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城,上轿前,苏应泰终于忍不住问道:“首辅大人,刘朔在青州分了士绅地主的田,您还要族人过去吗?”
“为何不呢?”张端阳笑道:“老夫家的田又带不过去!本以为到青州得重新买田,现在去了就有田种,我那几百族人不是捡了大便宜?”
他笑容一敛,对着苏应泰正色道:“老夫早就看出了,大周天下就是个死局!不分田,除非人死掉一多半,这个天下根本就安定不了!
趁着闻香教作乱,均田亩居然让他给做成了!上千万自耕农的民心所向啊!这样的势力谁能挡得住?
若先前我只认为他自保有余,如今看来,这个天下,必定会落入他掌中!”
苏应泰心中五味杂陈,沉痛道:“那大周呢!”
“尽人事而听天命吧!”张端阳叹息道:“我们食大周之?,自是要勉力维持。然天道有常,盛衰有数......问心无愧便好!”
他握着苏应泰的手,真诚说道:“苏老弟,我知道你是挚诚君子,定不会负了朝廷、也不会负了陛下。但家人是无辜的,你也要提前为他们考虑啊!”
苏应泰想起家中娇妻与三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再想起刘朔的保证,沉重地点点头。
......
徐州。
此地北控齐鲁,南扼江淮,素有“五省通衢”之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一夜之间,城头飘扬的不再是象征皇权的旌旗。一面刺眼的白莲花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面猩红,花瓣却妖异惨白。
城内,反抗似乎还未完全平息。空气中隐隐传来兵器碰撞及零星的哭喊,间杂着的“无生老母”的狂热诵唱声。
昔日的知府衙门被征用为“圣教大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空气浑浊。一张供案上供奉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神牌,十几个裹着白色头巾、披着铠甲或皮甲的汉子正围着一张缴获的舆图,脸上混杂着疲惫、亢奋和不加掩饰的野心。
他们是白莲教的舵主和护法们。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疤的护法,大手重重拍在舆图上徐州的位置,粗声笑道:
“这些江南士绅都是些蠢货!平日高高在上,盘剥我等如猪狗,如今倒帮了咱们大忙!
鼓动漕工罢运,围困官府?企图要挟朝廷抗税?要不是他们放那么多漕工进城,咱们要占得这座雄城,可得费工夫了!
他们以为我们这些苦哈哈会任由他们摆布?哪知这些我们是恨朝廷,却更恨他们!”
旁边一个较为精瘦的舵主接话道:“徐护法说的是!他们只怕还做着美梦,觉得咱们这些苦哈哈是手里听话的棋子吧?嘿!”
他发出一声怪笑,带着彻骨的寒意,“那些士绅老爷们哪里晓得,漕工弟兄挨的鞭子,大半还不是他们家奴仆抽的?工钱也是他们克扣的!
就那点工钱要买的救命粮,还被他们炒上天价!
他们靠着运河赚得盆满钵满,连税都不肯交,却想着叫咱们这些饭都吃不饱的人去替他们抗税送死!”
另一个舵主笑骂道:“刘舵主说得好!真他娘的搞笑,是他们不想交商税,又不敢直接对抗朝廷,就断了漕工弟兄的工钱叫咱们去抗税!咱们抗什么税?商税又收不到咱苦哈哈头上,要抗也是抗辽饷,抗人头税!”
“哈哈哈哈!”徐护法徐彪咧开大嘴,笑得无比畅快:“谁说不是呢?我们圣教在漕工传教数十年,等的便是今天!要不是他们主动将这三十万多万漕工和运军组织起来闹事,咱们还真不好把他们聚集起来。这下好了,现成的三十多万大军!”
他手指顺着地图上大运河的河道一路南下,狠狠戳向苏杭,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
“弟兄们!咱们已断了漕运,大周朝廷蹦跶不了几天了!咱们接下来先再占了江南,再北上灭了大周,改朝换代!请教主当皇帝,咱们每个都是将军丞相!”
“对!要扶教主当皇帝!俺当个将军!”
“老子苦了大半辈子,也要尝尝当开国公侯的滋味!”
“杀上金銮殿!抢皇帝老儿的婆娘!”
殿内群情激昂,简陋的烛火映照着一张张被欲望扭曲的面庞。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江南和巍峨帝京在他们脚下匍匐的情景。
这时,一个信徒撞开殿门,气喘吁吁地跪下禀报:“诸位舵主、护法!城东那边有些残兵和富户家丁还在顽抗,兄弟们打进去了,但此地最大的姓郑的那家大户带着私兵和粮车想往南门闯......”
“不识好歹的东西!”刘舵主猛地起身,扯过旁边的环首大刀:“点兵!把剩下的士绅和那些不肯归附的顽抗分子,都推到运河边!”
他转向徐彪,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徐护法,闻香教的蠢货不杀士绅,两三个月便被灭了!咱可不能学那帮蠢货,这些人跟咱注定不是一条心,不如全杀了!”
徐彪狞笑着点头:“我正有此意!他们不是想逃吗?砍了扔运河里,让他们一直漂到京城!那就用他们的尸体告诉大周朝廷,我白莲教,又回来了!”
再说君子国国内局势。
那日食人魔王子多哈图强逼他仅剩的不到一万的仆从军与十万平壤百姓蚁附攻城,却被城堡火力与江上的十几艘巡洋舰一通狂轰滥炸,逃回去的十不存一。
经此一役,多哈图也就绝了利用平民攻城的心思。这刘朔的大军炸起平民百姓来毫不手软。这些蚁民最多消耗他们一些弹药。
可这城堡背靠大同江,有军舰和运输船为他们提供补给,从不见他们省着用炮弹,都是玩命地炸,完全不像弹药可能短缺的样子。
多哈图毫无办法,只能看着那座小城堡干瞪眼。
幸好他是食人魔君主赤奴儿最得宠的儿子,老魔没有因为这次惨败放弃他,反而还给他又派了五万食人魔精锐。
同时带给他的还有一句话:“若再败,自己了断!”
多哈图再度拥军六万,全是带甲的食人魔。他不敢再去攻打那座诡异的城堡,强迫自己当它不存在,一心只打君子国的城池。
这下君子国便遭殃了。又恢复了之前今日丢五城、明日丢十城的崩溃局面。
连首都汉城也没有多坚持一天,随着国王带着宗室和百官出逃,这座城市便崩溃了。食人魔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一国首都。
所以当崔承钧再次站在刘朔面前时,终于带上了任人宰割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