风景,也是只有衰仔才会带她来看的风景。“哐当——!”别墅二楼传来一声巨响。正在一楼客厅敷面膜、数着自己刚从股市里赚回来的几个亿零花钱的苏恩曦,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面膜直接滑到了下巴上。“我去!这是地震了吗?!”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身黑色紧身衣的长腿妞,嗖地一下窜上了楼梯。酒德麻衣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声音刚落下的一秒,她就已经站在了二楼走廊的尽头。可她没冲进去,脚步便是急刹,高跟鞋在昂贵的石砖地上犁出两道裂纹。满地狼藉。整面防弹落地窗不翼而飞,只剩合金框架在夜风中呜咽。晶莹剔透的碎片散落在地毯上,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酒德麻衣瞳孔剧震,黄金瞳猛地点燃。“长腿!!!你这个败家忍者!!!"身后传来了一声土拨鼠尖叫。苏恩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手里还提着刚撕下来的面膜。她看着满地的玻璃渣,心痛无比。“是不是你!你知道这扇窗户多少钱吗?!这可是定制的!!!”酒德麻衣没理会身后抓狂的土拨鼠。她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在这条铺满荆棘的路上走到缺口边缘。抬头。黑压压的积雨云被撕开了一个大洞。璀璨的星河在头顶流淌。星海中央,一道炽烈的流光正逆流而上,拖着长长的尾焰,直至化作一枚针尖大小的刺目星辰,钉死在苍穹深处。“这是什么鬼东西......”她声音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战栗。滨海雨夜,霓虹如血。折刀被昂热藏在袖口里,贴着手腕的动脉。他刚刚在咖啡馆见完了仕兰大学的几个校董,思考着怎么用一种体面又不失威严的方式去拜访路明非,顺便告诉他自己打算在这兼职一段时间的教授。“轰——”一声闷响。打着伞的上班族,穿着短裙的高中女生,全都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指向天空。昂热亦是驻足抬头。只一眼,苍老的铁眸便顷刻收缩,谁让先前厚到仿佛永远都不会散去的乌云,竟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星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个还没从暴雨中回过神来的城市。而且...老家伙还能看到。一道细微的流光,正顶着巨大的云洞,笔直地冲向苍穹。折刀滑入掌心,刀柄滚烫如火。龙王?!或者说...某种比龙王更可怕的东西?!房间里。明明刚刚还在路明非怀里一脸我很虚弱,我很需要照顾的金发女孩,此刻正慵懒的倚靠在窗台上。窗外透进来的星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镀上一层圣洁的银霜。克拉拉支着下巴,轻点着冰凉的玻璃。海蓝色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刚刚仿佛随时会昏过去的迷离?清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消失在云巅的流光,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天上流星划过。地上人心各异。而带着女孩冲向宇宙的男孩,大概还不知道。他这随手撕开的一道口子。给这个沉寂已久的世界,带来了多大的风暴。寂静的真空中。蓝色弧线在视野尽头无限延伸,占据了所有的视界。这颗星球孤独地悬浮在以光年为单位计算的永恒黑暗里,缓慢地旋转。女孩双脚赤裸悬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她不敢动,于是她只能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风景是西伯利亚的雪原,而现在,这个男孩把整颗星球搬到了她的眼前。在这无声的宇宙里,他的每一个念头似乎都是轰鸣的雷霆。能使死者重获新生,能让枯花再度盛开。只要他想,恒星的光辉便能赤裸裸地泼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骨骼与灵魂一同镀金,完成一场不需要神明点头的洗礼。可零却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晕眩。倒不是因为缺氧,是失重。她习惯了重力,就和她习惯了被当作一件武器或者工具去使用一样。她的一生都在等待。重力就是命运的引力,死死地拽着她。可现在,引力消失了。她被剪断了线,在这个没有上下左右的宇宙里,获得了一种近乎罪恶的自由。可这种自由比死亡更让她感到恐惧!感受到女孩的发颤,路明非低头。在星球之前,女孩似乎更加娇小了,只要他松开手,她就会坠入蓝色的地狱,变成大气层里一抹转瞬即逝的火花,连灰烬都来不及落地。但他抱得很紧。他只是想让她看清楚,看清楚这满天繁星,看清楚这无垠的宇宙。在这片宏大到令人绝望的黑暗森林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能发光。不需要依附谁,没有谁是需要依附另一个人而活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引力奇点,等待着互相吸附的那天。零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她抓得很紧,手指扣进男孩的胸口里,把整张脸埋了进去。如瀑的白金色长发在真空中四散漂浮,宛若一朵盛开的水母。一双赤裸的小脚在空中无助地微微蜷曲,在星光下因充血而泛起一层凄艳的淡红。像是开在宇宙荒原上的一朵小白花,凄艳,且摇摇欲坠。“其实………”良久,男孩还是没忍住打破了窒息的沉默,他有些尴尬道,“其实我本来只想飞个几千米看看夜景,一不小心油门踩猛了,没刹住车...稍微高了一点。”他视线开始游移,不敢看怀里的人,反而盯着远处的太空垃圾看。“你晕机吗?要是晕机的话,需要风油精吗?”零埋在他怀里的动作一僵,即将被神明审判、献祭或是丢下的恐惧,被这几句极度烂俗的废话冲得七零八落。从未有过的安心感漫过胸口。“行吧...既然不晕的话,我们看看下面?”路明非指着脚下巨大的蓝色弧面,“叫什么丑小鸭港是吗?我想在这么高的地方看,放到宇宙里一看,是不是也就这样?它应该连个芝麻都不如。”“黑天鹅...”“...笨蛋。”在路明非怀里蹭了蹭,零的声音很闷,“这里是真空。为什么我们能说话?”“生物力场。”路明非严肃道,“很神奇吧?我把肺部循环的空气传递给你,本质上,我们现在在共享同一个肺泡。”零从他怀里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盯着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难怪。”她幽幽地说,“一股海鲜味。“这能怪我吗?谁让薯片晚上要做海鲜烩饭!”女孩没搭理他,只是垂下眼帘,俯视身下遥远的地表。“路明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他说过,只有对他有用......”“你问我还要不要你。”路明非粗暴地打断了她,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玩笑意味,“如果你指的是作为工具是否还有用,那我告诉你。”“没用了。”零脸色煞白。“因为现在的路明非,皮糙肉厚,不需要人为他挡子弹,也不需要人为他去死。”男孩在离地万米的轨道上,发出了叹息,“这太低级了。三流言情小说应该都不能写这样的剧本吧?”“零,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你想听我说零号其实没死,想听我说我一直记着黑天鹅港,想听我说‘只有你有用我才要你这酷得掉渣其实很欠揍的中二台词。”“可我做不到。因为这不是我。”他松开了一只手,指着无垠的星海,又指了指下面巨大的蓝色行星,“你看,这个球多大。这上面有七十亿人。在他们眼里,我也许是龙王,是混血种,是屠龙者。”“可我不想当王,也不想当孤独的神。我带你上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挡陨石。”他的目光落回女孩的脸上,坦诚道,“我只是想找些能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陪我一起吐槽‘地球真圆”的人。”零不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男孩把整个宇宙踩在脚下,烧穿了大气层,却仅仅是为了跟她说一句:我们一起做个没用的朋友吧。漫天的星光洒在细竹般的背脊上,却照不进用冰雪筑成的逻辑死结里。“可我只是想做你的工具。”她声音很轻,“如果是朋友,我就没用了。”星光投影而来。“正因为是朋友,所以哪怕没用也是必须存在的。”路明非纠正道,“这是我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一条铁律,超级英雄从不抛弃朋友。”他看着盛满星河与恐惧的眼睛。“不是因为朋友是他坚强的后盾,而是因为...这就是朋友啊。”“所谓朋友,便是哪怕你断手断脚,哪怕你成了全世界最没用的‘废物’,我也得负责把你扛回去,哪怕背不动也得拖回去,哪怕拖不动也得叫辆救护车把你拉回去吃夜宵的人。”零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我是你的......后盾?”“虽然名义上你是我的‘监护人”,还得给我发零花钱...”路明非撇了撇嘴,接着突然正色,“可在我心里,你更像是个死心眼的小妹妹。或者说,是个只会给人暖被窝,或者负责给我买半价猪肘子的后盾...”“可是...”女孩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下面,雷娜塔!”古钟轰鸣,巨龙嘶吼。神在这个死寂的宇宙里下达了神域!带来了福音!女孩身躯猛地一颤。“旧约作废。”“把你卖给死神或是魔鬼的契约,现在被我撕了。”他转过头,看着她,漆黑的双瞳中倒映着璀璨的银河。“新约于此。”“我不许你做我的挡箭牌,也不许你做我的敢死队。这是在羞辱夜翼与超人。”“从今天起,我要你做我的见证者。”“你是唯一见过我这一路风雪的见证者。”“不需要担心自由。因为没有地方能困住我们。”“不需要逃亡。因为哪怕是神明,哪怕是死亡,都不敢从我手里抢走我的朋友。”“不需要承诺。你只需要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哪怕裙摆拖在泥水里也没关系。你得站在离战场最近的地方。”“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群星熄灭——只要我还是路明非,你就要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给我鼓掌。“新约,要签吗?”零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在他身后,巨大的恒星缓缓从蓝色的地平线升起。这一瞬爆发出的万丈金光,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到令人无法直视的轮廓。这是一个只想把满天星辰摘下来当做礼物送给小女孩的人间之神。眼泪终于失控了。在失重的环境下,它们没有滑落,而是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悬浮在两人之间。每一颗水珠里都折射着他们脚下蓝色的星球,折射着万千世界,折射着即便被篡改了无数次,却依然交汇的命运丝线。西伯利亚的冻土,冒着蒸汽的锅炉,还有无穷无尽的暴风雪。她冻僵了太久,久到骨髓里都结了冰。可现在,寒冷正在飞速褪去。赤裸的小脚也终于不再蜷缩,她舒展着身体,任由男孩托举着。在这无重力的星海间,她宛若新生的婴孩,被这双比钢铁更坚硬,比岩浆更炽热的臂膀死死护住,将她整个包裹在名为路明非的世界里。以此抵挡这宇宙间所有的恶意与严寒。今时今日。一个男孩带着这份被篡改过,涂满了烂话与温暖的契约前来找她。他站在世界的顶端,踩着脚下七十亿人的头顶,对着整个宇宙申明她作为他的朋友,他的女孩,所能拥有的权力。不需要再害怕寒冷。不需要再独自面对暴雪。因为太阳升起来了。这是她的权力。"“......霸道鬼。”女孩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她伸出双手,虔诚地捧住了路明非的脸颊,“可我愿意。”“哪怕只是为了这一场烟火,我也愿意为你再死一万次。”“不要死。”路明非把她的手拿下,严肃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许哪怕有一秒钟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你看,你明明会哭会笑。”“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许忍耐自己,不许克制自己的感情。”在这里,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路明非轻轻替她擦去了脸上的雨水,随即握紧拳头,伸到了女孩面前。“和现在一样。”“你得好好活着。一直做高傲到把下巴抬到天上去的俄国皇女,做我的朋友,做我的监护人,我的后盾。”“作为交换,只要有机会,不管我去哪里,不管是大都会还是哥谭,不管是北极还是这太空。”“我都不会抛弃我任何一个朋友,你也不准自己偷偷跑掉。”望着眼前伸来的拳头。零恍惚中又仿佛听见了那首从未停止过的圆舞曲。作为欢迎的礼节,作为跨越了生死与世界的新生。如此欣喜,又如此了然。这是路明非第一次看见零笑。冰原上的冻土终于开裂,露出下面奔涌的春水。她伸出小小的拳头,郑重地碰了碰路明非的拳头。“如果你反悔,我就冻结你的银行卡。’路明非的脸垮了下来:“有点狠了....这可是我的半条命...”“但是...”他咧开嘴,“成交!”他再度向上飞了一点。在这万米高空之上,让太阳照亮了他们的笑脸。这是公元2005年的冬天,路明非在距离地球十万米的地方,彻底埋葬了零号,用随时都有可能被冻结的银行卡作为代价,带回了名为雷娜塔的女孩。不需要背负多苦大仇深的宿命,也不需要什么名为死士与工具的牺牲品。哪怕世界毁灭,她也不会再冷了。毕竟这个叫路明非的家伙只知道一件事。让大家都能开开心心地活着,还能偶尔吃顿好的,这才是名为超级英雄所该干的事。这才是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