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br>吉州深山腹地。</br>五指峰，雷火寨。</br>这里是吉州最大的洞主——雷火洞主的老巢。</br>整座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br>寨门口的鬼杆上，挂满了风干的兽骨，那是蛮荒与野蛮的信物。</br>此时，寨子中央的寨坪上，篝火冲天。</br>雷火洞主，一个满脸横肉、身披虎皮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br>手里端着一只不知用什么头骨做成的酒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烈酒。</br>在他下方，坐着十几个附属部落的小酋，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正在大肆吹嘘。</br>一个小酋满嘴喷着酒气，一脸不屑：“大洞主！听说那个什么……宁**？已经到了山口了？汉人的军队，我见得多了！也就是在平地上仗着马快。一旦进了咱们这十万大山，那就是没牙的老虎！”</br>另一个小酋附和道：“就是！汉人怕瘴气，怕毒虫，身子骨软得像妇人！咱们只要往林子里一钻，放几支冷箭，就能把他们吓尿了裤子！”</br>“哈哈哈！”</br>一阵猖狂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br>雷火洞主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br>雷火洞主冷笑一声：“汉人这次来的官叫什么？刘靖？听说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这娃娃不懂规矩啊，来了吉州，不给老子送礼，反倒要在山口立寨子？这是看不起咱们雷火寨！这是看不起山神！”</br>雷火洞主猛地将酒碗摔碎在地，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弯刀，指着山外的方向：“既然他不送礼，那老子就自己去拿！传我的令！明天集结各寨勇士，咱们不下山守寨子，咱们主动出击！”</br>“去抢他们的粮草！抢他们的铁锅！抢他们的女人！那帮汉人肯定想不到咱们敢下山！咱们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用那刘靖的人头，来祭祀山神！”</br>“哦——！！”</br>寨坪上响起一片如野兽般的嚎叫声。</br>这些在深山里称王称霸惯了的洞主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br>……</br>午时三刻。</br>宁**大营外的军市。</br>本是随军商队与当地百姓交易杂货的地方。</br>平日里这里充满了讨价还价的喧嚣和烟火气，但今日，这里的气氛却有些诡异。</br>“报——！”</br>帐外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急报。</br>正在研究舆图的刘靖皱了皱眉，头也没抬：“进。”</br>负责掌管全军商贸的支度判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帅帐。</br>刘靖声音平淡：“慌什么？天塌了？”</br>他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紧急军情文书。</br>而是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碗。</br>碗里盛着的，不是水，也不是饭，而是一块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青色晶体。</br>那是盐。</br>而且是成色极好的上等青盐。</br>王富贵的声音都在发抖：“节帅，刚才军市里来了一队从北边来的私盐贩子，直接找到了下官的公房。”</br>“他们张口就要把手里的货全盘兑给咱们军需库！整整三万斤！三万斤上好的同州青盐啊！”</br>“他们……他们竟然只求速结现钱，只收往日七成的价钱！”</br>刘靖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朱砂墨汁滴落在图经上，如同一滴鲜血。</br>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陶碗：“你说什么？同州青盐？”</br>王富贵急声道：“千真万确！小的尝过了，咸中带鲜，没有半点苦涩味，绝对是同州盐池产的贡盐！”</br>“而且那些贩子根本不讲价，只要给现银，给铜钱，甚至给粮食都行，就是急着脱手！像是……像是这盐烫手一样！”</br>还没等刘靖思量这个消息，帐帘再次被掀开。</br>李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色古怪至极。</br>“节帅，马场那边的牙人刚才来报，说是收到了一批成色极好的驮马。”</br>“驮马有什么稀奇的？”</br>李松压低声音：“稀奇就稀奇在，那根本不是驮马！”</br>“虽然马屁股上的烙印被人用烙铁烫毁了，有些皮肉都焦了。”</br>“但我手底下的魏博老兵一眼就看出来了，那骨相，那口齿，那奔驰之势……分明是同州佑**的军马！而且是上等战马！”</br>“有人在把战马当驮马贱卖！”</br>刘靖缓缓站起身，端起那个陶碗，捻起一粒青盐放入口中。</br>咸。</br>很咸。</br>但在这咸味背后，他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br>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br>在这个乱世，盐和马，那是比人命还值钱的军国重器。</br>尤其是同州，地处大梁西面门户，面对的是岐王李茂贞和西川王建的虎视眈眈。</br>怎么可能有人大举贱卖这种保命的东西？</br>除非……有人疯了。</br>或者说，有人急需用钱。</br>急到不计后果，急到要杀鸡取卵，急到连这种足以掉脑袋的买卖都敢做。</br>什么时候，一个封疆大吏会需要这种巨万的现钱？</br>刘靖缓缓将目光投向北方，眼神变得深邃。</br>招兵买马。</br>赏赐三军。</br>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在那象征着大梁西面门户的“同州”位置上，狠狠一戳。</br>能调动同州官库里的青盐，敢把佑**的战马拉出来卖的人，在同州只有一个。</br>刘靖并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舆图上的同州，对着帐内一角的阴影处，冷冷发问。</br>“北面既然有人在贱卖青盐战马，急着变现，那就绝不可能只有这点动静。”</br>“告诉我，最近流过淮河向南的流民里，是不是有些不对劲的人？”</br>一名身穿黑袍、隶属于镇抚司的文官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br>他翻开手中的密档，神色有些凝重：“回节帅。我们在淮河渡口截查流民时，确实发现了几十个形迹可疑的人。”</br>“他们虽然穿着破烂衣裳，但手掌细嫩，没干过活，而且……”</br>“贴身藏着不少金铤和细软。听口音，是同州一带的官话。”</br>刘靖冷笑一声，他继续问道</br>“既然富人都跑了，那官面上的动作呢？北边的商路，还通吗？”</br>文官摇了摇头：“不通了。这也是下官正要禀报的异动——但这几天，淮河以北的驿路上，全是滞留的商队。”</br>“据逃回来的脚夫说，那边的关卡突然设了重兵，只许北上，不许南下。”</br>“咱们派去探路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br>刘靖眼中精光暴涨，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信路呢？我们在同州的暗桩，还有音讯吗？”</br>文官合上密档，深深一拜，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回节帅……彻底断了。”</br>“自三日前起，往北飞的信鸽，一只都没有飞回来。”</br>“我们在同州的暗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半点音信皆无。”</br>“好！好得很！”</br>线索拼上了。</br>青盐暴跌，那是为了快速变现，筹集起事的军费。</br>战马南流，那是为了换取粮草，或者干脆就是那个将领在自断后路。</br>富户出逃，那是因为这群政治嗅觉最灵敏的人，已经嗅到了屠刀上的血腥味。</br>所有的异常迹象，像是一枚枚散落的棋子，在刘靖的脑海中迅速组合成一个惊天动地的真相。</br>刘靖转过身，看着满帐愕然的将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br>“刘知俊，反了。”</br>李松瞪大了牛眼，失声叫道：“什……什么？！刘知俊？那可是大梁的‘鬼王’！刚刚才封的大彭郡王！他怎么可能反？他疯了吗？”</br>刘靖将手中的青盐洒落在地图上，仿佛是在给大梁送终：“正因为他是名将，所以他才要反。”</br>“朱温老了，为了给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铺路，他已经开始杀功臣了。”</br>“刘遇就是前车之鉴。”</br>“刘知俊不想死，他就只能反。”</br>“报——！！”</br>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长嘶划破了营地的宁静。</br>一名背插令旗、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帅帐。</br>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狂奔了数日。</br>他手中高举着一封封口处还带着暗红血迹的竹筒。</br>“北方急报！！同州节度使刘知俊，杀监军，斩使者，举兵反梁！”</br>“已投奔岐王李茂贞！！”</br>轰！</br>帅帐内瞬间炸开了锅。</br>所有的将领，所有的谋士，此刻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刘靖。</br>真的反了！</br>真的被大帅说中了！</br>情报比信鸽更快，比马蹄更急。</br>在这个音讯闭塞、道路阻隔的年代，刘靖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妖术”，仅仅通过几斤盐和几匹马的涨落，便提前洞悉了天下的棋局。</br>这就是“镇抚司”的可怕之处吗？</br>这就是这位年轻统帅的恐怖之处吗？</br>这一刻，帐内的敬畏之心，比刘靖打赢十场胜仗还要强烈。</br>刘靖接过那封沾血的密报，扫了一眼，便随手将它在烛火上引燃。</br>火光跳动，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br>“果然反了。”</br>帐内众将还在震惊于这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br>要知道，自打名将葛从周因抱恙归隐。</br>朱温麾下最锋利的战刀，唯有两把。</br>一把是杨师厚。</br>另一把，便是刘知俊。</br>刘知俊此人，有勇有谋，战功赫赫。</br>年初，岐王李茂贞联手蜀王王建、晋王李存勖，三方攻梁。</br>刘知俊临危受命，拜西面行营都招讨使。</br>这一仗，打得岐蜀联军丢盔弃甲。</br>幕谷一战，李茂贞更是被打得仅以身免，孤身逃窜。</br>不仅解了围，更顺势夺取延、鄜、坊、丹四州之地。</br>六月，朱温加封其为检校太尉、兼侍中，封大彭郡王。</br>一战封王。</br>可谓位极人臣，风光无限。</br>可就在这等泼天富贵之下。</br>刘知俊竟然反了。</br>投的还是那个被他打得像狗一样的李茂贞。</br>毫不夸张地说。</br>这一反，足以撼动北方的半壁江山。</br>刘靖看着化为灰烬的密信，哑然失笑：“朱温，还是太急了。”</br>虽然密报中并未提及反叛的内情。</br>但刘靖心中如明镜一般。</br>朱温老了。</br>他预感到大限将至。</br>为了给那个懦弱的儿子铺路，他开始急着折断那些过于锋利的利刃。</br>只是手段太过操切，引得兔死狐悲。</br>李遇的血还没干，刘知俊岂能不反？</br>“自毁长城啊。”</br>……</br>同州。</br>大梁西面门户。</br>那一夜的风雪，似乎比这信纸上的血还要冷。</br>节度使府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寒气彻骨的冷意。</br>刘知俊，这位威震天下的大梁“鬼王”，此刻正独自坐在大堂之上。</br>他身上披着一件御赐的黑貂大氅，手中握着的一杯酒，已经凉透了。</br>案几上，摆放着一堆刚刚由天使送来的“赏赐”。</br>一壶名为“醉仙酿”的御酒，一条镶嵌着九颗明珠的金带，还有一份言辞恳切、仿佛充满了帝王关怀的圣旨。</br>“……卿乃国之柱石，朕之臂膀。西面之事，全仗卿一人支撑。今特赐御酒金带，盼卿再立新功……”</br>刘知俊看着那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嘲讽的笑意：“臂膀？柱石？”</br>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了那条沉甸甸的金带。</br>金带背面，在那不起眼的搭扣处，刻着四个极小的篆字——“慎终追远”。</br>这哪里是赏赐？</br>这分明是催命符！</br>刘知俊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狠狠摩挲，直到指尖发白：“慎终追远……陛下啊陛下，您这是在提醒臣，该去地下见先帝，还是该去陪王重师了？”</br>王重师，那个跟随朱温起于微末，攻上蔡、伐兖州、纵横齐鲁，历经百战为大梁开疆拓土，忠心耿耿的老将，被一杯毒酒赐死，全族抄斩。</br>而那一杯酒……</br>“报——！”</br>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打破了深夜的死寂。</br>大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亲信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br>他的背上插着两支断箭，那是大梁禁军特有的透甲锥。</br>亲信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密信，颤抖着举过头顶：“将军……将军！！二……二郎的血书！洛阳……洛阳出事了！”</br>刘知俊如遭雷击，一把抢过密信。</br>信纸展开，上面字迹潦草，全是血红的颜色，显然是用手指蘸血写成的。</br>“兄长速走！几日前，朱温于宫中醉酒，当众怒骂西面诸将拥兵自重，更言‘王重师虽死，余党未清’！”</br>“弟拼死杀出重围报信！那壶御赐毒酒恐怕已在路上！王重师全族尸骨未寒，屠刀已至兄长项上！走！走！走！”</br>三个触目惊心的“走”字，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捅进刘知俊的心窝。</br>“啊——！！”</br>刘知俊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将那封血书拍在案上。</br>他死死盯着那句“王重师虽死，余党未清”，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br>原来如此……原来如此！</br>王重师死的时候，他就一直心存疑虑，日夜难安。</br>连帮他屠灭大唐宗室、背尽天下骂名的人都杀了，朱温不仅仅是要洗白自己。</br>如今弟弟从洛阳传回的确凿音讯，彻底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br>朱温不仅是要杀鸡儆猴，他是要翦除整个西面诸军，为他那个懦弱的儿子铺路！</br>“我刘知俊为大梁出生入死！身上伤疤无数！就在几个月前，我还为他朱家打下了延、鄜四州！把李茂贞打得像条狗一样逃窜！这就是我的下场吗？！这就是忠臣的下场吗？！”</br>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刀劈在案几上。</br>那壶御酒被震翻在地，酒水流淌出来，竟然瞬间化为诡异的黑紫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br>毒酒。</br>果然是毒酒！</br>刘知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凄厉：“哈哈哈哈……好一个‘醉仙酿’！好一个慎终追远！”</br>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谋士和几名副将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齐齐跪倒在地，虎目含泪：“将军！将军！反了吧！”</br>“朱温老贼无道，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咱们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卖命，他却想用毒酒毒死咱们！既然他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br>刘知俊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br>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脸上带着刀疤，那是大梁的勋劳铁证，如今却成了必死的罪证。</br>刘知俊的身体在颤抖：“反……”</br>那个“忠”字，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br>但此刻，在求生之念面前，在那壶毒酒面前，那座山崩塌了。</br>刘知俊的声音变得森寒如冰，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气：“来人！把朱温派来的那个监军，给我拖过来！”</br>片刻后，那名还在睡梦中做着富贵大梦的监军，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大堂。</br>他尖叫着，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刘……刘知俊！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派来的天使！你敢动我，便是谋反！便是诛九族的大罪！”</br>刘知俊冷笑一声，手中的横刀缓缓抬起，刀锋上映着摇曳的烛火：“谋反？我不反，才是诛九族！”</br>刷！</br>刀光一闪。</br>一颗肥硕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刘知俊那件黑貂大氅上，宛如怒放的梅花。</br>刘知俊提着带血的刀，大步走到堂外。</br>风雪呼啸，如同鬼哭神嚎。</br>他面向西方——那是岐王李茂贞的方向，那个曾经被他打得屁滚尿流的死敌。</br>刘知俊的声音穿透风雪，响彻全城：“传我将令！杀尽城中朱温眼线！”</br>“开府库，赏三军！”</br>“全军易帜……归降岐王！”</br>……</br>三日后。</br>洛阳，皇宫。</br>刘知俊反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回了帝都。</br>养心殿内，火道烧得滚烫，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极端。</br>这里没有庄严，没有肃穆。</br>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靡靡之气，混合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br>朱温，这位大梁的开国皇帝，此刻正赤着上身，慵懒地躺在一张铺满虎皮的巨大御榻上。</br>他老了。</br>那一身曾经如铁铸般的筋骨早已松弛，皮肤上布满了衰朽的褐斑。</br>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依然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贪欲毒火。</br>在他身侧，几名儿媳衣衫不整，满脸羞愤却又不敢反抗。</br>“报——！”</br>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金阶，浑身发抖：“陛下……同州……同州急报……”</br>朱温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念。”</br>内侍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喉间呜咽：“刘……刘知俊……杀监军，斩使者……举兵反了！已……已投奔岐王李茂贞……”</br>大殿内，原本**的丝竹声戛然而止。</br>所有的乐师、舞姬，连同那些受辱的儿媳，此刻全都吓得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躺在御榻上的男人。</br>那是暴君。</br>是动辄杀人盈野的屠夫。</br>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暴怒，会掀翻桌子，会拔剑砍人。</br>然而，朱温没有动。</br>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夜光杯，看着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br>片刻后，他的肩膀开始耸动。</br>“呵……”</br>一声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br>“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br>朱温猛地坐起身，爆发出一阵状若疯魔的狂笑。</br>那笑声尖锐、刺耳，笑得他前仰后合，笑得他眼泪都流出来，就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br>“反了？他也反了？好！好啊！真好！”</br>朱温一边笑，一边指着殿内的众人，神情癫狂：“朕对他不好吗？啊？朕封他做大彭郡王！”</br>“朕让他位极人臣！朕把西边的江山都交给他管！他为什么要反？！”</br>突然，朱温猛地想起了什么，那双充血的眼球死死盯住殿门。</br>“刘知浣！”</br>朱温厉声咆哮，口沫横飞：“去！传令龙虎军！立刻去把刘知浣全家给朕拖到午门！朕要活剐了他们！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br>然而，跪在阶下的龙虎军将军，此刻却把头死死埋在金阶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根本不敢领命。</br>“陛……陛下……”</br>那将军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无尽的绝望：“迟……迟了。”</br>“末将刚才……刚才带人去围了刘府，可是……可是……”</br>“可是什么？！说！”</br>“可是刘府早已人去楼空！那刘知浣……借着前几日称病闭门谢客的由头，早就……早就跑了！”</br>“什么？！”</br>朱温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阶下的龙虎军将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暴怒。</br>“跑了？！”</br>“刘知浣那厮就在洛阳城里！他是朕扣下的质子！怎么会让他跑了？！”</br>那将军浑身冷汗涔涔：“陛……陛下恕罪！那刘知浣太过狡诈，几日前便称病不出，实则早已变服潜逃出城……”</br>“想必……想必就是他逃回同州报信，才……才激反了刘知俊啊！”</br>“废物！”</br>朱温暴怒，顺手抄起案几上的白瓷茶盏，狠狠砸了过去。</br>朱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案几上的天子剑：“既然都不想当朕的忠臣，那就都去死吧！”</br>刷！</br>寒光一闪。</br>并不是砍向那将军，而是毫无征兆地劈向了不远处一名正在整理乐器的宫女。</br>那宫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颗秀丽的头颅便飞了起来，鲜血如涌泉般喷出，溅了朱温一脸，也溅在了那金碧辉煌的龙柱上。</br>“啊——！！”</br>殿内响起一片惊恐的惊呼声。</br>“滚！都给朕滚！”</br>朱温提着滴血的天子剑，冲着阶下那名早已吓破胆的龙虎军将军咆哮道：“抓不到人，就别回来见朕！”</br>那将军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半刻？</br>他慌忙磕了个头，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与血迹，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眨眼间便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之中。</br>恰在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br>寒风卷着雪花，裹挟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br>见李振与敬翔联袂而来，朱温眼中的怒火非但未减，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缺口。</br>“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br>朱温指着西面，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朕待他何等恩厚？封王！拜相！朕把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他手里！他为何要反？啊？！这到底是为什么？！”</br>李振心中暗叹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恕臣直言……陛下此前处置王重师一案，操之过急了。”</br>“王重师虽有过，但毕竟是随陛下出生入死的老臣。”</br>“陛下诛之，难免让在外领兵的大将们……心生忌惮，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这，恐怕才是刘知俊反叛的根源。”</br>话音未落，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br>朱温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却凶戾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振，阴恻恻地说道：“怎么？你觉得朕做错了？你是在教训朕吗？”</br>“还是说……你也想学那刘知俊，反了朕？”</br>李振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br>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那是动了杀心的征兆。</br>他赶忙低下头，闭口不言，不敢再触这个霉头。</br>一旁的敬翔见状，与李振隐晦地对视一眼。</br>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悲凉与无奈。</br>曾几何时，主公对他们那是言听计从，虚心求策，哪怕是逆耳忠言也能听得进去。</br>可自从登基称帝后，主公就彻底变了。</br>变得暴戾多疑，变得独断专行。</br>如今，更是连一句真话都听不得了。</br>就在这时。</br>站在御案前的朱温忽然身形一晃，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br>“陛下！”</br>李振和敬翔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他，同时对着殿外惊呼：“快！传太医令！快传太医令！”</br>“滚开！朕没病！”</br>朱温猛地一甩胳膊，一把推开两人的搀扶，喘着粗气重重地跌坐在龙椅上。</br>他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朕乃天子……受昊天庇佑！朕还要一统天下！”</br>“朕没病！朕怎么会有病？！”</br>李振与敬翔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无力感。</br>很快，太医署太医令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br>跪地把脉之后，太医令斟酌了半天词句，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这是怒气攻心，肝火太旺所致。”</br>“当……当戒躁戒怒，清心静养，切不可再动肝火了……”</br>“退下。”</br>朱温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br>太医令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掉了脑袋。</br>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br>休息了好一会儿，朱温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但眼底的那股阴鸷却更加浓重。</br>“拟旨。”</br>朱温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br>一旁的执笔太监赶忙铺开圣旨，提起朱笔。</br>“削去逆贼刘知俊一切官爵。”</br>朱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还抱着一丝幻想，或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遣使前往同州，朕要当面问一问，朕难道对他还不够好吗？”</br>“为何要反叛朕？！”</br>“奴婢领旨！”</br>太监飞快地书写着。</br>“还有。”</br>朱温眼中杀机毕露，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枭雄：“命杨师厚为西面招讨使，刘鄩、王景仁为副将，统兵八万，即刻发兵同州！”</br>“既然他不要脸面，那朕就成全他！”</br>布置完这一切，朱温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眼神浑浊：“朕乏了，你们退下吧。”</br>“臣等告退。”</br>李振与敬翔再次对视一眼，无奈地行礼，缓缓退出。</br>……</br>深夜。</br>皇城外，风雪正紧。</br>李振与敬翔两个人，刚刚从养心殿那个屠场里出来。</br>像是两尊被冻僵的石像，并肩走在空荡荡的御道上。</br>那扇昭示着至高皇权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br>里面是酒池肉林、血腥疯魔的死地。</br>外面是饥寒交迫、风雨飘摇的大梁江山。</br>两人的官服上，都落满了厚厚的积雪。</br>李振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鸷与权谋的脸庞，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苍白。</br>李振的声音沙哑，被风雪吹得支离破碎：“敬公……咱们……这是要去哪？”</br>敬翔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声：“去喝一杯吧。”</br>“前面那家‘望京楼’，还记得吗？当年咱们跟着陛下打进洛阳时，就是在那喝的庆功酒。”</br>“记得。那时候的酒，真烈啊。”</br>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那家老酒肆。</br>早已没了当年的热闹。</br>酒肆里冷冷清清，掌柜的裹着破棉袄缩在酒垆后面打瞌睡，连炉火都快熄了。</br>敬翔拍出一锭银铤：“掌柜的，来壶好酒，切二斤牛肉。”</br>掌柜的睁开眼，看见两人的官服，并没有多少敬畏，反倒是一脸苦相：“两位官人，牛肉早就没了。”</br>“牛都拉去充军资了。酒也只有去年的浑酒，新酒酿不出来，没粮食啊。”</br>敬翔的手僵在半空。</br>堂堂帝都，天子脚下，竟然连壶好酒都喝不上了？</br>李振叹了口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就来壶浑酒，再来碟胡豆。”</br>酸涩的浑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br>李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双目无神：“刘知俊反了。他是陛下手里的刀，如今刀都反伤其主了。这大梁……怕是也要反了。”</br>敬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只是病了。等这一仗打赢了，等把刘知俊抓回来，或许……”</br>“或许什么？”</br>李振猛地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裸的绝望与嘲讽：“或许陛下就会变回当年的梁王？”</br>“敬公，你信吗？白马之祸，是我出的主意。我李振为了大梁，把天下清流杀了个干干净净，背上了千古骂名！”</br>“我不怕被人骂，我只怕这骂名背得不值！”</br>李振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当年陛下杀人的时候，眼里还有天下。可现在呢？他杀人，只是为了取乐！只是因为他疯了！”</br>“那里面坐着的，已经不是我们的主公了。那是个妖孽。”</br>敬翔脸色一变，慌忙地看了看四周：“慎言！”</br>“慎言？”</br>李振凄然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酸酒：“敬公，你忠心，我佩服。”</br>“但我李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br>敬翔猛地一震，死死盯着李振：“你想干什么？”</br>李振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落雪，眼神变得幽深莫测：“雪太大了，路不好走。”</br>“敬公，保重。”</br>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之中。</br>敬翔独自坐在昏暗的酒肆里，看着李振消失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头。</br>他知道。</br>大梁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金城，在今夜，崩解了。</br>而这场雪，才刚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