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管用
陈豫离开过后,小阁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风声,和桌上菜肴袅袅散尽的最后一丝热气。唐玉怔怔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又看向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陈豫那番石破天惊,近乎直白掠夺的“倒不如选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擂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擂鼓般敲击着耳膜。他……竟然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因为那次相救?还是后来在慈幼堂的几次往来?她竟毫无察觉,或者说......“林娘子可在吗?”那声音拖着尾音,似有若无地扬高半分,像一缕浸了蜜的银线,柔是柔了,却绷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刺。唐玉与林娘子同时抬眼。门口立着个穿藕荷色缠枝莲褙子的年轻姑娘,鬓边簪一朵新鲜欲滴的粉芍药,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随着她微微晃动的手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她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粗使婆子,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不是高府的人,却比高府来人更叫人眼皮一跳。唐玉认得她——高敏庶妹,高家二房的嫡出小姐,高莹。高莹目光只在林娘子脸上停了半瞬,便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随即落向唐玉,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这位就是慈幼堂的唐姑娘吧?久仰。”她语调轻快,仿佛真只是偶遇寒暄,可那眼神却像一把薄刃,从唐玉发顶缓缓刮至脚尖,带着审视、掂量,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诮。林娘子并未起身,只将手中小册子合拢,搁在膝上,抬眼打量她片刻,声音平直如尺:“高二小姐驾临慈幼堂,不知有何贵干?”高莹轻轻一笑,往前踱了两步,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茉莉香粉气。她并未看林娘子,只将目光胶着在唐玉脸上,慢悠悠道:“自然是为我姐姐的事。”唐玉垂眸,不动声色。高莹却忽然上前一步,离她不过三尺之距,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厅内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唐姑娘昨夜,可是睡得安稳?”话音落下,她指尖不经意地抚过自己耳后一枚小小珍珠耳钉,动作极轻,却像无声的钩子,猛地扯动唐玉脑中一根紧绷的弦。昨夜……她与江凌川之事,绝无人知晓。可高莹这一句,分明是试探,更是警告。唐玉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沉静,只抬眼迎向她视线,声音平缓:“多谢高二小姐挂怀。文玉素来眠浅,但昨夜确是睡得踏实。”高莹笑意加深,眼尾微挑:“哦?那倒是巧了。”她顿了顿,忽而侧头,对着身后婆子吩咐:“把东西拿上来。”婆子应声上前,双手捧出那个青布包袱,恭敬递到高莹手中。高莹当着众人面,亲手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月白绫子寝衣,针脚细密,领口袖缘皆用银线绣着极淡的忍冬纹,雅致非常;旁边另置一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露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帕角处,赫然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枚极小的、却轮廓清晰的——梧桐叶。唐玉瞳孔骤然一缩。梧桐叶。高府后园,那棵百年老梧桐。白日里,她在树影下惊鸿一瞥的玄色身影,便是江凌川。而这帕子……她从未见过。可这绣工、这配色、这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她猛地攥紧了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软肉里,用那一点锐痛压住胸腔翻涌的惊涛骇浪。高莹将帕子拈起,在指间轻轻一旋,目光斜斜扫过唐玉煞白的脸色,唇边笑意终于染上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听闻唐姑娘自幼长于慈幼堂,身世清白,不沾俗尘。可这帕子上的绣样,倒像是从前哪位旧主遗落的物件,偏生辗转流到了我高家库房里。”她将帕子又凑近鼻端,似笑非笑:“嗯……还带着点旧时的墨香,和……一种很特别的松烟气息。”松烟墨。江凌川书房里,常年燃着的松烟墨香。唐玉指尖冰凉,喉头干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娘子却在此时,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清越而冷硬:“高二小姐,慈幼堂是救人之所,不是藏污纳垢之地。您若为高夫人诊疾而来,我们自当竭诚以待;若为旁的杂事寻衅,恕慈幼堂庙小,容不下这等闲言碎语。”她站起身,身形并不高大,却如一株扎根磐石的老松,稳稳立在唐玉身侧,肩背挺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高莹双眼:“高二小姐既是高门贵女,想必也知‘慎言’二字如何写。此物既称‘遗落’,何不查清来处?何不问明原主?如今这般揣测臆断,信口雌黄,莫非是高家教导贵女的规矩?”高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她本意是借这方帕子,撕开唐玉平静的表象,让她失态、惶恐,最好能激得她当众失言,坐实些暧昧不清的罪名。可林娘子这一番话,句句踩在道理的脊梁骨上,反将她置于不义之地。她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就在这时——“阿嚏!”一声响亮的喷嚏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蹲在药柜底下,正费力掏取一味陈年陈皮的小伙计阿满,揉着通红的鼻子,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擦鼻涕一边嘟囔:“怪道今早一睁眼就鼻子痒……敢情是有人背后念叨小爷我呢!”他抹了把脸,抬头看见满厅肃杀气氛,尤其是高莹那张几乎要结霜的脸,愣了一下,挠挠头,嘿嘿一笑,竟真对着高莹拱了拱手:“哎哟,小的给高二小姐请安!您这气儿生得……真响亮!”这傻气十足的一搅,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冲散了方才凝滞的剑拔弩张。高莹再是骄矜,面对这没心没肺的愣头青,也发作不得,只得狠狠剜了阿满一眼,那眼神几乎要将他戳出两个窟窿。她强笑着,将帕子重新叠好,塞回匣中,声音却已不如先前从容:“林娘子言重了。不过是件旧物,拿来问问罢了。既然唐姑娘不识得,那便是我弄错了。”她将木匣推至林娘子面前,“烦请林娘子代为保管。若哪日唐姑娘想起来了,再劳驾告知一声。”她不再看唐玉,只对林娘子略一颔首,转身便走,裙裾翻飞,像一只受惊后仓皇逃离的雀鸟。直到那抹藕荷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内才重新恢复呼吸声。阿满吐了吐舌头,缩回药柜底下继续掏他的陈皮。林娘子低头看着桌上那方紫檀木匣,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啪”地一声,将匣盖严丝合缝地扣死。她并未打开,亦未交给唐玉,只将其轻轻推至柜台最里侧,被几包晒干的艾草完全遮住。“别怕。”她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是对着唐玉说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只需记住,你脚下踩的是慈幼堂的地,头顶是老夫人亲赐的匾额。”唐玉喉头哽咽,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微微发热。她知道林娘子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懂了。那方帕子,不是意外,是饵。高莹今日来,并非要当场揭穿什么,而是要将这根刺,扎进唐玉心里,让她日夜不安,让她疑神疑鬼,让她在高府那场龙潭虎穴般的寿宴之前,先乱了自己的阵脚。可林娘子一句话,便将这根毒刺,连根拔起,埋进了土里。唐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柜台前,拿起笔墨,铺开一张干净纸页,指尖因方才的惊悸还有些微颤,却依旧一笔一划,写得极稳:【高莹携梧桐叶帕至慈幼堂,佯作问询,实为施压。帕上有松烟墨气,绣工极精,疑为江凌川旧物。其人已知我与江凌川有所牵扯,且似有意将此事引向暧昧不清之境。】写罢,她将这张纸仔细折好,夹进方才林娘子递给她的那本泛黄小册子的封皮内侧。她不能告诉林娘子江凌川的身份,不能暴露他暗中的布局,可至少,要留下一条看得见的线索,一份清醒的记录。这才是林娘子要她记下的——不是药方,是人心,是算计,是那些藏在甜言蜜语与精致绣品之后,冰冷如刀的真相。午后,唐玉照例去清晖院复诊。崔静徽正倚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脸上细细一巡,温声道:“气色比昨夜好些了。”唐玉福了一礼,将今日高莹登门之事,一字不漏、条理分明地禀报了。崔静徽听罢,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叩,眸色沉静如古井:“梧桐叶帕……松烟墨气……”她并未追问那帕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缓缓道:“高莹此人,心性浮躁,手段浅薄,不足为虑。她今日之举,不是主谋,只是被人推出来试水的棋子。”“真正要防的,是推她出来的人。”她顿了顿,目光幽深:“高敏能容忍庶妹插手此事,说明她自己,已到了不得不借外力、甚至不惜撕破脸的地步。”“高家那潭水……”崔静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入唐玉心湖:“怕是要彻底浑了。”她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名字:高敏、高莹、高珩(高敏胞弟)、宫中某位尚无明确封号的“贵人”。最后一个名字,她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重的黑。“唐玉,”她转过身,神色郑重,“接下来这几日,无论发生何事,你只管做你的事。慈幼堂的药,老夫人的汤,高府的差,一件都不能疏忽。旁的,不必你操心。”“我答应过你,护你周全。”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这次,换我护你。”唐玉心中巨震,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深深一拜:“奴婢……谨遵夫人教诲。”离开清晖院时,夕阳熔金,将整个侯府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唐玉没有立刻回慈幼堂,而是拐去了西角门附近的柴房。柴房后墙根下,堆着几捆新劈的槐木柴,柴堆阴影里,静静坐着一个人。是江凌川。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靛青短褐,腰间束着一条旧皮带,头发用一根灰布带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他微微低着头,左手搁在屈起的膝上,右手则持着一把小巧的刻刀,正专注地削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紫檀木料。木屑簌簌落下,落在他沾着些许木渣的裤脚上。他听到脚步声,并未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唐玉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也送来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松木清香与汗水气息的味道。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骨节分明、沾着木屑的手,看着他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脸。方才在清晖院里,崔静徽那句“换我护你”,与眼前这个在柴堆阴影里默默削木的男人,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昨夜他会狼狈离去,为什么今日会在这里出现。他不是来解释的。他是来守着的。守着这扇柴房的后窗,守着这条通往慈幼堂必经的小径,守着她每日行走的每一个时辰。守着她,哪怕只能藏在阴影里。唐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削完最后一刀。那块紫檀木,终于显露出雏形——是一只小小的、展翅欲飞的燕子。翅膀的弧度流畅而有力,喙部微微上翘,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桎梏,冲上云霄。江凌川放下刻刀,将那只小小的紫燕托在掌心,抬眼看向她。夕阳最后的光线,穿过稀疏的槐树枝桠,恰好落在他掌心的燕子身上,也落在他漆黑的眼底。那里没有昨日的混乱与灼热,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静的温柔。他摊开手,将那只小小的紫燕,轻轻放在了唐玉摊开的掌心。紫檀温润,带着他掌心的余温,也带着木料特有的、微涩而坚实的香气。唐玉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振翅欲飞的燕子,指尖轻轻拂过它光滑的脊背。她终于抬起眼,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二爷,明日……我去高府。”江凌川瞳孔微缩,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阻止。他知道,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摆布的玉娥。她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战场。他所能做的,不是拦阻,而是成为她身后,那堵无声的墙。唐玉将紫燕小心地收进袖袋,对着他,微微颔首。然后,她转身,沿着铺满金色夕照的小径,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从容。晚风撩起她的裙角,也吹散了柴堆旁最后一丝凝滞的空气。江凌川依旧坐在那里,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刻刀冰凉的刀柄。刀柄上,一道细微的裂痕,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就像某些固执的、不肯愈合的旧伤。远处,归巢的燕子掠过屋檐,发出清越的鸣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的墨色。夜色,悄然降临。