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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掉进福窝
    “娘,进屋说。”

    李兰香反手关上灶房门,拉着王红霞走到最里面,远离门口,脸上红潮未退,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一丝惶惑。

    “快说!急死我了!”

    王红霞催促,眼睛紧紧盯着女儿。

    李兰香深吸一口气,将沈云昭的话,除了最后做妾那最羞于启齿的部分,几乎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家人寻来必有厚报”,“金银田宅后半生无忧”,以及他提到“家中已有婚约”时的无奈与歉意。

    说到最后,她声音几不可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红霞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是狂喜与精明交织的光芒,

    “我的个乖乖!我就说!我就说这崔公子不是一般人!看看,看看!家里有产业,有名声!

    遭了暗算落难,这是老天爷送到咱们家门的富贵啊!”

    她激动地在狭窄的灶房里转了两圈,又凑到女儿跟前,压低声音,带着无比的兴奋,

    “他说家里有婚约?那又怎么样!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

    他能跟你提这个,还许诺厚报,心里头肯定是有谱的!

    这是看上你了,我的傻闺女!他这是先给你透个底,让你心里有数!

    什么金银田宅,那都是明面上的,关键是,他能带你走!离开这破村子!”

    李兰香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心跳更快,但心底那点关于妾的不甘和恐惧还是冒了出来,

    她咬着嘴唇,声音更小,

    “娘...他说...若我跟了他,只能是...妾室...他说不会亏待我,但...”

    “妾室怎么了?!”

    王红霞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过来人的通透和急迫,

    “兰香,我的好闺女,你醒醒!那可是贵人!贵人家的妾,那也是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主儿!

    比咱们村里正头娘子强一百倍!你看看你这模样,这身段,这性子,留在村里能嫁个啥?

    顶天了就是个庄稼汉!跟他走,哪怕是妾,那也是掉进福窝里了!

    他亲口说了不会亏待你,那就是有良心!

    这门亲事,咱们必须抓住了!你可别犯糊涂!”

    她见女儿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狠劲,

    “再说了,他伤还没好利索,还得靠咱们!这就是咱们的筹码!

    你这些天,加倍对他好,细心体贴,让他离不了你!

    等他家人真找来了,或是他伤好了要走了,还能撇下你吗?

    到时候,咱们就跟着走!对外就说...就说远房亲戚发达了,接咱们去享福!谁还能说个不字?”

    李兰香被母亲说得心思活络起来,那点不甘渐渐被对福窝的向往和必须抓住的急切取代。

    是啊,娘说得对,贵人家的妾,那也是贵人...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红晕和决心。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得“砰砰”响,外面传来粗声粗气的喊声,

    “王红霞!李三桂!还在屋里磨叽啥呢?!没听见昨晚村长敲锣吗?今天全村下地灭蝗!赶紧的!带上家伙什,下地了!”

    是赵老五,被李德正安排来催促还没动身的人家。

    王红霞眉头一皱,走到灶房门口,拉开门,脸上立刻换上愁苦又带着点不耐烦的表情,

    “老五,催啥催!我家三桂一早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你没看见啊?”

    “那你家兰香呢?村长说了,全家能动弹的都下地!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赵老五站在院门外喊。

    “我家兰香一个姑娘家,身子弱,咋能下地干那粗活?”

    王红霞理直气壮地回绝,

    “你别管我家了,我家三桂一个人顶俩!”

    赵老五被她噎了一下,想起王红霞是个爱胡搅蛮缠的,也不好再强求,只嘟囔了一句“就你家事多”,便转身去催下一家了。

    王红霞“砰”地关上门,撇撇嘴,对女儿道,

    “听见没?留在村里就是这样,隔三差五还要让你下地!

    你现在可是要伺候贵人的人,哪能再去地里沾那泥巴星子?

    在家好好待着,把崔公子伺候好了,早点离了这泥巴地里!

    我去给你爹送点水,顺便看看地里。”

    她说着,麻利地灌了一竹筒水,又抓了两个杂面饼子,匆匆出了门。

    李兰香站在灶房门口,望着紧闭的西厢房门,又想起母亲的话,心里那点因为不能明媒正娶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芥蒂,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是啊,从今天起,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下地干活的农家女了。

    -

    另一边,林家田地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全民皆兵的抗蝗战场。

    天刚蒙蒙亮,林家人除了需要照看两个幼儿的张春燕,全都来到了东头自家的粟米地。

    连一向坐镇家中的周桂香,也挎着篮子,里面装着水筒,杂粮饼子和几块昨晚的熏兔肉,准备在地头后勤支援。

    林茂源罕见地没有去镇上医馆坐堂。

    庄户人家,田地是根本,虫灾是大事,他作为一家之主,又是懂些医理农事的人,必须亲临一线。

    “爹,你看,就这一片,卵块最多!”

    林清山指着靠近田埂的一处,那里已经被他粗略刨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淡黄色虫卵。

    林茂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脸色凝重,

    “果然不少,清舟,拿铲子来,从这里开始,顺着田垄,把两边一尺内的土都翻一遍,见着卵块就挖出来,扔进筐里,

    清山,你力气大,负责把挖出来的土和杂草清理到田埂上晒着,清河,晚秋,你们俩眼尖,跟在后面捡,把卵块和已经孵出来的若虫都捡干净,

    用脚踩死,太多了放进这个瓦罐里,一会儿集中烧了。”

    “哎!”

    兄弟几个和晚秋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林清舟拿起铁铲,从田头开始,一铲一铲,稳而准地将田垄两侧的土壤翻开。

    新鲜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根被切断的味道弥漫开来。

    被翻开的土里,不时就能看到一坨坨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卵,有些已经孵化,无数细小的,灰褐色的若虫在土粒间惊慌地蠕动。

    林清山跟在后面,用锄头将翻起的土块敲碎,把杂草连根拔起,扔到田埂上。

    他动作虎虎生风,额头上很快见汗。

    林清河和晚秋则一人挎着一个竹筐,蹲在地上,仔细地翻捡着。

    林清河用两根细树枝做成的筷子,小心地将卵块夹起,丢进筐里。

    晚秋则负责那些已经孵化的若虫,她用戴着旧布手套的手,快速地将那些蹦跳的小虫子捏起,丢进脚边一个盛了少许水的破瓦罐里,虫子掉进去就挣扎不了。

    周桂香也没闲着,她把带来的水和干粮放在地头树荫下,又拿着把镰刀,开始清理田埂上及膝高的杂草。

    这是断绝蝗虫藏身和产卵地的重要一环。

    镰刀挥过,茂密的巴地草,狗尾巴草成片倒下,露出下面干硬的泥土。

    林茂源则背着手,在自家的几块地之间来回巡视,不时蹲下查看,指导着孩子们哪里需要重点清理,哪里发现了新的卵块聚集地。

    他还特意去看了相邻的几块别家的地,情况大同小异,有些人家也已经开始动手,田地里到处是弯腰劳作的人影。

    日头渐渐升高,毒辣起来。

    汗水很快湿透了每个人的衣衫,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

    这景象,谈不上壮烈,却充满了庄户人家面对天灾时最朴素,最坚韧的抗争。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一铲一锄的清理,一寸一寸地,从虫口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