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周瑞兰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温柔含愁的美目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因恐惧和剧痛而收缩,里面映出徐文博和李府医凝重而近乎冷酷的面容。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凄厉与不甘。
身下的剧痛和湿冷在不断提醒她生命的流逝,
但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那噩耗本身,以及眼前这冰冷压抑,早已为她判了死刑的气氛。
“文轩...文轩他...”
周瑞兰艰难地转动眼珠,试图在徐文博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误会”的痕迹,但只有一片沉重的肃杀。
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另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怀疑与怨恨的念头,却如毒草般疯长起来。
“你们...你们骗我!”
周瑞兰忽然挣扎起来,不顾身下涌出的更多温热液体,死死盯着徐文博,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尖锐,
“文轩好好的!在澄江府进学!前途无量!
他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定是你们!
定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嫌我出身低微,配不上文轩,如今看我怀着徐家骨肉,就想趁文轩不在,除掉我!
好给你们徐家正经的少奶奶腾位置!
是不是?!”
周瑞兰越说越激动,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更盛,眼中迸射出混杂着绝望,愤怒与疯狂的光芒,
“我就知道!
你们徐家上下,除了文轩,谁看得起我这个乡下里正的女儿!
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怎么编排我!
如今看文轩暂时回不来,就想用这种法子害死我!
想让我死!!去母留子!!你们好狠的心啊!
徐文博!你说话!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们徐家容不下我?!”
这番指控石破天惊,充满了被迫害的妄想,却又因她此刻的处境和徐文轩暴毙消息的离奇,而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合理。
旁边的婆子丫鬟们听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文博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底寒光骤盛。
他没想到周瑞兰在如此境地,竟还能生出这般荒诞却致命的猜疑。
这猜疑若传出去,徐家将声名扫地,他徐文博更会背上谋害弟媳,戕害子嗣的千古骂名!
“周氏!休得胡言!”
徐文博厉声喝道,声音带着雷霆般的威压,试图震慑住她,
“文轩之事,确有蹊跷,李脚夫亲自从澄江府带回噩耗,岂能有假?
父亲听闻吐血,母亲当场昏厥,全家乱作一团,谁有心思在此刻害你?
你是我徐家以正礼抬进门的姨娘,怀的是我徐家嫡脉骨血,金贵无比!
我们请最好的大夫,用最贵的药材保你,何曾有半分慢待?
你如今急怒攻心,神思昏乱,才会口出妄言!”
他语速极快,斩钉截铁,试图用事实和气势压垮她的怀疑。
同时,他给李府医使了个严厉的眼色。
李府医会意,立刻上前,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焦急与恳切,声音却刻意放得柔和,带着医者特有的安抚力,
“周姨娘!您可千万要稳住心神,切莫再动气啊!您这身子,如今最忌的就是忧思惊惧!
二少爷的事....老朽也听说了,确是晴天霹雳,但正因如此,您才更要保重自己,保住腹中二少爷的血脉啊!
您想想,若是二少爷在天有灵,知道您如此不顾惜自己和孩子,他该何等痛心?
徐家上下,如今全靠您腹中这点骨血撑着了!
大少爷一片苦心,急召老朽前来,不惜代价也要保住您和孩子,您怎能如此误解?”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婆子将备好的,气味刺鼻的黑色药汁端近些,继续“劝慰”道,
“这药是固本培元,止血安胎的猛药,药性霸道,服下或许有些难受,但却是眼下唯一能稳住您和胎儿的法子!
姨娘,您就算不信别的,总该信老朽的医术吧?
前番那般凶险,不也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这次,只要您肯配合,乖乖服药,静心养着,老朽拼了这条命,也定要保您和两位小少爷平安!”
徐文博也适时地放缓了语气,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兄长的痛心与无奈,
“瑞兰,我知道你与文轩伉俪情深,骤然听闻噩耗,难以接受,
但事已至此,我们更该理智,文轩不知如何了,但你们的孩子还在,
若是文轩真的出事,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文轩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也是你下半生所有的依靠和指望!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孩子怎么办?让文轩如何瞑目?
听话,先把药喝了,稳住情况,等你好些了,我亲自带你去澄江府,查清文轩的事!
若他真是为人所害,我徐文博对天发誓,穷尽徐家之力,也定要为他讨回公道!”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个威压,一个怀柔,
一个强调家族责任与未来指望,一个渲染夫妻情深与未竟之仇。
句句看似在理,声声为她着想。
周瑞兰听着,看着徐文博那痛心疾首的脸,看着李府医手中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汁,又感受着身下不断流失的温度和生命力,
混乱的思绪在极致的恐惧,怀疑与一丝渺茫的希望之间剧烈撕扯。
他们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徐家没必要此刻害她,孩子是他们盼着的男丁...文轩...文轩或许真的出事了?
不然公公为何吐血?婆婆为何昏倒?他们演不了这么真...
可万一...万一是真的想害她呢?这碗药...
“不...我不喝...”
周瑞兰虚弱地摇头,眼中充满警惕,身体却因失血和疼痛而越来越冷,越来越无力。
“姨娘!不能再耽搁了!”
李府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医者的严厉和焦急,
“您这血再流下去,莫说孩子,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您了!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腹中两个小少爷想想!他们可是二少爷的亲骨肉啊!
您忍心让他们连这世间的面都见不到,就随您一起去了吗?!”
“孩子...文轩的孩子...”
周瑞兰的意志,在母亲的本能和为文轩留后的执念面前,开始崩溃。
她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此刻却传来一阵阵紧缩剧痛的腹部,泪水汹涌而出。
是啊,这是文轩的孩子,双胎,都是男丁,是文轩最大的期盼,也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与文轩哥哥的联系了...
徐文博看准时机,对旁边的心腹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上前,半是强制,半是哄劝地扶起周瑞兰的上身,李府医立刻将药碗凑到她嘴边。
“姨娘,快喝了吧,喝了就好了,小少爷们就有救了....”
浓黑苦涩的药汁灌入喉咙,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腥气与灼热感。
周瑞兰无力挣扎,被迫吞咽着,泪水混合着药汁滚落。
喝下的仿佛不是救命的良药,而是某种献祭的毒酒,
只为换取腹中那两个尚未成型,却已注定命运多舛的小生命,一丝渺茫的存活机会。
药汁入腹,很快一股更加猛烈,
烈火焚身,又似寒冰刺骨的剧痛席卷了她,让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随即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