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边界谈判:新市长的算盘
距离陆正阳私下探访清河,只过去了三天。这一次,他是带着官方考察团正式来的。老张拎着一袋龙须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头儿,萧江市的陆市长明天又要来。这次是正式访问,带了发改委主任和交通局长,阵仗不小。”“谁说的?”“市政府办的小刘。他跟咱派出所的老周是连襟。”齐学斌哼了一声,把龙须酥推到一边。上次私下见面只是相互试探,陆正阳的这第二把火,是打算在谈判桌上真刀真枪地烧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三辆黑色帕萨特鱼贯驶入清河特区管委会大院。陆正阳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围巾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萧江市发改委主任赵国华和交通局长孙明飞。齐学斌带着老吴在门口等着。“齐书记,前两天才刚喝过茶,今天这阵仗可不小。”齐学斌迎上前,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他注意到陆正阳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鞋擦得锃亮,连大衣纽扣的缝线都看不到一丝毛边。这是一个极其注重细节的人。“齐书记说笑了,上次是私下交流,今天可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来谈正事的。”陆正阳笑着说,掌心干燥温热。“外头冷,陆市长和各位领导先进去喝杯茶暖暖。”老吴跟在后面,低声嘀咕了一句:“新市长架子倒不大,自己开车门。”齐学斌没接话。不摆架子不等于没架子。越是不端的人,心里的架子越高。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足。小周把茶沏好端上来,碧螺春。陆正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清河特区的产业规划图,横跨整整一面墙。新城一期的楼群,产业园二期的厂房,火鸦动画的渲染机房,鼎盛精工的人才公寓选址,全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得清清楚楚。“齐书记这面墙,比我在市政府看到的任何一张规划图都详细。”陆正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陆市长过奖了。”齐学斌在主位的右侧坐下来,“清河底子薄,只能把账算细一点。”陆正阳注意到了齐学斌的座位。按照行政级别,陆正阳是正厅级干部,齐学斌是正处高配副厅级待遇。搁在萧江市的会议室里,齐学斌该坐下首。但这里是清河特区,省直管单位,跟萧江市是平级单位。齐学斌不坐主位,是在官场规矩里给足了面子。坐在右侧第一位,是守住了特区的分寸。陆正阳笑了笑,主动坐到了主位对面的客座上。他身后的赵国华和孙明飞对视了一眼,很识趣地坐到了末端。赵国华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做出认真记录的姿态。但齐学斌发现他翻笔记本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墙上那面规划图。这帮人,来之前做过功课。“齐书记,上次我提过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今天带着发改委和交通局的同志来,就是想把合作的事情落到实处。萧江和清河虽然行政上分开了,但地理上还是连着的。一条河、一座桥,谁也跑不了。今天,我想谈谈具体合作的细节。”齐学斌点了点头:“陆市长请说。”陆正阳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交通并网。清河新城的高铁北站正在建设中,而萧江市这边规划了地铁三号线的延长段。我的想法是,两边的轨道交通在北站实现无缝接驳。建设费用萧江市可以承担大头。”齐学斌没有立刻接话,等着他说完。“第二,税收协作。清河虽然是省直管了,但在过渡期内,超额完成的部分企业所得税,大约占总额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希望清河能以区域协作金的名义返还萧江。毕竟当初清河的基础设施、水电管网,都是萧江市投的钱。”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三,产业外包。萧江市现在有几家传统汽配厂,经营困难,面临破产。长鹏汽车未来的非核心零部件,像雨刮器、内饰板这些,能不能优先采购他们的产能?算是拉兄弟一把。”陆正阳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很诚恳。齐学斌心里冷笑了一声。三个请求,听起来像是在谈合作。但拆开来看,每一个都是在吸清河的血。交通并网,说白了就是要用清河的高铁站拉高萧江城北的房价。地铁延长线通了,萧江城北的地皮就能翻倍。建设费用承担大头?到时候只怕连个零头都要扯皮。税收返还,这是赤裸裸地割肉。清河刚刚成为省直管特区,财政独立是省委划的红线。你陆正阳一上来就要切走百分之十五?做梦。产业外包就更离谱了。萧江那几家汽配厂什么水平,他心里门儿清。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生产线造的零件,塞进长鹏汽车的新能源产业链里?那不是扶贫,那是投毒。但齐学斌没有直接拒绝。他给陆正阳续了茶,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陆市长,你这三个条件,我逐个回应。”陆正阳做了个请的手势。“第一条,高铁接驳。我同意。”陆正阳眼睛一亮。“但是。”齐学斌竖起一根手指,“延长线进入清河管辖范围内的八公里隧道段,建设费用由萧江市全额承担。图纸、施工标准,按清河特区的规范来。我不接受降标。”陆正阳脸上的笑容收了两分。“第二条,税收返还。不可能。”齐学斌摇头,“特区财政独立是省委的底线,这个口子我开不了,你也不应该来开。但我可以设立一个一千万的萧江小微企业孵化基金,由特区出资、两地联合评审,帮萧江市扶持真正有潜力的中小企业。”一千万。陆正阳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要的是清河每年税收的百分之十五,至少几个亿,现在被还回来一千万。“第三条,产业外包。”齐学斌看着陆正阳的眼睛,“清河欢迎任何有竞争力的供应商,不管他在哪个城市。但有一个前提,必须通过长鹏汽车的技术验证流程。达不到标准,省长打招呼也不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正阳放下茶杯,看着齐学斌。“齐书记,你这是把账算到骨头里了。一毛钱的亏都不肯吃。”齐学斌给自己也倒了半杯茶。“陆市长,特区是省里的一把尖刀。刀刃要能砍人,就不能沾太多泥巴。如果清河背上萧江的历史包袱,不用半年,我们就拉不动了。”陆正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官,见过硬的,也见过横的,但像齐学斌这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每一刀都切在利益的关节上,滴水不漏,他还是头一次碰到。“那这个孵化基金的评审标准?”“两地各出一半评委,项目清单公开透明。”齐学斌说,“如果萧江的企业真有竞争力,这一千万够他们起步了。”陆正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齐书记,你年轻,但你的牙口比我想象的硬得多。”齐学斌也笑了:“陆市长,牙口硬不硬不重要。重要的是咬的东西值不值。”送客的时候,陆正阳在大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管委会大楼上挂着的“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几个大字。“齐书记,后会有期。”“随时欢迎陆市长来清河喝茶。”帕萨特的车队驶出大院。齐学斌站在门口目送,直到车影消失在路口。老吴凑过来:“这个新市长不太好对付。表面客气,实际上每一条都在试探底线。”“他不是来试探底线的。”齐学斌转身往回走,“上次私下见面他没摸透,今天他是来进一步摸我的脾气的。这三个条件,他早就知道我不会答应。他要的不是结果,是一个在谈判桌上近距离观察我的机会。”老吴愣了一下:“那你还跟他掰扯了半个多小时?”“因为我也在观察他。”齐学斌推开办公室的门,“陆正阳这个人,不算坏,但也绝对不是好人。他是标准的中间派,谁赢他帮谁。我今天让他看到清河的牙口,他就不会轻易站到叶援朝那边去。”老吴琢磨了一会儿,竖起大拇指:“头儿,你这叫什么来着?”“亮肌肉。”齐学斌拉开椅子坐下,“在官场上,跟中间派打交道,最忌讳示弱。你一软,他就觉得你好欺负,回头就把你卖了。只有让他觉得你比叶援朝更难惹,他才会保持中立。”老吴啧了一声。跟齐学斌这么多年了,每次谈判完他都能从中学到点东西。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肚子里装的弯弯绕,比那些混了一辈子官场的老油条还多。齐学斌刚坐下来,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老张。“头儿,长鹏汽车出事了。”齐学斌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了。“什么事?”“103号样车在测试场着火了。烧成了一堆废铁。”齐学斌把茶杯放下来,声音沉了三分。“人呢?”“试车员跳车了,轻度烧伤,没有生命危险。”“我马上到。”齐学斌抓起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