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年关到了。
京城各部衙门按规矩封印,繁忙了一整年的官员们终于能喘口气。
素来清苦繁忙、盯着百官纠错的都察院,也封了案牍、落了铜锁,只剩几个老吏值守。
林川身为右副都御史,反倒乐得清闲。
他推了所有官场应酬,整日窝在御赐小院里,陪妻儿度日。
闲时拎两坛好酒,去隔壁岳父茹瑺的尚书府小酌,听老丈人吐槽朝堂琐事,日子过得闲适安稳,半点没有“林阎王”的肃杀气场。
这日午后,冬阳融融。
御赐的小院里,青砖地面被晒得微微泛着温光。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散,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轻轻飘落。
“咯咯咯……”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打碎了午后的静谧。
两岁多的林翊裹着一身大红色的厚实小棉袍,圆滚滚得像个福娃。
他正趴在一辆造型古怪的“两轮车”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攥着木柄,小脚丫在地上用力一蹬。
“嗖!”
那车子顺着平滑的青石地面滑出老远。
小家伙笑得咯咯直响,奶声奶气的欢笑声飘满整个院子,惹得一旁的茹嫣眉眼弯弯,满是温柔。
林川背靠着廊柱,手里捧着一盏冒热气的云雾茶,看着儿子玩得欢快,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辆“两轮小车”,是他耗费了一个多月,亲手绘图,请工部巧匠打造的自行车。
放眼大明朝,这玩意儿是独此一家,绝无分号。
起初工部工匠看到林川画的粗陋图样,个个满脸疑惑。
纸上画的是个啥?
两根圆木杠子,套着两个圆环,中间支个架子。
工匠们心说这林中丞莫不是杀人杀多了,脑子坏掉了?
可等到拆解工序、真正上手打造时,这帮浸淫手艺几十年的老家伙个个瞪大了眼,直呼“巧夺天工”。
林川没搞后世那些精密复杂的链条传动,毕竟大明的工业基础还没点到那个技能树上。
他走的是木铁结合的粗犷路线。
车架主体是韧性极佳的榆木,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关键位置都裹了熟铁加固。
最费劲的是车轮,工部铁匠把熟铁锻成圆箍,里面穿插细铁条做辐条,中间的轴承是用青铜套做的。
为了让转动顺滑,林川忍痛贡献了一罐子熬好的猪油。
刹车系统更简单,厚牛皮裁成的垫片,配合铁拉杆,一扳就能抱死。
没有橡胶轮胎,林川就让工匠在铁圈外面缠了十几层麻布,再蒙上一层老牛皮。
在青石板上划过,声音闷声闷气的,减震效果意外地还凑合。
放在后世,这玩意儿叫滑步车。
但在洪武年间,这就是划时代的黑科技。
林川靠在廊下,捧着热茶,看着儿子玩得尽兴,嘴角噙着淡笑。
旁人只当这是哄孩童的稀罕玩物,唯有他清楚,这辆简陋单车,往后定能风靡大明,无论是代步、载货,都能造福百姓。
没有滚珠轴承、没有精密链条,仅凭熟铁、青铜、硬木和老祖宗的锻打榫卯手艺,愣是造出了实用的代步工具,这便是穿越者的小小优势!
寒梅辞旧岁,爆竹迎新年。
大明正式迈入洪武三十年。
这年头不兴什么跨年晚会,但恰逢立国三十载,正月初四又是开国正日。
如今天下太平,朝廷虽说不铺张,但该有的仪式感一点不能少,举行了隆重的大庆仪程。
满朝文武,无论京官散官,皆需入朝庆贺。
三十年前的今日,洪武皇帝于应天登基,改元洪武,定鼎天下;
三十年后的今日,四海升平,皇城内外张灯结彩!
天刚蒙蒙亮,洪武大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官员们要么坐轿,要么骑马,仪仗队列绵延数里,塞满了长街。
唯独林川,画风清奇得离谱。
他家住城外都堂巷,离皇城足有七八里地,大冬天的,走路能冻成冰雕,坐轿子慢得像乌龟爬,骑马又颠得老腰疼。
于是,林川把自己那辆“大号加强版”自行车推了出来,权当代步工具。
此刻的林中丞,一身绯色都御史朝服,腰挂牙牌,稳稳跨坐在自行车上,双手握把,双脚轻踩脚踏,车轮滚动,整个人便轻快地往前窜。
这一幕直接看傻了大街上的行人与官吏。
“哎哟喂!那是什么物件?”
“那是……右副都御史林中丞?”
见过林川的官员都惊呆了。
他们看见这位平日里威严得紧的林中丞,骑着个两轮的铁木怪物,两条腿规律地倒腾着。
那车子既没马在前头拉,也没人在后头推,竟然走得飞快,甚至还超了几辆官轿。
“莫不是传闻中的墨家机关术?”
“不对,我看像奇门法器!你看那轮子,转得真玄乎!”
惊呼声此起彼伏。
林川所过之处,目光齐刷刷地黏了上来,那阵势比老朱巡游也差不了多少。
林川倒是不尴尬,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一边蹬车,一边还悠闲地冲前方喊一嗓子“诸位让一让,让一让!手刹不太灵,撞着磕着,本官概不赔罪!”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慌忙避让,生怕被这“奇门法器”蹭到,大街上瞬间让出一条通道。
林川脚下发力,车轮滚滚,一路疾驰。
冷风吹在脸上,竟有种莫名的爽感。
快到承天门时,路况变得极其糟糕。
各部衙门的大佬们都在此汇合,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轿子正巧撞在一处。
两位老大人都是讲体面的人,隔着轿帘正疯狂输出“郁大人先请。”
“不不不,郑大人资历深,理应郑大人先走。”
礼让是礼让了,可后面跟着的几百号官员就全堵那儿了,场面一度非常壮观。
林川瞅准缝隙,手腕一转,自行车灵活穿梭,直接从轿缝里窜了过去,留下一众官员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
过了承天门,一路畅通无阻,林川一路火花带闪电,径直骑到了午门。
到了门前,他稳稳地翻身下车。
这里是皇城重地,即便是尚书也要下轿步行。
林川环顾四周,没发现停自行车的车位,索性把车往宫墙根儿下一靠。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在工部特制的铜头大锁,穿过车辐条,咔哒一声锁得死死的。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负责警戒的锦衣卫一愣一愣的。
心说不愧是林阎王,随身都戴着拷人的大锁,只是这次拷的是啥?
“义父!”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川转过身,看见纪纲这小子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衣卫服饰,正快步走来。
纪纲最近在锦衣卫里混得风生水起,眉宇间多了几分戾气,但在林川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卑微懂事的“好大儿”。
此刻,纪纲的眼神却直勾勾盯着自行车,满脸疑惑
“义父,这……此物到底是何稀罕物件?孩儿从未见过。”
林川拍了拍车把,随口道“这叫自行车,本官的专属座驾,你在这儿守着,别让闲人乱动,更别让人偷了去。”
说罢,林川整了整朝服,在纪纲的崇拜目光中,大袖一挥,迈着方步跨入了午门,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红色背影。
宫墙边,纪纲围着自行车来回打转。
一会儿摸摸轮子,一会儿抠抠牛皮刹车片,越看越觉得稀奇,脑子里满是问号
“这两轮怪东西,到底是怎么跑起来的?义父的手段,果然高深莫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