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里林家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家里也并不清闲。
张春燕将睡熟的知暖放进摇床,轻轻摇着,又把吃饱喝足,正在玩自己脚丫的柏川放在堂屋门口的阴凉处,给了他一个磨牙的干净木环,
自己则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件针线活,耳朵却竖着,留意着院外的动静,也听着后院鸡鸭偶尔的叫声。
日头渐高,村里比前两日安静许多,能动弹的大多下了地。
正当张春燕以为上午不会有人来时,院门外传来了迟疑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带着些口音,
“请问...这里是林家纸扎吗?”
张春燕闻声,连忙放下针线,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穿着半旧的粗布短衫,裤脚还沾着泥点,看着像是从地里刚过来,或是赶了远路。
他手里提着个空篮子,脸上带着些愁容和探寻。
“是这儿,是这儿,这位大哥,你是来请纸扎的吗?”
张春燕客气地问,侧身让开门。
那汉子见是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出来应门,有些局促,搓了搓手道,
“大妹子,打扰了,我是杏花村来的,周长庚,家里...老人前几日没了,急着置办些东西,
听我们村的人说,你们清水村这边有户人家做的纸扎实在,价钱也公道,就寻过来了,
不知道...方不方便看看?”
原来是邻村来买纸扎的。
张春燕了然,连忙将人让进堂屋,又麻利地去灶房倒了碗凉开水递上,
“周大哥,先喝口水,大老远过来,东西都在,我拿给你看。”
她转身进了西厢房,这些东西拿回来了,都暂时放在了清舟的房里。
她小心地搬出几对金童玉女,又拿出一个纸扎的小宅院和一辆马车,在堂屋地上摆开。
周长庚凑近仔细看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是好手艺!瞧瞧这眉眼画的,这房子糊的,比镇上市集上卖的也不差!大妹子,这价钱...”
张春燕按林清舟交代的价钱报了。
周长庚听了,连连点头,
“确实公道!那...给我来两对金童玉女,再要这个宅子,一辆车,有劳大妹子帮我包好些,路远,怕颠坏了。”
“成,你稍坐,我这就包。”
张春燕手脚利落地找来干净的草纸,小心地将纸扎一样样包裹,捆扎好,边忙活边随口问道,
“从杏花村一路过来,可还顺当?这天热的很。”
“是啊,日头毒得很!”
周长庚叹口气,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目光不由得望向门外显得有些空旷寂寥的村子,
“说起来也怪,往日这时辰,村里总有些动静,
今儿个过来,觉得格外安静,路上也没见着几个人,就几个老婆子带着小娃在树荫下,
是都下地了?我看田埂边,好像人不少,都在忙活啥呢?弯着腰,一蹲半天的。”
张春燕手上不停,叹了口气道,
“唉,还不是让地里那些蝗虫闹的!
今年也不知咋了,虫子格外多,卵块一片一片的,
我们村长发话了,全村一起下地,挖卵的挖卵,清草的清草,想法子治呢!
这不,我家公爹,男人,小叔子小姑子,全都下地了,就留我在家看孩子,顺便照应一下这摊子。”
“蝗虫?!”
周长庚一听,脸色顿时变了,声音也高了些,
“很多吗?我们也隐约听人念叨,说今年虫子多,还没太当回事...你们村,都动起来了?”
“可不是都动了嘛!”
张春燕将包好的纸扎用麻绳系好,放到周长庚手上,
“昨天就开始的,我家那几亩地,一家人干了一整天,累得够呛,才清了不到一半,
你刚才从村口过来,没往田埂那边走走吧?
去看看就知道,家家地里都有人,都在埋头干呢!
这可不是小事,弄不好,一年收成就没了!”
周长庚听得脸色愈发凝重,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对张春燕道,
“大妹子,东西我先放这儿,钱给你。”
他掏出铜钱仔细数了付了,又道,
“我得去田坎上瞅一眼!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严重,我们杏花村也得赶紧动起来!可不能等虫子飞过来再抓瞎!”
“行,东西我给你放好,你随时来拿。”
张春燕收了钱,点点头,
“田坎就在那边,你去看吧,一看就明白了。”
周长庚也顾不上客套了,转身就出了林家小院,朝着村外田地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没走大路,直接沿着一条田埂小路往里走。
这一看,他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目光所及,大片大片的田地里,果然到处都是弯腰劳作的人影!
男女老少都有,挥锄的,舞铲的,割草的,蹲在地上仔细翻捡的...
几乎看不到闲人!
空气里除了燥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被翻起的泥土和碾碎的虫子的混合气味。
他看见有老汉带着半大孙子,一锄一锄仔细地刨着田垄边,
看见有妇人背着婴儿,还在挥舞镰刀清理深草,
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拎着竹篮,跟在大人们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在地上寻找....
靠近水沟的一片荒草地,几个青壮正合力将割下的杂草抱到空地集中,显然是要焚烧。
这场面,比张春燕口中所说更直观,也更震撼。
清水村这是真的全民动员,在跟蝗虫拼命了!
周长庚站在田埂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杏花村和清水村田地挨着,山水相连,若清水村这边虫子都这么多,那他们杏花村,还能幸免?
可他们村...似乎还没什么动静,顶多有几户勤快人家自己在地里拾掇拾掇。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